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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拼杀之下,孙复手下人数虽众,但终不及王宿三人勇悍,又见孙复在一旁趁着混战偷射冷箭,也不管是否伤到自己人,渐渐都无心恋战。王宿三人俱已多少负了伤,感觉前方压力略松,当下一鼓作气,连杀数人,堪堪便要突围而出。孙复见时机正好,倏地一箭射出。长箭去势如电,穿透一人右臂之后正中王宿左肩,将两人生生钉在一起。王宿中了一箭,只觉肩头麻痒,显是箭上有毒,情知不能久战,当下半步不停,刀交左手,右手握着箭杆狠狠一扯,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随即一拧一拉,便拽着箭杆拖着那右臂犹被穿在箭上之人一同向孙复冲去。那人痛彻骨髓,嘶声惨呼,却又挣之不脱,只得连滚带爬地踉跄跟在王宿身后。孙复自幼在父亲荫庇之下长大,虽亦历过战阵,却从未真正与人拼杀,见得王宿眼神如火,一身杀气,风雪之中看来直似鬼魅,顿觉心胆俱寒,胡乱放了几箭便一面高声招呼手下拦截,一面径自往树林深处退去。王宿吸一口气,右臂猛力一抡,将拖在身后那人连人带箭直甩了出去。那人在空中与孙复射来的几箭撞个正着,一声惨呼犹未出口,已是身插数箭,坠地而亡。孙复见连射的几箭竟未能阻得王宿半步,手下兵众又是远远坠在后面,全无拼力护救之态,当下再不敢停下射箭,索性将弓箭远远抛了,放足狂奔起来,一心只等着王宿自己毒发身亡。
两人一追一跑,片刻已至林外,孙复蓦地脚步一顿,只见眼前山势陡降,脚下坡陡谷深,乱石突兀,已是无路可走。孙复心下一横,只得拔刀回身,大吼一声向王宿迎去。王宿一阵疾奔之下,身上之毒已渐渐发作,左边身子一片麻烫之感,渐已不听使唤;脑中也是渐渐恍惚,望着孙复手中刀锋只觉一片亮惨惨,也辨不清是远是近。王宿情知已难支持,当下不闪不避地便冲着眼前刀尖直撞过去。孙复方自硬着头皮挺刀一刺,力道犹未使足,却见王宿竟气势汹汹地直撞上刀锋,自己倒骇了一跳。眼见得王宿被利刃直没入左肋却似浑无知觉,心惊肉跳之下几乎又想掉头逃走。王宿却已趁着左肋激痛,神志略振之际一刀狠狠刺进他胸膛,孙复惊骇欲绝,犹未感到疼痛,便先已失了知觉。王宿毒伤之余,收力不及,仍继续向前撞去,便这样连着孙复一同滚落陡坡。
一路在乱石枯木之间磕来撞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觉颠转翻覆的天地渐渐平定下来,王宿缓缓抬头,只觉右侧身体无处不痛,似是寸寸断裂,也不知伤了哪里,左侧却是殊无知觉,转头看时,见孙复仰卧在左侧不远处,满面惊骇,双目圆睁,显已气绝了。王宿心中一阵酸楚,探手入怀,取出自何小竹身上解下的佩饰,见幸而完好无损,略觉心安。抬头望望身后陡坡,只见极是高峻,眼下绝难爬得上去,而天色渐暗,风雪愈疾,也不能待在此处等人来救。王宿四面环顾,想先寻个藏身之处,却见前方不远处隐隐竟有青烟飞散,当下心中一喜,勉力撑起身子,一步一挪向前踉跄而去。行了良久,王宿渐觉浑身发冷,雪片钻入颈项,沁得后背一片冰凉,一阵阵风吹来都似是侵肤透骨,带着寒意渗遍全身。王宿神志渐暗,眼前黑一片红一片,已辨不得方向,只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支撑不倒。再难维持之际,终于见到前方露出一角木屋,王宿精神一振,提一口气,跌跌撞撞连跨几大步,奋力挣到门前,欲要抬手叩门,却再无半分力气,眼前一黑,便直直倒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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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云动
王宿昏昏沉沉,似睡似醒,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如陷火海,一时如万蚁噬身,一时又浑似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如此反复不休,疲累到了极处,神志却偏似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吊着,悠悠荡于半明半寐之间,心底涌起阵阵躁意,直欲扯断了这根细线,随他或升或沉,只求得个解脱。恍惚之中似有苦涩之意渗入口鼻,丝丝缕缕地沁入心底,渐渐平复了躁意。那绷得极紧的丝线也似随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身体缓缓下沉,终于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却见一片昏暗,周身仍是火热,与衣被之间稍有摩擦便觉有千万针尖扎入,细细碎碎地疼。不知飘散在何处的神志却也连同昏睡前的记忆一道,被这痛楚一丝一缕地牵回体内,眼前一片缭乱的光影渐渐沉定,终于浮现出轮廓。只见自己果然身在一间木屋之中。身下和暖,想是躺于火炕之上;窗上放下了格板,不见外头天色,只隐约听得风声呼啸,吹得整间屋子似都在吱吱地响;房中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带来扑闪不定的微光。
室内无人,王宿正欲挣扎起身,却见屋子西墙处的门帘掀起,一名女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那女子宽袍及地,散发赤足,正是一派风族装扮;身形瘦削,轮廓分明,一眼望去只觉眉目疏朗,一身的洒落,在一片朦胧昏暗之中却不知怎地如同秋日暮雨过后的天地,纤毫毕现般的分明,连眉心处一道极浅淡的伤痕亦是异样地清晰。她一见王宿醒着,似是微微一愕,将药碗搁在桌上,走近王宿身前左右端详一番后,眉尖一挑,略带惊讶欣悦之意道:“还真活了。”说着忽从袖底翻出短短一柄匕首,探手便刺。王宿一惊,尚未及反应,只觉左肩一麻,匕首已是一入一出。那女子看了看匕首上紫黑色的血迹,微一蹙眉,无奈道:“毒还在,到底还是不灵。”说着爬上炕来,一面随手自王宿贴身中衣上割下一截布条替他包扎方才的伤口,一面问道:“你可会医术?”
王宿一怔摇头。女子草草包完,点了点桌上那碗药道:“我不懂多少医术,外伤倒还好说,解毒是不会的。家里所有带些解毒效用的药全在那碗药里了,喝下去不知会怎样。同样的你方才已喝了一碗,虽然这会儿还未死,但看来也不曾好了多少,这一碗你可还要喝?”
王宿啼笑皆非,轻咳两声道:“这条命已是姑娘救的了,姑娘说如何便如何吧,在下只有感激。”
女子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下炕端过药碗道:“那还是喝了吧,倒了也是浪费。”
王宿勉力半撑起身子,就着那女子手边一气饮尽,皱着眉擦了擦嘴道:“还未多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了。”女子随手将空碗抛回桌上,“反正外头下雪,我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时间罢了。何况你不过是醒了,并不是活了,指不定明早就死了呢。”
王宿笑道:“那姑娘也是救了在下几个时辰的命,足当得起这个谢字了。”回头自窗板缝中觑见外头一片漆黑,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女子拉过炕头一床被子铺开:“你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也才人定(注1)。”随即转身吹熄了油灯便爬上炕来。
眼前蓦黑,王宿一愕道:“姑娘做什么?”
“自然是睡觉,你药也喝了,伤也包了,还能做什么?”黑暗中只听一阵蟋窣有声,隐约见那女子躺下身来。
王宿一怔,脱口问道:“姑娘就睡这里?”
女子莫名其妙道:“不然你难道要我去睡灶间?”
王宿大窘,只觉这女子言语行止全与常人不同,干咳了两声道:“我并非此意,只是现在这样……也不甚妥吧?”
女子一顿,似是这才明白他所指为何,坐起身来,转头似向王宿这边打量了两眼,旋即重又躺下,懒懒道:“放心吧,我武艺好得很,不会被你怎么样的。”随即便自顾自卷过被子,再无声响,留下王宿犹自在一旁想着如何自己反倒成了被安慰的一个。
王宿一觉醒来,觉得精神略好,抬眼见窗外已是大亮,风雪也已停了,阳光透进屋里,暖暖地洒了一室,那女子却已不在屋内。王宿试着动了动四肢,只觉左侧身体仍是木木的无甚知觉,右侧伤口的痛楚倒是减轻许多,当下微微使力,缓缓倚墙坐起。此时木门“吱呀”一响,那女子推门进来,背上背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箩筐,里面已是塞得满满,想是已出去了许久。
王宿见她进来,忙自炕头扯过外衣穿上,心想自己已在此过了一晚,若被孙乾手下寻来,难免连累了这女子。当下试着站起身来,只觉手脚酸软,浑身无力,总算倒也尚能支持。于是走下炕来,对那女子负手行了一礼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我尚有同伴在此,恐惹他们担心,眼下不宜久留。不知姑娘可否将芳名见告,在下日后定当回报。”
女子闻言眼神一动,似是微一怔愣,王宿只当她生气,正欲开口解释,那女子却微微一笑道:“仔细想想,你好像还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王宿一愣,又想起她行止颇异常人,不由问道:“姑娘莫非从未下过山?”
女子摇头一笑,仍接着先前的话道:“我叫往事,秋往事。”
王宿又是深深一礼:“此番多蒙秋姑娘搭救,在下这便要告辞了,待此间事了,定当重新登门拜谢。”
秋往事轻轻一笑,摇头道:“你若是担心惹来追兵连累于我,那大可不必,这个山谷本颇隐秘,若非从那陡坡上直接坠下,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得来的。何况昨晚一夜大雪,你滚落的痕迹早已了无踪影,否则现在已是隅中十分,早该有人寻来了。”
王宿闻言一愕,虽知自己一身刀伤箭伤,被追杀一事瞒不过人,却未料到她就这样不当回事般说了出来,不由脱口问道:“姑娘便不问我为何人所追么?”
秋往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不就是孙乾么?”
王宿大吃了一惊,警觉陡升,倏地退后一步道:“你如何知道?”
秋往事“噗嗤”一笑:“你都在这儿睡了整晚了,这会儿却想起紧张来了?我若要于你不利,你早都死了八百多回了,哪里还等到现在。”
王宿一句问出,已知不妥,当下讪讪一笑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见谅。”
秋往事指了指门口道:“我方才出去看见孙复的尸体,已将他弄至谷外了。”
王宿又是一惊,定定看着她:“你认得孙复?你明知他是谁竟也无半分惊惧?你究竟是何人?”
秋往事唇角略勾,眉眼微沉,牵得眉心处的伤痕益发清晰起来,平添了锋锐之意:“我不是何人,我不过是在释奴营中,待过五年而已。”
王宿一阵震惊,急问道:“释奴营?怎会!看你服饰装扮分明便是风人。”顿了一顿,指指她左腕上以黑白双色细绳缚着的一块圆形凤纹佩饰,“你连灵枢(注2)都有,自是风人无疑,又怎会入了释奴营。”
“释奴营中的风人,原也并非只我一个。”秋往事冷冷一笑,“此处已在当门关外,算来已非风族地界,本就是风人与释卢人杂居之所,自来通婚通商,难分彼此。自兴军过后,一扫而空,释卢人自是无幸,便是风人也多被指为亲善贱族,自甘堕落,若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