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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然该去。”秋往事摇头晃脑道,“可迎军入城,你怎么也该带上费将军,带着我,除了私用,哪儿还派得上什么公用?”
“谁说派不上公用?”李烬之好整以暇地负手踱着,“你在边上呆着我心情便好,心情一好公务便处理得好,这岂非也是公用?”
秋往事瞪他一眼,懒得同他瞎扯,转问正事道:“出兵的事六哥说你另有打算,怎么,你莫非还想放弃道原,全力守着葫芦底?”
“自然不会。”李烬之摇头道,“虽说当门关也可守,但咱们这回北上最早的打算,可不仅仅是守门而已。”
秋往事微一怔愣,失笑道:“正是,你不提我都忘了。原该是咱们打裴初的,谁知中间岔出来这么多事儿,如今倒成了他们攻咱们守了。唉,也不知裴节怎样了。”
“事已至此,裴节是派不上用场了。”李烬之说得轻描淡写,倒似不十分在意,“不过留着他迟早总有用,这个我已有些打算,只是要等咱们先胜下眼前这一仗再说。”
两人说话间登上城楼,日头已渐渐西斜,满天霞光似火,说不出是绚烂还是惨烈。秋往事极目望向西北方,轻叹道:“这一仗只怕不好打。他们有二十万人,有卢烈洲,济城道原又原本就是他们地盘,背后靠着整个融洲,我们保个两下相安之局倒是不难,想要硬吞融洲,恐怕就不容易了。”她微微一顿,垂下眼道,“除非卢烈洲能在这两日内拿下道原,否则等咱们大军一到,他们只能退回济城,届时多半便是相持之局,恐怕得磨上好一阵。这场仗,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完呢。”
李烬之听她语中之意竟似希望这仗永远打不完一般,一时心中一涩,几乎便想随便编个借口将孙乾之事敷衍过去,料想她多半也不会细究。几番挣扎,心中终究还是清楚唯独在此事上绝不能有所欺瞒。他暗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道:“这仗很快会完,我们很快会赢。一切都会好,二十万敌兵我们能破,卢烈洲我们能赢,融洲我们能拿下,然后我们会成亲,婚事会比战事更震动天下,没有什么,是我们跨不过去的。”
秋往事手心一跳,轻轻地回握,心中半是踏实半是不安,只觉混沌沌一片,明知踏前半步便是唾手可得的幸福,脚后却偏被什么重物紧紧拖着,那样死一般绝望的重量,沉得她不敢回头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她甩了甩头,什么也不愿细想,冲李烬之微微一笑点头,便专心望向西南方低低扬起的尘土,只在转头时自嘴角逸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五哥,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叫我失望。”
天际尘沙渐高,一片浓艳的金红霞云下渐渐蔓延出仿佛能遮蔽天日的阴影,十万大军便沐着这满天金红缓缓而来。冰冷的铁光被霞光一镀,像是燃了火,像是染了血,鲜艳得直逼眼底,动人心魄。
秋往事只觉脚底掠过阵阵微麻,心跳也渐渐合上了行军鼓点的节拍,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手心微微地出汗。她满心皆是亢奋,先前的些许抑郁早已一扫而空,扒上城堞直向外探出头去,高声嚷道:“五哥你瞧,这些全部,都是咱们的人呐!凭这些人,哪儿还有打不赢的仗、攻不下的城!”
李烬之见她兴奋得小孩一般,不由失笑道:“你也算老兵了,就这点出息?十万人就把你惊成这样。”
秋往事猛摇头道:“这如何一样。以前兴军人再多也不关我什么事,上了阵我就是一个人。这些可全是自己人,那么多的自己人,我可是头一回见。”
李烬之见她高兴,也觉欢喜,心中忽便起了豪气,跃上城堞一挥手道:“十万算什么!待咱们平了天下,我在风都千秋壁下为你招齐天下兵马,让你瞧瞧咱们有多少自己人!”
秋往事“咯咯”笑道:“得了得了,当真为我一人劳动天下兵马,届时没人骂你昏君,倒都成了我这祸国红颜的错了。”她脱口而出之后才猛地省起说错了话,慌忙望向李烬之,见他面色如常,似是并未留意,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因那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的口误,激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片刻之后,大军已至门外,城上城下鼓角喧天,单这声势仿佛便能将城墙压垮。李烬之带着秋往事迎军入城,因有军情,一切从简,先令各路兵马暂时分至几处校场上歇息,便领着王落、宋流及一干高阶将领入府议事。
宋流仍是冷冷地板着面孔,秋往事不欲招惹他,扯着王落远远地走在一边,各自絮絮叨叨说些别后情况。见其余众人皆围着李烬之询问军情,她便趁机轻声问道:“四姐,你们来时可路过琚城?”
王落知她心思,微微一笑道:“我见过裴节了,烬之有手书吩咐琚城守将善待于他,因此他也不曾下牢,只被软禁在将军府中,虽是行动不得自由,但伤已大好了,精神也是不错,你不必担心。”
秋往事倒不知李烬之还做了这等安排,心下暗觉感激,又问道:“那王府里如今怎样,二哥他……”
王落双眉一低,眼中闪过一抹暗色,沉吟片刻方道:“这事另有内情,一时也说不明白,总之你大哥已有数了,秦夏城里也安稳得很,你大可放心。眼下倒也不忙着处理这事,等打过这一仗我再细细同你说。”
秋往事听得事情竟似又起枝节,不免心下哀叹,只觉头大如斗,见王落无意详说,也便不欲追问,随众人一同匆匆步入议事大厅内。
厅内众人似已得出了结论,只等着李烬之等回来拍板。王落等见过了礼各自落座,费梓桐首先起身说明眼下情势,接着道:“咱们方才议了议,觉得还是该火速发兵增援道原。有道原在手,咱们便是扎了把刀子在融洲,进可攻退可守,大大有利。显军虽号称二十万,但实际未必有这么多,否则不至于现在还拿不下道原。济城道原本就是融洲屯兵重地,后来归了我们,裴初又临时从广莫洲调兵充实融洲,仓猝之间不会太多,我们估摸着,恐怕大约也就十万。再加上显军突然发难,却拿不下道原,也拿不下当门关,卢烈洲还受了伤,被逼退兵,此时士气正低,这人和上咱们便不输。道原虽非险要,但城高墙厚,周齐在那里经营数年,颇有规模,地利上显军也不占便宜。而显军此番无故来攻,我们却是奉旨剿贼,名正言顺,天时也归我们。因此这一仗,咱们必能大破显军!”
众将纷纷开口附和,王落也微微点头,望向李烬之。李烬之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问道:“那诸位的意思,是率兵直上道原,同显军在城下决战?”
众将皆点头认可。李烬之起身扫视众将一眼,沉声道:“诸位说得不错,咱们自然要发兵保道原。可要破显军,却未必有这么容易。眼下形势,咱们援兵新至,之前又胜了一场,士气正高,这一点显军不会不知道,因此我以为,他们未必会同咱们硬碰。”
王落微一思忖,问道:“李将军的意思,是说显军也许会退回济城,坚守不出?”
李烬之点头道:“正是。济城靠着小苍山,较之道原更为难攻,显军若拒不出战,只怕会演变为相持之局。这里毕竟已是融洲地界,他们是主,咱们是客,拖得久了于我们不利,最后极可能是不了了之,两下罢兵,那咱们便白白丢了一个济城了。”
众将一阵低声商议,皆觉确是颇有可能。费梓桐问道:“李将军可是已有对策了?”
李烬之微微一笑,转到壁上挂着的地形图前,缓缓道:“救道原之兵,自是要发,只是兵分奇正,主力仍是直赴道原,牵制显军,另遣一路精锐,绕路直插融洲腹地,抄他们后路。”
众将闻言皆是大吃一惊,厅中顿时一片嘈嘈之声。融洲与明庶洲间隔着绵延数百里的苍鹭岭,行军不便,除葫芦原外并无其他道路可通,众人皆不知李烬之所说的绕路突袭却是要自哪里去绕。秋往事看着地图,心中陡地一动,脱口问道:“燕尾关?你是说燕尾关?!”
李烬之眼中光芒一闪,指节在地图上苍鹭岭中的一道细长开口处重重一叩,朗声道:“不错,咱们北叩燕尾,灭了井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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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十三章 背水(下)
厅中静默了一霎,立即又一片哗然,有大声叫好的,有严词反对的,有左右难决的,一时各说各理,争辩之声四起。王落等也皆是望着地图皱眉沉吟。
李烬之一言不发地等了片刻,待厅中略微静下,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口之前却略瞟了秋往事一眼,见她嘴角微勾,眼中光彩湛然,正冲自己轻轻一点头。他顿时更添了几分底气,上前两步,双手按着桌沿道:“井天国横插在容显之间,正是一把双刃之剑,于我们,于裴初,都既是心腹之患,又随时可变为一举破敌的致命绝招。这两年来之所以双方都不曾出手,正是因为一旦有所动作,对方决不会坐视不理,那便是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互见生死了。然而这一平衡迟早要破,一旦局势有变,谁能抢先下到这步棋,谁便能主宰战局,尽得主动了。而咱们动这步棋的时机,我以为已经到了。”他扫视一圈,见众人皆聚精会神地听着,又接着道,“如今局面,是咱们同显军在融洲碰上,两方实力相去不远,多半会是相持之局。井天国与我们素来交好,加上此时我们正与显军全力相拼,他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会在此时打上他们的主意,因此防卫必定不严。而显军也正与我们对峙,无暇他顾。我们出其不意,便可轻易破敌!而一旦破了井天国,融洲便是我们囊中之物了。”他微微一顿,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皆望向王落与宋流二人,等着听他俩的意思。王落见宋流沉着脸不说话,便微一沉吟,开口道:“李将军所言固是有理,可其中却有一个问题。井天国不过数万兵力,当真要打,不堪一击,此前咱们没法动手,是顾忌着他们随时可向显军求援。如今融洲可用之兵应当都已到了济城道原一带,受咱们牵制,确是无暇他顾。可问题便在这儿,我们的兵力不比显军多,他们固是无暇他顾,我们又何尝有能力抽身去灭井天国?显军号称二十万,就算实数没有这么多,至少也是十几万,咱们的十万人若是分出一半去打井天国,剩下的便未必挡得住显军了。咱们固可用疑兵之计先拖着他们,可一旦井天国被灭,显军自然知道咱们正面兵力不足,届时或者来不及回援,那便势必以攻为守,正面强突,破葫芦原直下明庶洲,咱们又要如何抵挡?”
李烬之微微一笑,眼中锋芒一闪,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带走五万人,打井天国,我只要五千!”
厅中顿时一片哗然,王宿惊叫道:“五千?井天国虽是势弱,毕竟占着地利,你想凭五千人就灭了他,是否太小瞧了史大业?”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王落等也皆面带疑色。李烬之负手长身而立,似笑非笑地环视众人,问道:“诸位都以为五千不够?”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做声。厅中静默片刻,忽见一人站起身来,欠身行礼道过了罪,方抬头朗声道:“我说够了。”
众人一见正是秋往事,虽说她职位低微,但身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