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唇 玻璃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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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唇 玻璃唇-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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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竟然一酸,杜十娘六百年前错爱李甲,六百年后再也不敢错了。
               做鬼也不可以错。
               错不起。
               除非把他的心儿掏出。
               而他,是有大众的,大众是爱他的。
               他不拾墨镜,转眼看我,又怨又责,显然是自己人的眼光,那般亲近,旧雨新知,邂逅重逢,宝儿,你这样会害苦我的,以后别这样淘气好么?
               不淘气?
               他只是目下新鲜罢了,顺着他的女人,过不了几日就是昨日黄花,充军当弃妇了。
               我含笑逆流而出,快速往遇春身边走去。因那长队突然散了,人群蜂拥过来,嗡嗡一片,把齐天乐围在中心,堵了个结实。好在他长得高大,鹤立鸡群,外围还能看的见,连那穿白袍大褂的也在那里挤,爱意汹涌,人海滔滔,喊,齐天乐,齐天乐......
               好盲目的爱,六百年前杜十娘可没有这样风光过。
               可,爱也会毁人的,大爱,小爱,愿意的爱,不愿的爱,把他挤着,压着,迫着,他无奈地说,好,好,好,大家静静,我一个一个地签......
               第三章可以同富贵,不可共患难
               一个一个。
               额外的工作,因为他们爱他,而他未必爱他们。
               我真得害了他了。
               遇春看见我,拉我的手,争分夺秒,十万火急,快速跑了,边跑边说,快快,刚才哪儿去了?找你好久了!
               随着他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去靠近那孙富,他可死了?他有太多的谜语,杜十娘这只鬼想把谜底一一揭穿,那时他死,也不迟呵!
               爸爸怎么样了?
               现在还在昏迷。
               会死掉吗?我惊慌地问,什么时候,这只鬼全然把自己当了孙宝儿了?仅仅因为那些梦吗?
               这......得看医生的能力。遇春吞吞吐吐,怕伤了他心爱的人了。
               可已经伤了,孙宝儿的皮在颤抖,眼圈发红,竟然哭了。
               宝儿,别哭,都怪我......柳遇春看我的眼泪落下,紧紧一抱,自我责备开了。
               怪他的什么?
               他此刻全然顾不得装做辞了警察一职,孙富性命相交,他不得不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尽数说了。
               原来等他去了那地,这伙警察已经把那人抓了。是个小头目,人比较懦弱,威吓几句,全数招了。为了撬开孙富的铁嘴钢牙,他们把那人带去和孙富一起对质,想从心理上瓦解他。孙富见了那人死活说不认识,那人忙的要洗清罪名,苟且偷生,坦白从宽,少在监狱里消磨两年时光,就提起一个姓刘的。一说到这,孙富猛虎出山,出其不意的站起,胳膊一伸,把那人的脖子套进他的怀里,手铐相夹,死命相勒,左右审问的警察拿警棍打他,也打不开的。半天俩个人都倒了地,才发觉,孙富的头低着,血流了那人一脖子和他自己一胳膊。原来他嘴里含着刀片,把自己的腕割了不说,把那人的脖子也割了个深深的口子。
               哦,原来如此。
               好不惊心动魄。
               那,那人可死了?
               死了!柳遇春低低地说。一脸悲悯地看着宝儿,现在,孙富杀了人,即若救活,也是死罪难免,得以命相抵,才可还了公道人心的。
               她失了父亲,是他,一步一步造成的。
               他怕孙宝儿跌倒,紧紧地拥着,往急救室的门口走去。那门口聚着几个警察,王队站在中央。
               鬼耳听得远,只听那王队说,看你们惹的祸,我开了一会儿,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立功心切,也不能这样。现在可好,一个死了,一个半死不活,断了线索怎么办?怎么说也得想尽办法把孙富救活。
               哦,他居然求生不可,求死不得。
               另一个警察低声说,也奇怪了,他哪儿弄的刀片,天天搜他的。
               王队想问什么,却看见了我和柳遇春,把嘴闭了,一言不发,怕给我泄了什么天机。
               我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想,一会儿,是不是这门里,就飘出来一只新鬼?那时新鬼见了旧鬼,而非孙宝儿,该多么莫名惊骇,伤心痛泣,他爱的女儿,居然只剩一层皮了?
               呀,那该是多么痛苦,做鬼也要不得,成了一只苦命鬼了。
               出来一位医生,白袍大褂,面无表情,他们见惯了生死,不以为异,况是自找死路的,谁叫宝儿?病人要见。
               哦,孙富还会说话?我弹跳而起。
               柳遇春把我一指,她,她。直怕王队不让我见孙富一面,那么灼急。
               那好,请跟我来,不要说太过刺激的话,病人现在没有过危险期。
               我跟着医生进了急救室,只见孙富浑身都插着管子。有红色的血液在一滴一滴的通过塑料管道,进入他的肉体。
               那是肉体的饮料,生命的水,鬼渴了也希望喝一口的东西。
               宝儿,他抬了抬手,却抬不起,眼里隐然有泪。
               爸爸!
               叫了一半,哽住,说不下去。
               宝儿,爸爸没事,你不要急。他声线低微。但依然为宝儿着想,怕吓着宝儿,她是他的一切,风来他避,雨来他遮,在万不得已,他拼了命杀了那出卖的人,不外是为了钱,想让她衣食无忧,一生平安而已。只是他不知,她比他更早弃了这一世,因爱,也因了累。
               宝儿,不要相信徐素素,她不配当你的好朋友。
               我点头。他定吃了素素的大亏。
               不要相信柳遇春。
               我也点头,对他来说,把他送到监狱的人,他女儿怎么可以相信呢?
               谁也不要相信。他咬牙切齿,心跳加剧。他们......他们现在就在这病床上安了窃听器。
               哦,真的这样片刻不容,不留缝隙?
               不相信任何人,这倒也是真理。世人多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以同富贵,不可共患难。连李甲都可以把杜十娘买了,还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
               奇怪,我和他,六百年了,居然有相同的看法,也真是奇异。
               难道前世是仇敌,现在是阴阳相隔的知己?
               我忙把他的手握住,爸爸,我都记住了,你不用操心,好好休息。
               应的诚心诚意。
               他看我应了,宽心一笑,万般释然,而后却皱了皱眉。显然这一笑牵动了伤口,肉体至这份上,已卑微,已穷家薄业,笑不起。
               我握紧了他的手,看他对宝儿如此的深情厚爱,我这只鬼也不忍他疼的蹙眉。
               他呆看着我,深情款款,也想用力,却软软的没了力气,惟有眯着眼,眼神突亮,额头泛着亮光,轻轻的叫了声,小眉(梅)......
               小眉?小梅?那个眉(梅)?小眉(梅)是谁?
               可是画眉深浅入时否的那个眉?
               他可曾为她画眉?
               第三章把男主人打得皮开肉绽
               他闭上了眼,眼角有一滴液体缓缓溢出,千辛万苦,他要控制这滴眼泪,却控制不住,回忆崩溃,意志绝堤,对不起,小眉......对不起?
               沧海月明珠有泪。
               他呼吸起伏不定,海浪般喘息。我握着他的手,噫,这个男人,他风筝断线,魂魄在飞,飞向过往的年岁,他握着我,不舍的,拉着我这只鬼,跟着他的旧时记忆,不堪地面对一遍血淋淋的陈年往事,酸辣年岁。
               原来鬼魂相通,说的就是垂死的人,奄奄一息,鬼与他的魂魄靠得最近,最为相惜。
               红,一路是红,漫天漫地的红,有了血腥味,红得无耻,没有道理。
               玫瑰的红、深紫的红、酱紫的红、血般的红、淤黑的红,层层叠叠,红上加红,红里透黑,颜色淤积在墙上、地面、沟渠……臭了,吸引了一群群苍蝇黑压压地飞过。嗡嗡。长篇大论地发表着议论。
               革命小将,革命歌曲,大字报。
               墙壁生了病,贴了膏药,一张一张,白纸黑字,控诉假血假泪,狰狞斗争。
               一个男孩,腰扎皮带,一身黄色军衣,衣服显然大得近似滑稽,十二三岁,走在街上,稚气未退,跟在一帮生龙活虎的少年身后,和他们一起唱:
               要敢于牺牲!要敢于牺牲!
               包括牺牲自己在内。
               完蛋就完蛋,
               枪一响,上战场,
               老子下定决心,
               (异口同声地朗诵:下定决心——)
               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
               这歌声让人热血沸腾,他虽小,也被点燃了一颗红心,他也要革命,要批斗,要顶天立地,他那正在发育的血肉之躯,渴望暴风雨的来临。
               他跟着他们,做了尾巴,一拥而上,一鼓作气,四处翻腾,又打又砸,好不快意。走进一个园子,他随着别人撕书捣毁,有人在前院把男主人打得皮开肉绽,剃头认罪,这样的骄傲时事,却轮不到他做,他们嫌他人小没有力气。他的责任只是在后院乱翻,乱撕,或者一时意气,点一把火,把书烧毁。
               他从书架上往下扒拉东西,却看见门后一双惊恐的大眼,吓到没有眼泪,两只小小的手,捂着嘴,怕得不敢叫出声息。
               那是个比他更小的女孩子,瘦瘦的,脸白如玉,泛着瓷器般的光,那瓷器也是他在另一个收集这些东西的牛鬼蛇神家里见过的。要不是她眨了眨眼睛,他都怀疑她本身便是一个瓷器。他朦朦胧胧地知道这便是美。却不肯为那美屈服,抖了抖黄军衣,狐假虎威,大踏步地过去,吓她,不许动。把手放下来。
               这句话本身便有矛盾,而她竟然遵循,先把手乖乖地放下,大眼里有泪,在里面湖水般盈盈徘徊。惟命是从,不敢有违,甚至不敢把湖水溢出一点来,怕这小小革命家生气。尖尖的下颌,一瓣刚开的茉莉,耳朵也如两朵不知名的花儿般,倔强,惊艳,秀气,稍稍伸出,似乎伸出枝头的玉兰,具有莫名之美。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安静温良,顺民两个,乖乖地贴在耳际。
               而那小小的耳垂上面,有一滴黑色的东西,如他在田地里捉的虫子,圆而小,爬在花瓣上休息。
               他不由静静屏气,然后轻轻地一摸,说,嚯,你的耳朵上有个瓢虫!
               她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严词正语地为自己申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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