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移开视线。正值初秋,窗前的几棵老树已经挂了好几片金黄,任凭西风吹,却带不走那几片“老顽固”,它们只是牢牢挂在树梢,随风摇曳,与年轻的后辈们风中沙沙作响,吟唱树叶的歌谣。
同样望向窗外的,还有季风。他看的更高更远,那一座终年乌云笼罩的山,一只孤鸢在上空盘旋。
“雏鹰羽毛丰满后,它的娘亲就会把它放下悬崖,让它自己展翅高飞,自食其力。阿雨,你已经是墨者了,就像羽翼已丰的雏鹰,该学会飞了。”
季霖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自己本不应该有记忆的事——那时自己还太小了,身子骨弱的他三岁才学会走路,能下地后就到处跑,有一次在屋外就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她问,爹,娘亲呢?自己当时很好奇,就缠着父亲问什么是娘亲,父亲每每是避而不答,久而久之,自己差不多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又不经意地被回想起了。于是他就问:“爹,‘娘亲’是什么?”
听到“娘亲”这两个字,季风心里就如同被锥子扎了个深孔,眼中的化不开的愁色填满了双目,落寞颓废。
“阿雨……能不说这件事吗?”
果然,父亲再一次回避了这个问题。季霖默然。他打小就生活在这深山老林,很多事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即使季绣每一次都带些简牍回来,他却也没有在任何简牍中读到“娘亲”二字,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其实他本可以不在意,但季风的反应他却不能不惦记——尤其是,以前他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每次看着父亲的眼睛,总觉得有一种怪怪的感觉,那种很不好的感觉。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端着一碗热热药汤的季绣。
“来,混小子,这是你阿姐亲自熬的药汤,闻着忒香了!”
沉闷的气氛不见了,季风如蒙大赦般溜了出去。季绣理都不理他,将碗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季霖,让他靠在墙上。她又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季霖嘴边:“喝吧,不烫。”
季霖本来还想道声谢,可是看到那勺黑漆漆的药汤后,就皱起了眉头:这玩意儿能喝?想归想,他还是咽了口唾沫,一口气“吸溜”而尽。艾玛,这一勺下去,他的脸先是一痉挛,然后有些发青,表情也扭曲了,恐惧地看着她,怒道:“女魔头,你竟然趁人之危报复我!”
季绣难得温柔的表情一下子翻脸,真就如同女魔头一般,头发像群魔乱舞,眼神危险得像是要杀人,二话不说,当即一只魔爪掐住季霖下颔,让他张开嘴,一碗汤使劲儿往嘴里灌,还一边灌一边狠狠地道:“报复你?哼哼,看我不把你折磨得欲仙欲死!”
天云山传来了一声声鬼哭狼嚎,一时间不绝于耳,属引凄异,空谷传响,惨不堪言。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是在桌上吃的。季绣的药立竿见影,除了口感太差,季霖现在已经能够自己下炕走动了,不过精神面貌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失魂落魄,就像家里死了人一样。
不过一些关键的事还是得让他振作起来。比如他已经成为了墨者,该是他自己为自己取字了(墨云大陆习俗,子成人而取字亲为也)。他常常梦见有人反复呼唤着“寒霏”这个名字,他觉得应该有一种特殊意义,便自取为“寒霏”了。
“寒霏?”季风和季绣对视一眼,皆是点头默许。季绣笑了笑:“行啊你小子,果然没白费了你老姐给你带简牍的精神!”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季霖没有说什么。该怎么说?有人托梦叫他“寒霏”?
“咳咳!”季风咳嗽两声,把两姐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们都回房休息吧。阿雨,记得收拾好东西,明天好出发啊!”
“知道了。”季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季绣从腰带上解下了她的锦囊,递给季霖:“小子,这是阿姐给你的饯别礼。你这小子谨慎的很,要你收拾东西肯定是把家都抄了,给你这个,省得大包小包的。”
“哦哦,”季霖接过锦囊,“别以为我会谢谢你!”
很显然,他对刚才的惨痛经历耿耿于怀。不等季绣大发火,他就鞋底抹油一般溜回自己的房间,门一甩,“砰”地一声关上了。
“好小子,跑的倒是快!”季绣笑道。
尽管伤还没好,身上还缠着白布条儿,季霖这不安分的家伙还是翻窗出去了。
季霖头微扬着,优哉游哉漫步于幽径,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望着夜空。林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轻飔拂掠面颊,清凉舒爽;明月洒落柔光,可鉴毫芒。每一次来到这里,他都会有不同的感悟。山林中传来“咕咕”的啼鸣声。这才刚入秋,林子里一点虫兽也见不到了,就只剩下一些林鸟,多少有些寂寥。重回旧地,季霖一眼便望见了那大石头,也不着急进洞,就坐在大石头上面,抬望眼,观星辰。天云山的天似乎永远都是晴着的,天上数不尽辰星尽闪亮,虽相距遥远,却仍能隐约看见星宿移动的轨迹。
此时此刻,段天寒的灵魂又飘了出来,也随他看星星,感慨良多。
“据说,凡人死后,其真灵不灭,升到九霄天外化作星辰;而天上每有一颗星辰坠落,便有一人诞生于世。”
“是吗?”季霖眯着眼笑了笑,看着潜移默化的星阵,今晚的心情尤外舒畅。
山顶小屋——
“清玥啊,咱夫妻俩也有十余年未能见面了吧。”
小屋内,季风独自一人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坛酒,两只碗。一只碗放在他面前,另一只碗却放在一只玉钗边。玉钗上有一只凤凰,是由火灵玉琢磨而成的,玉钗背后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关”字。
“清玥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感觉不过一瞬间的事,你留下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知道你在家族过得怎么样?或许你已经忘记了我,毕竟,我只是一个没出息的混账!当年关家棒打鸳鸯,你我分道扬镳,若是我能有点出息,就不会这样了。”
“还记得当年咱俩的邂逅吗?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位将军了,被毛帅分派到了元杨州,就住在隆福客栈。那天正值夜半,全无睡意的我就想下楼喝几碗酒,却就在这楼下看见了你,独饮灯下。你说你是离家出走,悄悄来到了这里。我们两个很是聊得来,这番对饮后,你便成了我的红颜知己。”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提着酒坛将两只碗灌满。
“这一碗,敬我们的初遇!”话毕,他双手端起碗,仰头便一饮而尽。清凉的酒液顺咽而下,却似有烈火焚烧。置碗于桌,视对面,盈酒依旧。
一口浊气喟然,季风心里空落落的,望着雕凤玉钗,怅然若失。
“你不喝啊……那我就帮你干了吧。”
于是又端起对座的碗,饮尽。尽而盈,盈而釂,釂又尽,周而复始,酒坛子里的酒一点一点下降,眼见得就要见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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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寻妻 中
这一次,季霖没有像上次那样施巧,而是试着用自己的力量把石头推开。令他失望的是,无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大圆石还是无动于衷。他本以为自己既然成了墨者,肉身力量应该是增强了不只一个档次才是,这块石头看起来虽大,对于墨者应该是不堪一击,可是事与愿违。
“小子,石头后面有字!”
“嗯,后面?我看看。”季霖松手,绕到大圆石后面,果然发现一行小字——“未臻二层,不得入内。强行破阵,天惩雷罚!”
季霖叹了一声:“唉,没戏了,它不让进。回去吧。”说完他苦笑不已,感情咱这趟儿出来,纯属散步啊。
正准备归去,忽然一阵大风突兀刮起,穿过森林,肆乱地呼啸着,声势极大,似万马奔腾,又如白鸟归巢,间杂阴风怒号,犹厉鬼尖啸。季霖大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万二分地警惕着——这风来得太不寻常!
“沙沙!”
突然,周围灌木丛有了不算大的动静。本来就绷紧了全身神经的季霖看也不看,手一翻,向动静发生处扔了一根冰魄针,漆黑的冰魄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没入丛林。
“呜哇!”里面传来似是婴儿啼的声音,风突然休住,这个声音尤外清晰。
季霖小心谨慎地向那个地方靠近。一道白色的影倏然,紧接着他的脚腕处就传来痛觉,低下头一看,呵,竟是一只尾巴比身子大的小家伙。季霖抬起脚,这小东西死死咬住他的脚腕不放,于是捏起它的后颈柔皮,拎起来凝眸定神一看:这是一只小狐狸,全身上下都是洁白如雪,双眼迷离,眸子赤红如血,鼻头粉红,身材小巧玲珑,尾巴却大如道士的拂尘,四肢努力向上蜷,想把自己裹成个圆球,惹人怜爱。
“完了完了,真不应该和尊主赌气,跑出结界,这下好了,竟然落入土著之手。尊主,你一定要来救瑶儿啊!”那只小狐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乱动,眼睛睁大了,紧张兮兮地盯着季霖,生怕这个“南方土著”会吃掉它。
季霖并不知道小狐狸心中所想,只是觉得小狐狸煞是可爱,就想带回家当宠物养,心想:“邻山的仙人道士们据说都豢养仙宠,嘿嘿,这小家伙一定不是普通的狐狸,就让咱也过把神仙瘾!”
他还真没猜错,这小东西不但是货真价实的仙兽,而且还是名花有主的仙宠。
于是,他抱着小狐狸,脚步轻飘飘地往回走,差点儿就没飞起来。连段天寒也不由得感慨,这片森林还真是块福缘宝地啊!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一个身着蓝袍,腰挂葫芦的少年慌里慌张地赶到这片空地。这个少年看起来和季霖同龄,头发包着蓝巾,婴儿肥的圆脸衬出他的稚气未脱,眉清目秀,但此时眼中却满是焦急与担忧。
“雪瑶!雪瑶!你在哪里啊?快出来啊!我不生你气了!”
蓝袍少年不断在草丛中翻找,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雪瑶”这个名字,连一个角落也不放过。他来到一块大圆石前,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符箓,贴在自己双手上,念出一串咒语,符箓便发出金光,与他的手融为一体,然后轻轻一碰——季霖死活推不动的大石头,竟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移开了。
洞依旧还在,也没有出现什么“天惩雷罚”。他俯下身往洞里瞧去,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到。他又大声朝里面喊道:“雪瑶,你在里面吗?”
“雪瑶,你在里面吗?里面吗?”洞里传来回声。
少年犯了难,踌躇着要不要下去,举棋不定。不等他做决定,洞中突如其来的强烈吸引力将他吸进了这无底洞。
“哇啊!”隐隐听到洞中传来惊叫,那块大圆石突然自己动起来,“骨碌碌”滚动着,将洞口封死。一切恢复如初,好像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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