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打圆场:“咳!啥都不怪,就怪咱们这里太穷。‘四有四不’的穷地方,能有啥办法?……”
“啥叫‘四有四不’?”许家明问。
村长解释:“说咱们这地方啊,‘有山,不长树;有路,不走车;有地,不打粮;有人,不生崽’。”
许家明说:“治穷先得治愚,致富得靠科学。办好教育,穷不久;不办教育,世代穷!‘十八盘,山陡峭,白天云雾罩,夜晚野狼嚎。’自然条件确实艰苦。老百姓确实很穷。是不是当真穷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呢?不见得吧?我这次上十八盘,大家要为我摆酒接风,我谢绝了你们的好意。不光是为了廉政,有纪律约束,还因为呀!‘看见学校的破败像,山珍海味也不香;听见老师来诉苦,茅台比黄连难下肚’啊!同志们。我提议:‘少喝两杯酒,为了小朋友;多吃老咸菜,为了下一代’,咱们勒紧裤腰带,集资把校舍建起来!怎么样?”
会场上有人鼓掌。
许家明说:“光说不练是假把势,只叫人家做自己不做是假道学。这样吧,我到喜鹊岭报到才几天,还没领工资咧!等我领到头一个月的工资,就捐给十八盘,算是我的一分心意,为学校添一块砖、盖一块瓦……”
会场上掌声热烈。
第二天清晨。村口。
田世昌送许家明离开十八盘。
许家明:“行了行了,别送了!别影响你上课。”
田世昌:“谢谢许书记,来一趟给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许家明:“不要盲目乐观。现在的干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多着呢!从表态到落实,还有好多路要走。你擂紧一点。”说到这里,狡黠地一笑,“猴子不上树,多打几遍锣,知道吗?”
田世昌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许家明:“那位王老师的病,你们要抓紧给她治。医药费遇到困难,再来找我。”
田世昌感激地:“一定,一定。”他满含歉意地,“把您的车子也骑走了,害得您走下山去……”
许家明安慰道:“没事!多走走路,还能健身呢!”
田世昌目送着许家明离开。
从县城去喜鹊岭的公路上。
张念念、丁志强和志强妈坐在长途汽车上。
张念念一脸倦容,打着瞌睡;
志强妈面带惶恐和愧疚;
只有丁志强满脸喜色,饶有兴趣地观看着窗外的景色。
乡卫生院。
王小兰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人已经苏醒,只是身体仍然虚弱。
覃文锋陪伴在旁边。
乡教育办的马主任送来了300块钱,对覃文锋说:“带上这钱,去一趟县医院,彻底检查、检查,确诊了……”
王小兰:“上县医院?!不去,不去,一去一来,那得耽误多少课啊?!”
覃文锋劝说:“去吧!没办法,该耽误,也就只好耽误了。”
王小兰:“看你说的!误了庄稼误一茬,误了学生误一年啊!”
马主任忍不住插话:“小王啊!听人一句劝吧!这么重的病,再耽误下去,会误了你一辈子的呀!”
王小兰淡淡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个胃痛,吃点去痛片,忍一忍,就过去了……”
马主任急了:“咳呀!不是胃,是肝!肝癌……”
“马主任,你!……”覃文锋在一旁连连摆手,已经无济于事了。
王小兰上一次看病,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之所以一直坚持说自己是胃病,一是为了自欺:害怕接受残酷的现实;二是为了欺人:害怕学校责令她休息。此刻,第一次从他人的嘴里,听说自己患了癌症,她显得出奇的平静。
“不用瞒我了,我早猜到了。”王小兰凄然一笑,喃喃地说,“既然是绝症,确诊不确诊,无所谓了!不如回去,多……多给孩子们上……上几堂课。”
覃文锋见正面劝说不奏效,改用迂回战术:“咱们除了看病,还就便上教育局去一趟,问问清楚,凭什么说你舞弊!”
没想到,这话勾出了王小兰的眼泪。她哽咽着说:“就算是……没取消资格,我……体检……也过不了关哪!打听那事……还有什么用啊?!转正,盼了多少年,没……指望了。”
覃文锋:“这不光是转不转正的问题!这是……这是名誉问题啊!”
王小兰被说动了:“对!要死,也得清清白白地去死!还……还有班车么?扶我,起来!……”
丁赤辉的家里。
丁赤辉在灯下看书。
丁志强拎着旅行包,兴冲冲地跑进屋:“爹!爹!我娘回来了!”
志强妈在门口脚步踯躅,张念念一把把她推了进来。
丁赤辉朝门口瞥了一眼,冷冷地说:“回就回了呗!稀罕!”
这话如冷箭刺心,志强妈转身又要走。
张念念拦住志强妈,转而对丁赤辉喝道:“丁赤辉!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你答应既往不咎,我才管这个闲事的!现在把你老婆送回来了,你倒好,摆开臭架子了!……”
丁赤辉起身赔笑:“你!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呀!我……我也没说要‘追究’‘既往’啊!志强,打水,让你娘擦把脸,擦罢了咱们吃饭!张老师,你也在我这里吃一口?”
“不了!我还要……”张念念余怒未消,一口回绝,正要离开,见志强妈拽着自己的衣襟,乞求地望着自己,只好改口道:“吃一口就吃一口,你慰劳慰劳我,也是应该的!”
丁赤辉连连应声:“那是,那是。劳苦功高嘛……”
夜。县城长途汽车站。
覃文锋搀扶着王小兰走下汽车。
王小兰问:“咱们是先去医院,还是先去教育局?”
覃文锋说:“你决定。”
王小兰毫不犹豫地:“先去教育局!”
覃文锋:“叫我说呀,先去找家便宜的旅社住下。——人家早下班了!”
王小兰:“下班了,找家里去。我还想搭夜班车,明天一大早,赶回去上课呢!”
覃文锋又焦急又心疼又无奈地:“啊?!这次出来,我还准备‘打持久战’呢,你,你只打算‘短促突击’啊?!”
丁赤辉的家里。
张念念与丁赤辉的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
丁赤辉举起筷子,对张念念说:“没什么好菜……”
张念念看着桌上的几大碗几大碟,笑道:“客气个啥呀!比过年还丰盛么!”志强,你说是不是啊?”
丁志强急不可待地塞了一个肉丸子在嘴里,含糊地说:“是,是。是我爹办酒席,给我娘接风……”
丁赤辉不好意思地呵斥儿子:“吃都塞不住你的嘴!”
“哈哈!”张念念笑得畅快,“哎!不管是接风酒,还是洗尘酒,不能没酒哇!丁老师,拿酒来!”
丁赤辉为难地:“……家里没酒。”
张念念:“咳!你这个小气鬼!骗谁你也骗不了我呀!抵工资的白酒那么多,要是卖不脱手哇,三五年你都喝不完!……”
丁赤辉:“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张念念惊讶地:“真的?!你全卖了?!有本事哪!”
丁赤辉:“不是我有本事,是乡里新来的乡长有本事!他把手一挥,扭转乾坤:不许拿白酒抵工资,全部给老师发现金。”
张念念惊喜:“啊?!这倒是好事!”
“吃,吃啊!边吃边聊,别不动筷子啊!”丁赤辉夹起一个肉丸子给张念念,又夹了一个给志强妈。
志强妈抬眼看了看丈夫,又扫了张念念和丁志强一眼,见他们全都朝自己笑,赶紧垂下头,细细地咀嚼肉丸子。
丁赤辉谈兴正浓:“这位新乡长啊,说到做到,雷厉风行。革命先拿自己开刀——卖掉小轿车,革屁股的命!”
张念念:“这么说,拖欠的工资到手了?”
丁赤辉:“不到手,我哪来钱,置办这么多鱼肉啊?!”
张念念:“嗯,这样的干部么,才叫‘干部’——人家在‘干实事’啊!不‘干’,叫个啥‘干部’啊!”
丁赤辉:“他呀!还给咱们学校办了一件大好事!到学校来视察……”
张念念:“还到咱们学校来视察了?”
丁赤辉:“来了。没坐车,跟咱们一道,走上十八盘。到学校四下一看,马上拍板,停建乡政府的办公楼,挤出资金,解决中小学的危房问题。”
张念念边吃边点头:“这倒不错。”
丁赤辉:“他还把村里的头头脑脑召集起来开会,一晚上说得他们全都转变了观念。他说,‘我提议,在座的每个人捐献一个月的收入,作为十八盘小学建校的启动资金。同意的,请举手。’刷,刷,刷!每一个人都举了手,没有一个缩头乌龟!列席会议的田校长,看得眼泪直往下掉哇!……”
张念念赞许地:“嗯!这个乡长还有点水平!”
丁赤辉:“那还用说吗?!人家是县委会的秘书,又到省委党校去学习了几个月……”
张念念停住筷子,立即追问:“秘书?!他姓啥?”
丁赤辉:“姓许。叫个啥……许家明。”
这是张念念几个月来,头一次听到许家明的消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许家明?!是他?!”
丁赤辉:“对呀!你认识?!”
张念念愣了一会儿,才摇头:“……不,不认识。”
丁赤辉:“听说呀,人家是下来挂职锻炼的,以后哇,还要高升呢!”
张念念怔怔地,像是自语:“好想见见他……”
丁赤辉:“咳!你早一天回来,就见着他了。昨天,刚走……”
丁志强插嘴:“都怪我娘……”
张念念幽怨地看了志强妈一眼,又赶紧替她遮掩:“曾大姐呀,为人就是实在,一定要等人家找到了新保姆,才肯回来。我们就等了几天。”
丁赤辉侧身问妻子:“你一直在县城里给人家帮工?”
志强妈感激地瞥了张念念一眼,连连向丈夫点头:“嗯哪。”
夜。县教育局办公室。
高望年值班,又在与小干事下象棋。
小干事要悔棋,高望年夺过棋子,嚷道:“不行!落子不悔!落子不悔!”
小干事恳求地:“就一次,就这一次。上一盘你不也悔了?!”
覃文锋陪伴着王小兰走进办公室。
覃文锋问:“同志,请问……”
高望年和小干事盯着棋盘,都没抬头。
“同志,请问……”覃文锋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小干事不等他说完:“下班了。有事明天来。”
覃文锋:“那你们……”
小干事:“我们是值班的。将!”
覃文锋不紧不慢地:“值班……是让你们办事,不是让你们下棋的吧?!”
小干事恼恨地:“咦?!你倒挺会将军的呀?!你们……”
没等小干事发火,高望年转过身来,问:“有啥事啊?”
王小兰认出来:“哟!您不是高主任吗?”
覃文锋补充一句:“我们是十八盘小学……”
高望年歉意地笑笑:“哟!没认出来。有啥事?坐下说,坐下说。”
夜。田世昌的家里。
张念念把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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