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父亲对我说“你有功劳,我也要奖赏你”的时候,无异是把一根黄金铸成的针扎进我的心脏,让我有些内疚和哀伤。
(2)
“好了,现在我也用不着偷偷摸摸来看你了。你醒了,我也醒了。昨晚我一夜没有合眼,”父亲面容疲倦,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现在我到你爷爷那里给他问早安。不知道他休息得好不好。”
父亲转身走了出去,母亲脸色凝重地跟在他身后,俨然是一本写满谋略的袖珍手则。母亲的智慧和远见似乎折服了父亲。
在屋外守护的仆人嘻皮笑脸地交谈着。一见我父亲过来,他们都鸦雀无声了。父亲让我母亲在屋外等着。那里仍然是禁止随意出入的地方。
“我一个人进去和他谈谈,”父亲说,“你找个地方好好看住唐娜不要出事。至少你现在还得管她叫妈呢。”
三个仆人簇拥着唐娜走了出来。她身着菊黄色旗袍,神情安详,步态平稳。眼圈有一点淡淡的黑,仿佛是眼睛投下的阴影。母亲上前挽住她的手,用微笑和寒喧束缚了她的自由。
那天,父亲和爷爷的谈话充满了火药味。他们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被屋外守卫的仆人听得清清楚楚。父亲要他立下这次婚姻无效的字据。
“我至少有十个理由让你痛下决心离开唐娜,”父亲说,“但是对你来说,十个理由也比不上她的一个微笑。”
“这件事情你应该在我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逼我做,”爷爷态度强硬起来,一点表情也没有,与昨晚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旦立下字据,就意味着唐娜必须离开小镇,也意味着要我离开人世,更意味着你和我都是忘恩负义的人。”
“如果唐娜和她母亲都成了你妻子,我不知道这家谱应该如何写,”父亲也寸步不让大声说道,“我母亲被那个老妖婆逼得发疯的事情,我现在还不想多说什么。”
“唐娜的母亲也死了,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什么意思,”爷爷说,“在我眼里,她和你母亲都是好女人,尽管她们互相仇恨,让我左右为难。从她们第一次吵闹开始,我就发现自己长了第一根白发。”
“我倒看见那个地方的毛发越来越乌黑了,象婴儿的胎发,”父亲嘲笑道。
“你现在翅膀硬了,不仅可以嘲笑我,还把我软禁起来,”爷爷骂道,“这个家和小镇始终都是你的,何必这样匆忙。不过,从昨晚开始,你就让我非常失望了。”
直到过了中午,他们的争吵才暂时平息。父亲挪着步子,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爷爷拒绝按照我父亲的意思行事,并且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理由。
“他告诉我,如果是谈判,那么他还是族长和镇长,我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如果是找他谈话,那么他还是父亲,我必须尊重他的意见,”父亲对众人说道,“他的话比他带过的士兵还要多,还要强硬。”
一个胖乎乎的仆人自作聪明地说,他可以模仿我爷爷的口气和笔迹写一张宣布婚约无效的字据,然后誊写几十张贴遍大街小巷。
“假戏真做。即使他不承认字据是他写的,也没有人相信他,最后他也不得不认可这个事情,”那个仆人说,“我给他写过结婚请柬。他要我摹仿他的字,说这样请客才显得有诚意。”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会勃然大怒。头发愤怒得立起来,如同膨胀的毛细血管随风飘扬。
“用这种歪主意使其就范,是我有生以来听见的最蹩脚的阴谋诡计。这个主意再好;也是一堆撒了香水的臭狗屎,”他咒骂道,“也许现在他不是族长了,但他还是我的父亲,我绝对不能侮辱他。侮辱他就等于侮辱我自己。”
父亲和母亲又商量了一阵,决定继续给爷爷施加压力,直到他同意写出字据为止。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母亲说,“要慢慢来,就象把鱼放进装满冷水的锅里,火开得小小的,不知不觉就熬成了一锅鲜美的鱼汤。现在我们就来为鱼汤准备一些调料。”
于是,父亲又来到爷爷跟前,把纸和笔放桌子上。“我们打算把你和唐娜分开一段时间。你什么时候写好字据,她就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只是想把她送到花园里休息几天,那是我们姚家最好的地方,空气清新,鸟语花香,”父亲说。
“为什么把她关进花园?真是莫名其妙。你在威胁我。我身上有几十个伤疤,都是子弹和刀咬的,我从来没有感到疼痛,我把自己当成一只金钱豹,”爷爷喋喋不休地说,“唐娜的母亲愿意嫁给我,就是她迷上了那些伤疤,说它们是上苍奖励给我的勋章。要是唐娜有个三长两短,就等于是你在我的心脏刻下第一道真正的伤口。”
“我们高兴这样做,”父亲平静地说,“有时候人的想法是很奇怪。你做的事情不是也难以琢磨吗?不是也图自己高兴吗?”
“我可以写字据,不过内容和你的想法有出入,”爷爷语气平缓地告诉我父亲,他愿意用族长和镇长的职位来交换他和唐娜的幸福生活。
“再说一次,我只是用这种方式劝你不要再糊涂了。说实话,我连警长也不想当了呢,”父亲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你放心,你写下字据宣布唐娜离开小镇那天,也是我离开这个家的日子。”
“随你的便。你愿意把她关在那里就关在那里。她不会孤单的。她可以教阿古学哑语,”爷爷说。
“你不怕阿古欺辱她?是你把阿古关进花园的。”
“你们比阿古更危险。也许她在花园里更安全一些。”爷爷说,“阿古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会找唐娜的麻烦的。”
父亲笑了一声,从爷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掠而过的恐惧不安。其实,一个时辰前父亲把阿古从花园里放出来了。在花园里只呆了几天的阿古,头发就全白完了,身体臃肿,动作缓慢,沉默寡言,说话起话来仿佛是蚕子在沙沙沙地吞噬桑叶。无所事事的寂寞日子让他蜕化成了一条老老实实的蚕。
“孤男寡女在一起,如果不发生意想不到的血腥事故,就一定发生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父亲离开爷爷的时候,回头又说了一句,“这都是你不愿意看到的。”
就在那天晚上,我父亲把唐娜送进了花园。她神色安祥,随身携带着精致的蜡染布包,里边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具,还有一本皱巴巴的书,写满了如同蝌蚪和豆芽的奇怪符号。
“这是他特地为你母亲修建的。你母亲生前很喜欢这个地方。你母亲死后,他就一直没有让人打扫过。也许你还可以找到她的影子和气息。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阿古关进这样珍贵的地方,”父亲对唐娜说道,似乎不知道她又聋又哑。
他掏出钥匙,亲手给门上了锁。锁声清脆,如同在瓷器般光华的月亮边沿上敲破一枚鸡蛋。
(3)
那天夜里,花园的昆虫唱得特别凄美,我竟然听到了鹿嗷般的叫声。母亲说那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奇异昆虫。歌声里流淌着我非常熟悉的香气。我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唐娜的叫声。
“你故事听多了,连昆虫和人都分不清楚了。”母亲说。歌声低沉舒缓,仿佛是从深邃辽阔的夜空传来的脚步声。
我恍然大悟,其实我们都是一种叫做人的昆虫。只不过唐娜更有灵性一些,她不会说话,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最简单的语言才是最纯粹最完美的,足以表达单纯的思想和恬淡的生活。
第二天,一场出人意料的事件陡然逆转了整个局势。临近中午的时候,封闭得连一只蚂蚁也休想溜出去的宅院,突然闯进来三十来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他们象倾巢出动的蚂蚁那样敏捷利落地控制了手无寸铁的仆人们。
我父亲闻声而出,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身穿黑色制服的部属们。片刻之后,他清醒了过来,声色俱厉地吼道:“你们闯进来赶什么?把枪放下。没有我的命令,你们竟敢擅离职守。想造反吗?”
为首的是副警长。平时他对我父亲是言听计从的。没想到现在他却把头抬得高高的,似乎要从我父亲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里钻出来。
“我们是奉镇长先生的命令前来缉拿这些造反的家伙,”副警长说道。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在我父亲面前晃动了一下,然后径直向爷爷的新房走去。
“站住,”我父亲拦住他说,“我是你们的警长,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副警长哼了一声,笑道:“我忘了告诉你,镇长先生的手谕还说,如果你敢阻挠我们,即刻免去你的警长职务。”
“我只记得镇规上说,凡是不服从命令的,或者擅自闯入镇长先生宅院的,都格杀勿论,”父亲说着,猛然从腰间掏出手枪,顶住了副警长的太阳穴。
他模仿家法的格式,随口编出了一段镇规,想吓唬蠢蠢欲动的警察。人们都知道那部镇规,但是从来没有人仔细读过,连我父亲也不例外。
“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
“我也知道家变和政变是两回事情,但是当你们的家变影响到整个小镇的时候,实际上就变成了一次政变,”副警长说。
“你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的了,还敢跟我顶嘴,”父亲打开了保险栓,“我现在还是警长,不想为私事去浪费公家的子弹。我经常对你们说,千万不要贪公家的小便宜。”
“我无心介入你们的家事,我只是听从调遣,服从命令,履行职责,尽我本分罢了。你平时也是这样训导我们的,”副警长面无惧色,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你们的族长。可是毫无疑问,他还是我们的镇长,还没有谁按照镇规罢免他的镇长职务。现在请你明确告诉我,他还是不是镇长。如果你说他不是镇长了,那么这就是一场叛乱,因为你没有权利罢免他。如果他还是镇长,那么我们都应当听从他的命令,包括你、我和整个小镇。就这么简单。”
父亲慢慢收回手枪,无可奈何地看着副警长敲开了新房的门。爷爷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衣服穿得从来没有象那天一样整齐。
其实,他早已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过他仍然要以当年屡屡出席庆功会的派头,将自己稳操胜卷的风度展现在众人眼前。
他连看也没有看一眼正向他行礼致敬的副警长,就对直走到我父亲跟前,摊开手掌说道:“把花园的钥匙给我。”
他的手掌似乎有一股控制精神的巨大力量,让父亲不得不顺从把把钥匙交了出来。钥匙新崭崭的,闪烁着神秘的光亮,就跟爷爷脸上的表情一样。
“看来你是打算把唐娜关到猴年马月,连钥匙也换了一把新的,”爷爷说,“你知道我下一个要把谁关进去吗?”
爷爷打开花园大门的时候,眼睛湿润润的。以前,他和唐娜的母亲天天来这里散步,那些脚印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慢吞吞地走进去,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核对流逝的美好时光。
片刻之后,爷爷牵着唐娜的手走出了花园。她还是那样安详,拿着那本写满古怪符号的书,似乎昨夜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句可以忽略不计的粗话。
突然,爷爷惊讶地叫出声来,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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