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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哎,爹,吾想起来了,”西邨突然想起在小凤家的事,蹲到父亲的旁边。“爹爹,小凤父亲也有一个跟吾家‘诗盘子’一样大小、一样颜色和材料的圆盘子,但那上面没有孔,也没有字——”
“什么小凤?哪家的小凤?”徐雪森奇怪地瞪了西邨一眼。
“是,是东青西面一点的孤村,叫什么‘太平府’的孤村独户,周围全是坟地。对了,她家姓秦,她父亲叫秦人方,他说认识爹的。”西邨一股脑儿解释说。
“噢,秦铁匠。”徐雪森疑惑地看着儿子:“你怎么认识他的?你去他家了?”
西邨把那天的事说给父亲听。“听秦伯伯说话的意思,他家的那个圆盘子与吾家的‘诗盘子’好像是一对,他很感兴趣。对了,爹,秦伯说过了正月十五他要来见你呢!”
“秦铁匠要来西村,要见吾?什么事说了吗?”徐雪森似乎不相信西邨说的话。
“是的,爹,他说得明明白白,是说过了元宵节就来,还说是有大事相商。至于是啥事么,肯定是来看‘诗盘子’的。”西邨说。
“大事相商?看‘诗盘子’那叫商量大事呀?秦铁匠不打铁要学着做诗了?诗能当饭吃还是能当下酒菜?你听错了吧孩子?”父亲徐雪森仍不相信儿子说的话。
“真的,爹,这是秦伯的原话,吾没说错!他是说来见你,商量大事的。”西邨觉得受了委屈,争辩道。
“好吧,等他来了就知道了。”徐雪森埋头做他的鹞子,不睬儿子了。
西邨悻悻地离开父亲,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凭借记性默写“诗盘子”上的诗句。
背着,写着,西邨越想越火冒。“天杀的势利婆!贼心不改的丝丽姐!偷汉子,害了子良哥哥!偷互助组的粮食不算,还偷到东青去,死不要脸,现在又来偷吾家的‘诗盘子’!不能轻饶她!对,要把‘诗盘子’要回来!否则,小凤爹来看‘诗盘子’拿什么给他看?还会以为吾爹不肯拿出来呢!去要回来。”
想着,西邨满腔的怒火在心中喷发,再也坐不住了,拔腿跑去丝丽家。
“丝丽,你出来!”西邨跑到丝丽家门口,手叉腰,怒目圆睁。
屋里没有回答。
越没有回答,西邨越加冒火:“贼骨头丝丽,好汉做事好汉当!别做缩头乌龟,有种你出来!”
“是谁敢到吾家来破口大骂呀,啊!”丝丽的父亲宋树根从后房走出来,手里提着菜刀,厉声责问道。
“吾找你家丝丽讲话!”西邨理直气壮地说。
“‘丝丽’、‘丝丽’!‘丝丽’也是你叫的吗?不懂规矩的野种!”宋树根气势汹汹,面目可恨。
“吾不叫她丝丽叫丝瓜啊?”西邨冷笑着说。
“她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叫阿姨!你没有那个辈份!”宋树根朝西邨狠狠地瞪上一眼,转身就要走。
“不叫丝丽就喊她势利婆!”西邨气鼓鼓地不服气。“你把她叫出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滚远点,你个野种!敢到吾家门前来撒野,小心剁了你的舌头!”宋树根挥挥手里的菜刀。
“你才是野种!野蛮坯子!你来呀,来剁呀,你敢!你要是动一动,小心夜里吾来放一把火,把你的狗窝烧个火光冲天!你来,你试试?”西邨对宋树根历来没有好感,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听他如此威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对付,还向前走了几步。
宋树根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不禁一惊。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讨饭的不怕发财的。如果把这个犟头穷光蛋惹恼了,他真的在夜里来放把火,几十年心血堆砌起来的四间大瓦房毁于一旦,找谁去?他家只有二间破茅屋,又是外乡人,搞不好卷起铺盖远走他乡都有可能,反正他们就是这样来的,流浪惯了,吾宋家可是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在西村安身立命的人家。“吵架的怕拼命的”。千万不能激怒了他。
“西邨,你个小赤佬,你知道不知道,自古以来放火都是犯法的,弄不好是要杀头的?”宋树根威胁道。
“是你家丝丽先犯法,哼,要杀先杀你家丝丽的头!”西邨毫不退让。
“给你说,孩子,你爷爷与吾平辈,你该喊丝丽阿姨,懂不懂?”宋树根的话虽不客气,但语气却平和了不少。
“阿姨?呸!她不配!她到处做贼偷东西,还有脸当阿姨?连婆家都找不到的贼婆子,还要让吾喊她阿姨,呸,做梦!”西邨愤怒地啐了一口吐沫。
“你个小赤佬别往吾家扣屎盆!她啥时候偷你家东西了?啊?你血口喷人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宋树根被缠住了,想脱身却走不了。
“她偷得还少啊?整个西村谁不知道?你装聋作哑就瞒得了吗?吾们老师说的,这叫‘掩耳盗铃’,你懂不懂?把吾家的‘诗盘子’还给吾,这件事就算拉倒。否则,哼,别想赖!”西邨依然不罢休。
“什么‘屎盆子’?你嘴里放干净点!”宋树根不想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却被不依不饶的西邨步步紧逼,反而走到门口,厉声问道。
“吾家的‘诗盘子’!吾太爷爷入殓的那天,吾亲眼看见丝丽从吾家房间里出来的,肯定是她顺手牵羊偷走了,还要赖!”西邨说道。
“混账,你信口胡说!谁偷你家的‘诗盘子’了?为什么你不当场捉住她?啊?你凭什么一口断定是丝丽偷的?你要知道诬赖好人是要烂舌头的!”宋树根板着脸,恐吓道。
“吾要诬赖她?还用诬赖?她就像黄鼠狼偷鸡蛋,她找鸡窝就没安好心!为什么平白无故跑进吾家的房间里去?趁着太爷爷死了,吾一家人在守灵,她浑水摸鱼,溜进房里把吾家赚钱生财的‘诗盘子’偷回来了,狗改不了吃屎,贼改不了偷盗!”西邨很自信地骂道。
“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休怪吾不客气!”宋树根高高地举起菜刀。
“做贼心虚!”西邨没有被吓着,反而伸长脖子去,“你砍、你砍呀!哼,你以为吾会怕你?哼,有种让吾进来搜!”
“你算老几呀,啊,你以为你是谁?越说越没关拦了!”宋树根瞪大了凶恶的眼睛,真想伸出巴掌狠狠地抽他一个大嘴巴。可是,他想起西邨说的放火烧他的房子,他不敢。
正说着,丝丽“嗵嗵嗵”地从山墙的弄堂里跑出来,走到西邨的背后,使劲推了一把西邨:“你个矮北瓜的西邨,你跑到吾家来做什么?来讨饭呐?”
西邨被突如其来的一推吓了一跳,人也朝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是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往后退几步,一手往后面一挥,不想恰好打在丝丽的脸上。“讨你娘的大头鬼!把‘诗盘子’还出来!”
丝丽捂住鼻子,眼里金星直射。她正想伸出手来报复,哪知道西邨从裤腰上拔出弹弓,拉开皮筋对着她:“你敢!”
“爹爹,他来做什么?”丝丽放下举起的手,问她父亲。
“这个蛮子,蛮不讲理!他非说你偷了他家的什么‘屎盆子’!你跟他理论吧,吾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宋树根说罢,气咻咻走了。
“哎,矮北瓜,谁偷你家的‘诗盘子’了?你竟敢跑到吾家门口来闹事,小心割了你的舌头!”丝丽与他父亲一样凶狠,声色俱厉。
“不是你是谁?吾看着你从吾家房间出来的,还想赖!有种让吾搜!”西邨见宋树根走了,壮着胆子一步跨进门槛。这一进来不要紧,他一眼看见墙根下摆放着一摞鹞子,最外层的一只鹞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少有凌云志,驾风上青天”的诗句。这分明就是从他家‘诗盘子’上抄下来的诗句,这就是脏证!“还要赖吗?你个贼婆子!”
丝丽见西邨跨进门里,情知不妙,马上跑进门去用身体挡住侧房的房门口,嘴上却诡辩说:“矮北瓜,你忘了?在东青街上吾看见你家鹞子上写的字,回来后吾就照着写的,不允许啊?”
“是从吾家‘诗盘子’上抄的!”西邨越加坚信是丝丽偷了他的“诗盘子”。“识相点,把‘诗盘子’还给吾!”
“你凭什么诬陷是吾偷的?是有人看见了还是你捉住了?你家的东西被偷光了都来找吾吗?不讲理的蛮子!”丝丽强词夺理。
“你究竟还不还?”西邨怒视丝丽。“不还是吧?吾去报告公安,让公安来抄你的家!”
“嘿嘿,报告公安?公安是你娘舅还是你亚叔啊?听你的?你去喊他就来了?把你家卖鹞子的钱全送了礼,他都不会正眼瞧你一瞧,做你的大头梦!”丝丽冷笑着说。
“那公安也不是你家娘舅,他就帮你家了?你才做梦呢!”西邨狠狠地说。
“告诉你,矮北瓜,吾爹要当合作社的副社长了,公安不帮吾家还会帮你家吗?到时间有你家的好果子吃!”丝丽讥笑道。
“吾不信!”西邨又叉起腰,“公安会让贼骨头当社长?除非公安自己也是贼骨头!”
“你不信就拉倒!回去告诉你爹,老实点,否则,吾爹当了社长,只要一句话,不让你爹做鹞子!”丝丽威胁道。
“放屁!你敢!”西邨听丝丽这么一说,心里不免有些着急担心。“你爹做鹞子还是吾爷爷和吾爹教的呢,西村所有做鹞子的人家都是吾爷爷教的,你敢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只要你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吾爹就饶了你!滚!”丝丽觉得镇住了西邨,也叉起腰来。
“哼!走着瞧!势利婆,告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等着!”西邨气咻咻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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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喔、喔——喔!”西邨家的老公鸡引颈高唱,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夜空。这声音既动听又让人心烦。老公鸡啊,你不能晚点叫吗?让疲劳过度而酣睡不醒的人们多睡一会儿吧!
“喔、喔、喔!”周围邻居家的公鸡也跟着打起了鸣。
“西邨,雄雄叫了,起来吧。”母亲像往常一样,一听到老公鸡头遍打鸣就呼喊西邨,然后披衣坐起来,等上一会儿再喊一遍。
“孩子,起来吧,去外面看看下不下雨。上半夜的雨下得很大,要是还在下,今天就别出去了;要是东边放亮,雨就下不下来了,你就去卖鹞子。今天不要走远了,就在附近的街镇转转。听见了吗?”母亲披衣下床,弯腰站在西邨和他弟妹的床边,推推睡得很沉的西邨。
西邨抿抿嘴角,翻了个身,没有醒。
“苦命的孩子,谁让你投胎投在徐家门上啊!”母亲撩起棉袄的袖管檫了檫眼角。“不卖鹞子你的学费从哪儿来?家里的债怎么还?砖瓦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母亲抖抖快要滑落的棉袄,用手裹紧,身子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