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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邨和他的弟妹按照父亲的嘱咐,像一杆杆芦柴,笔直地杵在一旁,听着父亲的祷告。“去叫你娘也来磕个头!”
西邨的娘来了,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渍,也撅起屁股,跪下磕头。随后,按照年龄大小、年齿长幼,西邨与三个弟妹依次磕了头。
“安宅”的仪式举行完了,西邨父亲把刚刚供奉土地菩萨用的老公鸡让西邨放回羊圈。老公鸡伸长脖子,抖抖鸡冠,拍怕翅膀,踢踢脚,朝西邨“喔、喔”地叫了两声,似乎等待主人的夸奖和回报。西邨没有理会,一转身回到正屋。这时候他父亲已经把猪头放进锅里。西邨的母亲钻到锅灶后面去烧火。父亲说过,后面要祭菩萨,猪头得稍微煮一下,要有七八分熟。这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西邨和他的弟妹围在灶边看,耐心地等待。
猪头煮得差不多了,父亲把那只腾着热气、喷出香味的猪头与别的烧熟的“荤菜”、“素菜”一起端到四方桌上,供奉“财神菩萨”,乞求财神爷赐福。“去把雄雄请来!”父亲对站在身后的西邨吩咐道。
又该老公鸡上场了。它似乎有了经验,西邨逮它的时候,一点都不挣扎。
如果按照徐家祖上严格的规矩,祭祖和敬神应该用烧熟的“九碟”大菜和“三牲”——猪、羊、鸡,可是,因为穷,买不起整个儿的猪、羊,连整个儿的鸡都不舍得,只能用猪头、小鲢鱼和鸡蛋代替“三牲”;“九碟”大菜也改成了豆制品、萝卜和青菜等等。西邨父亲徐雪森不舍得杀掉老公鸡,就用鸡蛋代替,然后把老公鸡捉来,放在傍边。“意思意思吧!”
“爹,吾替您磕头!”这样的场面和过程西邨已经经历过几次了,用句文绉绉的话说叫“耳濡目染”,有点无师自通的结果。西邨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很不忍心,想到长子的责任,要替替父亲的手脚,显示长子的地位,表示儿子的孝心,于是忍不住走上前,要去磕头。
“你还太小,站一边去!”父亲的脑子里全是虔诚的念头,没有理会儿子的好意,把西邨推开。
“爹,吾会的,吾旧年就学会了!跪下去,磕头,要连磕三个,头要磕到地,嘴里说:‘请财神爷爷保佑吾家发财兴旺,保佑吾家的鹞子卖得快,卖个好价钱,保佑吾家的茅草房早日翻成砖瓦房!’对不对?爹?”
“吾也会的!”二弟和三妹、四妹接着说。
“孩子们,只要爹还活着,只要爹还有一口气,这件事就只能由爹来做。等会儿你们可以跟在爹的后面,向菩萨磕几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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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邨的父亲与别人家的家长不同,他既是农民,又兼着副业——做鹞子,所以特别敬重财神,他要敬二位“财神爷”:一位是赵公元帅赵公明,另一位是文武兼备的关羽关云长。这样就要分两次程序,要敬两次,就得花双倍的时间。然后再敬“门神”。门神是保家护院挡妖怪防魑魅的。“门神”也是二位,一个是姜尚姜太公,另一位是秦琼秦叔宝。据祖上传下来,姜尚和秦琼这两位那可是天底下最为了得的保护伞,请他们其中的一位当门神已经足够保一方平安了,“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秦元帅坐镇,安如泰山”。但是,徐雪森为了保险,为了表示大度,他要请二位,上个双保险。徐雪森今年要格外地多敬敬门神。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因为忙,也是自己疏忽大意,竟忘了敬门神,忘了磕头,结果盖起来的茅草棚被龙卷风刮跑了。西邨娘就责备他,说是皇帝都不差饿兵,请了门神看门而又不请它吃饭,那不是慢待人家瞧不起人家嘛?它岂肯卖力为你把门看房?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喂料,哪家的马肯瘪着肚皮跑?门神既然是神,是最讲究信誉和义气的。虽说多吃少吃一顿饭是个小事,可毕竟是你的一番心意。再说了,菜多菜少、素多荤少是水平问题能力问题,可请不请、喊不喊、敬不敬那可是个态度问题了。你不敬、不喊、不请,说明你心里没想到人家,它能不动了怒,不发了火?还能贴了功夫又赔了饭给你站岗看门?没那么呆的神!报应了吧?现在倒霉的还是自己。所以,一方面是自己理亏,一方面也是怕老婆唠叨,西邨父亲今年就格外地记得这件事,不能再把门神忘了。
“列位财神,吾有自知之明,不求暴富,不求一夜发横财,做梦也想不到眼睛一睁屋里会堆满金山银山;吾只求列位保佑吾徐雪森的鹞子卖得快、卖个好价钱,保佑吾来年能买到价钱便宜、质量上等的砖;列位门神,吾二间草房虽破,可是一家六口遮风避雨之所,家里虽无金银财宝怕偷怕抢,但一家老少的安全就托付给各位了,好生照应!吾给列位磕头了!”
父亲磕过头,让西邨和娘、弟妹也上前去磕头。西邨和弟妹都感到了一种庄严和肃穆。
依照祖制,是要将印有“财神爷”、“门神爷”图像的彩色画像贴到墙上门上去的,可是,这年头“请”(就是花钱去买。但是绝对不能说“买”字的,要说是“请”)不到了,家里往年“请”回来的也被别人“请”走了——说是迷信,被人抄走了。所以,西邨他爹只是在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出他们的封号:“财神爷”、“门神爷”。他相信,只要心是诚的,态度是虔诚的,“菩萨”心里是会有数的。“请”不到的责任不在他。
以上的程序做完了,就该祭祖了。祭祖用的猪头必须要煨烂。因为已故的、谢世的祖宗多数是年迈的,煮得不烂他们嚼不动,说明你不诚心。好在活着的主人都喜欢吃煨烂了的猪头肉,所以要多花点时间耐心地放在锅里煨。烧火的工作无疑落在了母亲身上。趁着这空隙,父亲就去扎鹞子。
西邨和弟妹看着父亲所做的一切,受到父亲的影响和气氛的感染,一点儿都没有繁琐和厌倦的感觉,还是耐心地等待。老公鸡也很理解主人的心思,躺在地上和桌子上的时候,不挣扎、不叫喊,看上去服服帖帖,但已经有点懒洋洋的了,脑袋都有些耷拉,眼睛里噙着泪,忽闪忽闪地目睹着一切。
终于祭祖了。西邨的父亲徐雪森点亮蜡烛,烧柱香,化了几张纸,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磕头。三妹熬不过,“咕!”一个像炸雷一样响的屁把大家吓了一大跳。
“滚!”西邨狠狠地瞪了一眼妹妹。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气氛下,放屁可是对祖宗、对菩萨的大不敬,是亵渎,甚至是晦气,预兆不好。早不放、晚不放,东不放、西不放,偏偏这时候、在祖宗吃饭的地方放。
父亲怔了一下,继续他的程序。
“列祖列宗,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长寿的、夭折的,被东洋人杀死的老娘、姐姐,被病魔害死的老爹,不孝儿给你们磕头了!都回来过年吧!一年忙到头,回来聚一聚,看看吾们吧,吾也给你们说说话!雪森无能,上不能为你们争光添色,下不能给妻儿穿金戴银、吃鱼食肉,惭愧啊!儿子记着老爹的话,日夜劳作,不敢懒惰,朝思暮想要把茅草屋翻成砖瓦房,让西邨娘少吃苦,让孩子们读上书、吃饱饭、住上新瓦房,不要走吾和老爹的老路,可是,难啊!雪森无能啊!还请你们在地下多多保佑,来年发了财,吾一定到坟上给你们多化纸钱,让你们在阴间也不愁吃穿!”
好不容易祭过祖了,西邨和弟妹都向祖宗磕了头。西邨爹还要把猪头上的肉拆下来,按照不同的部位,譬如鼻子啦、耳朵啦、猪舌啦,等等,存放在几个不同的盆子里。这时候,西邨和他的三个弟妹都瞪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操作,心里想,盼了一年的猪头肉终于就在眼前了。闻到猪头肉异样的香味,饿瘪的肚子反而咕咕作响起来。可是,工作一向严谨、一丝不苟的父亲很有耐心地有条不紊地拆解猪头,连一星点渣滓都不给他们尝一尝。
“还要给西邨过生日呢。要先祭灶王爷。等灶王爷吃过了,你们才能吃。懂吗?”
西邨娘担心孩子们饿坏了身体,拿来刚刚蒸好的馒糕,可孩子们为了等肉吃,为了多吃肉,拒绝吃馒糕。可是,等着等着,三个弟妹实在熬不住时间的拖延,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边的桌上流着一滩口水。“快了,孩子,马上祭灶王爷,祭完就可以开吃了!”
尽管眼皮子打架,瞌睡连连,西邨硬撑着不让自己趴下,因为是自己的生日,他还得给“灶王爷”磕头呢。他拽拽自己的眼皮,按按太阳穴。
好不容易这一切程序都走完了,西邨以为可以开吃了。“西邨娘,端一碗猪头肉,再舀碗酒给他太爷爷送去。”西邨父亲徐雪森吩咐道。
所谓太爷爷,是收留西邨爷爷的清兵老光棍,住在另一处一间破旧的房子里。
母亲刚走,父亲宣布可以开席了。等不及母亲回来,西邨与弟妹敞开心怀吃起了美美的猪头肉。父亲还给长子的西邨斟了一大海碗西邨娘酿造的米酒。
吃饱喝足,西邨心满意足地睡了,睡得很香很甜很沉。毕竟是孩子,辛苦了大半天,又熬了大半夜,能不累嚒!
可是,刚睡了二个多小时,娘就来唤醒他,他怎么醒得过来啊!西邨酣睡着。
“西邨,你醒醒!你个可怜的孩子!天要亮了,起来吧,今天的鹞子多啊!把你爹做的鹞子卖掉了,才有学费,才能换回造新房的砖瓦。”西邨娘使劲推着儿子,抖抖披在肩头快要滑下去的棉袄,又用衣袖檫去快要滴下来的泪珠。
“娘,雄雄还没叫呢!”西邨终于醒了,揉揉眼睛,刚要抬起头,又倒在了枕头上。
“叫过好一阵了!孩子,今天雄雄叫晚了,吾看明瓦都有光亮了,时候不早了,孩子,起来吧。”西邨娘心头涌起无名的酸楚。
西邨用手指撑开眼皮,使劲拍了自己的脑门,艰难地坐了起来。西邨娘把压在他被子上的棉背心递给他:“西邨,这是娘夜里给你赶起来的棉背心,穿在棉袄里面。你试试看,嫌大还是嫌紧?是用娘的旧棉裤改的,就是棉絮旧了点,来不及弹了。今年比往年冷,多穿着点,别冻着了。啊?”
“知道了,娘,您去睡吧,您可别冻着了!”西邨穿上棉背心,再套上棉袄,越过睡在外侧的弟弟,从床里面爬出来。
床的另一头是二个妹妹。弟妹们睡得比他更死,娘和西邨的话他们一句都没听见。
“锅里热着稀粥,上面蒸着馒糕,身上多带几个,用布包一包,啊。万一回来晚,路上不会挨饿!”西邨娘嘱咐说。
“知道了,娘,您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