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岭没想到徐雪森会有这一手,顿时傻了眼,愣了好半天,含含混混地嘟嚷:“算得这么明白、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嚒,今后再说,大不了吾唐老四担着就是了。又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有那么多好心狗就不吃屎了!”徐雪森是不屑的口气。
“老k,别说得那么难听!算吾马屁拍到了牛脚上。你是聪明人,知道一竹竿是撸不到梢的!”唐岭很不服气,心里想:还不知道明天谁是谁呢!
“你是威胁吾还是警告吾?啊?吾可是板寸头,没有辫子被你抓!你倒要把尾巴夹夹紧,最好藏在裤裆底下,别让吾把它拎出来给众人看!”徐雪森语气严厉。
“好好好,老k,吾唐老四犯上犯下也不敢冒犯你。吾是觉得你是常务,有些事不便出面,由吾来挡比较好,是真心关心你,怎么扯那么远做啥?吾过去不就那么点小事被你撞上了嚒,也谈不上是尾巴吧?”一提到过去,唐岭就心虚,却还有侥幸心理。
“小事?地下汪精卫是小事?陷害新四军是小事?你的尺子也太大了吧?”徐雪森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
“老k,别给吾扣高帽子啊!”唐岭急了,马上拆开一包‘前门’牌香烟,抽出一支追上去送到徐雪森面前。“吾还不是与你一样,图个嘴上快活,吃顿饭喝杯酒,帮人家消消灾嚒!”
徐雪森停下来站住,“跟吾一样?滚你的球!你那是帮帮忙、吃杯酒的事?说得轻飘!做人要凭良心!”
“吾怎么就丧良心了?吾又没有大白天握着盒子炮敲过别人的竹杠!吾唐门的老十三是国民党,在外边沾花惹草、无恶不作,他倒是被吾敲掉的,那是吾大义灭亲、为民除害!西村的人谁人不知?土改的时候工作组还表扬过吾呢,说吾有功。”唐岭说得振振有词。
唐家的老十三是国民党县党部的人,在西村耀武扬威、欺男霸女,这一点他唐岭说的没错。但是,唐岭说他是大义灭亲、为民除害而“敲掉”老十三那就言过其实了。
大约六年之前的一天,徐雪森卖鹞子路过西桥街市一家暗娼馆听见里面有打斗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出于好奇,便贴在窗下偷听了一会。不听倒也罢了,一听才知是唐岭与唐门老十三为一个婊子争风吃醋,二人大打出手。只听“哐当”板凳砸人的声响和‘“噗通”一声人倒地的沉闷声,随即,一女子惊恐地大喊:“杀人啦!唐老四——”婊子的嘴巴被人捂住了。“不许喊!都是为了你个骚婊子!”
解放了,国民党跨了台,为争婊子打死自家兄弟的唐岭见风使舵,摇身一变,标榜自己是大义灭亲为民除害才打死了当年的汉奸老十三的,土改工作队确实当众表扬了他。徐雪森在西村是个有名的和事佬,谁也不得罪、也是谁也得罪不起的,所以也就没有站出来揭穿。唐岭从此被吸收进入土改工作队,还成了土改工作积极分子,而他在汪伪时期犯下的种种劣迹反被掩盖了过去。
与当年处境发生很大变化的徐雪森听唐岭旧事重提,不免鄙视。“哼!唐老四,你别掖住毛边说光边!别以为你做得人不知鬼不觉!老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那是为民除害?是大义灭亲?狗屁!你是争风吃醋!为了一个婊子你居然打死同门兄弟,你真是心黑手辣!”徐雪森很忿恨。
“你胡说造什么谣嚒!你比工作队还高明?”唐岭朝徐雪森瞪着眼。
“造谣?要不把那个风骚婊子叫来审一审?她还没有死吧?除非今天夜里你去灭了口!”徐雪森却很镇定。
“老k,今天你是做啥啦?吃了枪药还是喝了雄黄酒,火气怎么这么大?”唐岭不敢针锋相对,心里虽恨,脸上还得笑嘻嘻。“老十三不该死?杀错了?用得着你心疼?”
唐岭抽出香烟,夹到徐雪森的耳朵上。
“老十三是汉奸,是该死,可你杀他并不光彩!”徐雪森把香烟扔到地上。“再几年前你更不光彩!暗地里跟着老十三当汉奸是为喝杯酒?汪精卫给你钱就去替汉奸消灾害新四军?这桩大功劳为什么不去向工作队表功?窑山的事是小事?别以为又是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只怕你二哥唐山也害在你手里!”
徐雪森本来是想揭穿唐岭在日伪时期做过的那些坏事的,但转念一想,把握不是很大,有些也只是看到了一点皮毛,并无真凭实据,如果当面说出来,他唐岭不但不会承认,反而被他抓住话把,把自己的底细摸了去。这个唐岭精明狡猾着呢。再说,他也犯不着与唐岭翻脸。就算唐岭在日伪时期犯了事,谋害了新四军、地下**,与吾徐雪森何干?只要他唐岭不侵犯到吾的利益,绝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所以,他把话说到一半,说得含糊点,点到为止,让唐岭摸不透。
唐岭的确是摸不透,不知道徐雪森对他当年的行径究竟掌握了多少,于是继续掩饰,也是投石问路。
“这些事吾不是跟你解释清楚了嚒,一则是当年年少不谙世故,上了别人的当,二来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你老k当年不也是什么党都靠、什么人都帮的吗?事情都过去十多年了,老k,做啥翻箱倒柜的?原来挺仗义的一条汉子,现在倒成了**似的刨根问底!”唐岭跟在徐雪森后面,瞪着凶恶的眼睛。
“吾当**还有你唐老四的今天?”徐雪森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算了,吾帮了**的老梁也没有得到什么,只要你唐老四不招惹吾,吾犯不上管你的闲事。”
“吾就说嚒,你老k历来是宰相的度量。要不然吾会在大会上提你的名?常务也是吾推举的嚒!吾唐老四哪点对不起你?别没了良心!”唐岭并非省油的灯。
“你唐老四总算是做了回好人!”徐雪森微笑着回头看了唐岭一眼。“都是心照不宣!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你的有些事吾就不与你计较了,反正也与吾个人无关。从此吾们还要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上天天红脸。”
“老k你放心,吾唐老四一准听你的调遣,为你鞍前马后,绝无二话!”唐岭拍拍自己的胸脯。
“你娘的马屁拍到牛屁股上去了!听吾的调遣?吾听谁的调遣?肩头与下巴一般高,谁听谁啊!你恭维也不看看是谁!”徐雪森对唐岭当面奉承的那一套很反感,也从不把他说的话当真,因此,当场顶了回去。
旧事总算被唐岭掩饰过去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仿佛翻了过去,心情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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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二人从大路拐进入西村的小路,唐岭隐约看见前方树林外有人,便推推徐雪森说:“哎,徐常副,你看,前面是不是树根?”
徐雪森顺着唐岭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树林另一面的乱坟岗里,戴着草帽的宋树根牵着牛往北边的“山”字型土岗走去,看样子是要翻过土岗。老牛一步三摆,慢腾腾,不慌不忙。宋树根用鞭子抽一下,老牛便奔跑几步,然后又慢了下来。在老牛和宋树根的后面,还有个人肩上扛着犁头。
宋树根转着头朝身后注视,马上又在牛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驾!”
徐雪森看清了,是宋树根。
“咦,今儿树根亲自去放牛了?”徐雪森疑惑,自言自语道。
“不像!后面还有人扛着犁头呢?”唐岭说。
“是啊,去耕地怎么走乱坟岗哪?土岗那边没有他家的田呀!”徐雪森满腹狐疑。
“他宋树根今天舍近求远,城头上出起棺材来了!”唐岭也没看明白。
树林以及乱坟岗那一片根本没有路,除了小孩子去割草、放牛,平常是没有人去的。
“卖牛!对,他是把牛赶到土岗后面去,有人在那里等!”徐雪森猜测道。
“对,完全对!”唐岭拍手叫道。“这铁算盘的疙瘩肯定是要把牛卖了来入社。老k,吾们绕到土岗的北面去埋伏,等他们一手交牛一手交钱后,再上去捉住他,一来没收钞票,二来捉他个现行,否则这个铁算盘会赖得一干二净的!”唐岭不无得意。
徐雪森犹豫了,蹲下身,拔出竹竿旱烟筒,摸出烟丝装进烟锅里。
宋树根家里刚失火烧掉了三间房子,要想马上把房子盖起来,的确很难。在西村,农户要建房造屋,没有十几年、几十年省吃俭用、勤劳苦干的积蓄,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要入社了,土地、耕牛、大型农机具统统归合作社所有,宋树根当然于心不甘,卖掉耕牛变现,为盖房筹点钱。惯于算计的宋树根是绝不情愿把自家的耕牛奉送给合作社的。别说是送,就是当年徐雪森向他借两天都不肯。
作为合作社的副社长,而且是刚刚走马上任第一天的副社长,看着他把耕牛卖了不去制止,这算什么?但是,如果制止了,像被秋霜打过的老茄子似的宋树根又要经受又一次打击。会被打垮的!可是,这个可怜的宋树根真可恶,又不可饶恕!
从前,宋树根自以为家境比徐雪森优裕,从不把外来户的徐雪森放在眼里,人前背后说他是“河里漂来的浮漂草”——无根无靠。西村许多人去向徐雪森父亲学做鹞子的手艺,他看不起,而且并没有看出商机,还在一旁说风凉话,百般阻扰。直至看到别人赚了钱,他眼红了,竟然覥着脸来向徐雪森“拜师学艺”。手艺学到手,一转身就不认师,不仅如此,总是想方设法挤兑他、欺负他、刁难他。他不仅不报恩,反而恩将仇报,现在居然谋害儿子西邨!这正是报仇出气的最好机会!
按唐岭的主意,等他与买牛人一手交钱一手交牛的一刹那冲上去逮个正着抓个现行,没收他到手的钱,宋树根会是什么模样?还不气晕趴下?这口恶气出得真是痛快淋漓!而且,他的这种行为是严重违反政策的,可以按照破坏生产资料的罪名把他捉起来送交公安,至少也得押着他游街示众!
可是,如果宋树根经不起打击,一口气咽不下去憋死在现场——这当然是他咎由自取——,依他把一分钱看得比命都重的为人,这种可能完全有;那他一家老少今后怎么活下去?难道吾徐雪森非要跟他学,把人逼上绝路吗?
“怎么了徐常副?走啊!”唐岭懵了。
“这树根刚失火烧掉了三间房子,下得去手嚒!”徐雪森的确为难。害人从来不是他的为人。他一向以传人、助人、救人为宗旨。
他的这种性格,是善良的、真诚的、正直的;但从另一个侧面看,从反面看,可以说是软弱的、天真的、肤浅的,更是利他不利己的。西村某些人得到他的帮助后,虽然嘴上会夸奖几句,但是,心里却认为他是憨、是傻、是胆小、是想息事宁人、是为了讨好他人,甚至有人会觉得他骨头软好欺负,说大了是妇人之仁。解放前各方势力找他帮忙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他不懂,更不知道他的这种性格是不适合当干部的。
当众人的头领,还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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