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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开了,一阵风卷着一蓬树叶,散的漫天都是。门房被风迷了眼,不禁揉了又揉,眼前的景物都水蒙蒙的看不清了。他掏出帕子擦了擦眼,却见到一条人影进了院来,未极他反应,又是几个人相随而入,隐隐成众星捧月之态。
门房使劲眨了两下眼,这才看得清楚。头前那人十八九的年纪,身上罩了件玄色披风,一张俊脸潇洒俊朗,神彩飞扬,始终凝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顾盼间,却凛然生威。后面几人面容冷竣,极是骠悍,显然是护卫之流。
“公子,您这是?”门房迟疑了一下,猜不出此人什么身份,可看这份气派,非富即贵,或许是那家达官的公子也未可知。
“哦,我来看看魏大人。”那公子态度十分温和,朝门房笑了笑,“魏大人这几日可好?”
“有几位大人正在和魏大人议事,我家大人看气色倒没比平日差。”门房愈加猜不透此人来路,恭顺的回答:“要不公子先见见我家少爷?”
“嗯。”那人未置可否,起步往里就走,一边道:“我跟叔玉也熟,就是这魏府从没来过,我自己寻他就行了,也不必麻烦你。”
门房没见过对自己这么客气的人,可也不能就这么两句话把人放进去,他步步跟着,陪笑道:“瞧公子说的,这是小的份内的事情……”说话间,已经从院子跟进了客厅。
“今天风真大。”那公子一张手,后面有人把斗篷解了下来,露出里面绛紫的衫子,看着那盘在胸前的金色团龙刺绣,门房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殿……燕王殿下……小的实在多嘴……”做门房的都是七巧玲珑的主儿,要是见了这件衣服还不开窍,那一对招子果真就是摆设。他心思急转,朝里一共四个王子,太子和二皇子都是这丞相府的常客,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自己未曾见过,看眼前这位的年纪,定是三岁封王的奇才无疑。
“你又没碍我什么事,多心了。”燕王李沐风却是一笑,转头道:“你这家里人不错,尽忠职守。”
原来魏叔玉已然来了,见燕王如此说,便笑道:“燕王过奖了。那不过是下人该进的本分。”他朝那门房道:“一会儿有赏,你先出去吧。”
那门房昏头昏脑,欢天喜地的去了。魏叔玉这才施礼,正色道:“臣魏叔玉拜见燕王。”
李沐风无奈的一笑,道:“我不请自来,这是你家,还这样多礼?对了,魏大人如何?”
魏叔玉眼中闪过一抹忧色,摇头道:“家父要强的很,虽然病修在家,却日日理事,前来拜访的也是从来不断,难得安心……”说到此处,他才察觉失言,忙道:“殿下,我并非指的你……”
李沐风一摆手,道:“人间父子情,就算真的对我,难道这话还不该说吗?”他叹了口气,又道:“魏相太过劳累了,可朝廷离不开他!眼下是天下大治之初,百废待兴,朝中缺人呐……”
说到此处,他看了魏叔玉一眼,道:“我去看看魏相,不知是否打扰?”
魏叔玉被李沐风一番话感动的鼻子发酸,忙道:“方便,家父本来也没歇着,正和几位大人议事呢。”
尚书省的几位官员正在和魏征谈论朝局,却听门环被人扣响了几下,然后有人推门而入,正是燕王李沐风。
那几个官员慌忙拜见王子,魏征也挣扎起身,却被李沐风一把扶住,道:“魏相安心躺着,眼下不是金殿,你又在病中,一切从权。”
魏征谢了罪,终于没有起身。李沐风不徐不急,和那几个官员随便聊了几句,却是东拉西扯,不知他想要说什么。这几个官员当然知趣,从燕王进来,他们便如芒刺背,闲谈了几句,就都告辞去了,只有一人不知究竟,却被同僚强拉了去。
卧房中,魏征躺着,半晌无话,竟仿佛睡着了。李沐风却也不着急,他慢慢的品完一杯茶,这才道:“魏相,照理说我不该来的。”
魏征说话了,声音沉郁。“殿下当年险些立为太子,老臣却力阻了。就凭这个,殿下说恨我也应该的。不过……”
“唔?”
魏征挣扎着撑起身子,这次李沐风没再拦,只是将被子帮他掖好,让他轻轻靠在枕头上。魏征点点头,道:“越长立幼,从来没什么好处,力阻这件事。是老臣应尽的职责。若燕王因为此事怪我,那老臣却心安理得。”
“不是为这个。魏相乃是为了大唐,这等大节我岂能理不清?”李沐风一笑,道:“我只是想,您是太子的人,我来见您,自己倒没什么,怕对您有什么不利。”
魏征一愣,低头咳了两声,道:“自家事自家知……快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流言。”
李沐风神情一黯,他之所以前来,也是为了这个。魏征在历史上卒于公元643年,掐指一算,怕是魏征过不去今年这道坎。因为种种原因,这位千古名相和自己的关系一直不尴不尬,若就此天人永隔,李沐风总不甘心。
“这话过了。为了这天下苍生,魏相也要保重。”李沐风安慰了几句,话锋一转,道:“不过,魏相怕是看错了我!”
魏征斜靠在床头,眼珠不错的盯着他,适才昏浊的眼神却有精光闪烁,全然不似重病之人。“燕王这话怎么说?”
李沐风心头暗叹:魏征之病,怕是已然深入骨髓无力回天,才有此刻这等回光返照之状。他负手走了几步,思忖了一下,突然沉声道:“魏相!到了今日,什么事也没必要遮掩……且先不说我没有威胁太子的意思,即便是有,怎的就注定错了?”
“我事事为苍生计,却比太子差在什么地方?幽州乃我的封地,如果魏相有查,也该知道现在那里如何?别的不敢说,但不至于几殍遍野!幽州苦寒之地,我能让人人吃饱穿暖,可看看关中这等富硕之地,却路有冻死枯骨!我倒想问问,魏相拼力扶持我大哥,难道真的不是因为一己之私?就算不是有私心,死抱着不可‘越长立幼’的教条,把天下民生置于其后,也极是可笑!我就是想问问,魏相对我,到底怎么想的?”
李沐风一口气说完,定定的看着魏征,却见魏征木无表情,似乎充耳不闻。他略感失望,刚想说些什么,却听魏征道:“不是这些原因。”
李沐风一怔,朝魏征看去,却见魏征缓缓从褥下掏出几张折本,一边说道:“若说才能,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谁能看得出来?既然如此,长子继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可有错?”
李沐风摇摇头。
魏征接着道:“而今四位皇子都长大了,臣等老了……观太子此人,虽才略不足,却是个守成之主。而燕王……”他晃了晃手中的折子,道:“不敢用大唐江山来冒这个险。”
李沐风眉头紧锁,盯着那几份密折,却没有动。魏征打开一份,读道:“自尧舜以来,无万岁之君,亦无万年之邦。秦嬴政偏信方士,以求长生,未果而卒,而秦不过两代!其后东西两汉,三国两晋,南北二朝,隋统隋灭,其间不过八百年!妄谈万年一统,乃徒增笑柄以遗后人尔。然,君不常则民常,无万年之君,却有万年之民!因而‘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民本为要,邦国次之……”
李沐风一凛,这是他在幽州批写的一份折子,也用这个意思为核心编过几本书,用以教化民众,开启民智。倒不指望当时生效,只是希望潜移默化,水到渠成。因而写的并不太激进,意思相对含糊,把叛逆的锋芒藏在了经典的下头,却不想仍让魏征抓住了。
想到这里,李沐风淡然道:“我以为什么,不过是孟子的话嘛。这本来说的也没错。”
“说的是没错。”魏征抬头瞅着他,“孟子说一句,燕王却敷衍成篇,说了这么多。”
李沐风强自一笑,道:“魏相过了,什么叫敷衍成篇?难道说我曲解圣人之意?”
魏征沉默了半天,缓缓的道:“孟子和燕王说的都没错。因而我不敢冒险。燕王幽州自行选官,号称北选。我知道是皇上同意的,可是燕王不以诗文取士,我没说错吧?幽州现在有燕王的命令,平民见官不跪,这事情有吧?燕王和契丹往来密切,这事情也有吧……”
魏征一条条历数下去,却听得李沐风出了一身冷汗。前面几条是明白着的,也就罢了,怎么魏征都知道自己和契丹有暗中来往?魏征若知道,皇上自然也知道,那……想到这里,李沐风笑容不免有些僵硬。
却听魏征又道:“这天下交给太子,大唐仍然是大唐;若交给燕王,谁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虽然我没觉得燕王做得不对,可这天下却容不得冒险!至于对燕王本人,老臣从来没有什么不敬,反而相当的佩服。”
沉默片刻,李沐风点点头,突然躬身一拜,道:“谨受教。”说罢转身出门。快到门口时,他突然站住了,问道:“魏相,若你不在,谁可为唐之栋梁?”
魏征躺了回去,似乎格外疲倦,半晌道:“中书令房玄龄处事果断,足可担当大任。”
李沐风已然会意,他点点头,信步出了相府。
夜幕降临,长安城里行人渐少,各家各户的灯火却渐渐通明起来。燕王府灯火阑珊,似乎向外人宣告着主人已然就寝了。
冷清的大门外有两骑掠过,清脆的马蹄声惊破了寂静的夜色。两名骑士突然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不耐烦的原地打着转,马蹄刨动王府前的青石板,极是响亮。
马上端坐两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衣着华贵,气势不凡。其中一人明显年少,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孔生的十分清秀,甚至略显柔弱了些。他朝大门口扫了一眼,回头朝另一人笑道:“灯都熄了,想必都已经睡下了。不然咱们这样的动静,早也该有人出来看看的。我就说嘛,三哥可是谦谦君子,哪像咱们还在外面闲逛着。”
另外一人明显年纪大些,估计有二十多岁,相貌和这少年有几分相似,不过脸上多了几分棱角,显得成熟得多,此时一脸淡漠,冷然的道:“你便总喜欢搞些无聊之事。”说到此处,偏头看看燕王府的大门,冷笑道:“若说君子,也须前面加个‘伪’字!”
“伪君子又如何?三哥伪君子,我乃真小人!”少年嘻嘻一笑,道:“不管怎么说,这个赌我赢了,二哥你得跟我走!咱们去玩个痛快!”
被称为二哥的人被他笑的一脸无奈,气骂道:“笑里藏刀倒学的快!学谁不好,偏偏学老三……”
“学三哥有什么不好?”少年人打马飞奔而去,一边回头笑道:“莫不成还要学你,天天绷个老脸过日子?”
青年人皱了皱眉头,扬鞭追过去:“回去吧,现在快宵禁了。”
少年又是一笑,人影已经消失在长街的黑暗中,隐隐声音传来:“这长安谁敢管咱们兄弟?二哥你输了要算话……”
青年人没再说话,身影相随的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注意,燕王府最高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正在暗中看着这一幕。
天空尚算得晴朗,有如勾明月高挂。寒霜般的月光映在此人俊逸的面孔上,平添几分冷竣之色。他默然望着两人逝去的身影,唇边突然露出一抹浅笑。
正是三皇子李沐风。
他刚刚从魏府回来不久,此刻正在等一个人。谁知那人没来,不速之客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