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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轻轻施了一礼,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唐代女子大多落落大方,但直接询问一个陌生男子的姓名,依旧让人有些意外。这位小姐毫无顾忌,也没有半点羞怯之态,足见不俗。李沐风微微一愣,稍稍有些犯难。自己当然不能立刻表明身份,以免有炫耀富贵之嫌。但要全然一派胡言,日后相见则会有些尴尬了。
李沐风心中一时转了好几个念头,略一思索,选出了一个最佳方案。他向小姐正容道:“在下姓沐,单名一个‘风’字。《论语》有言:‘沐乎沂,风乎舞兮,咏而归’,乃此名之出处也。敢问小姐之芳讳?”
李沐风表达的非常含蓄。若这小姐是官宦世家,听了这个名字,以她的聪明,十有八九能够猜出李沐风的身份。而李沐风以这样一个似真似假的化名点醒对方,既没有炫耀的嫌疑,又脱了欺骗的罪名。
果然,听了李沐风话,小姐的身躯轻轻一震,亮晶晶的眸子看了看李沐风面庞,又扫过了他身后那一群跟班,心中当下明悟。她轻移莲步,来到李沐风身前,口中道:“承蒙公子相询,小女子陈寒衣。”手中却打了一奇怪的手势。
这个手势被身体遮蔽,除了李沐风,谁也没有看到。李沐风却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在不方便表露身分时候,臣子向君上行礼的代替方式。李沐风是王子,自然也受的起。
李沐风口中沉吟:“陈寒衣……”他心中有些奇怪,这个明显是官宦世家的小姐,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倒不是说这个名字不好,只是作为大富之家,这名字起的未免不吉。
陈寒衣看出李沐风的疑问,悠然道:“小女子自幼跟随母亲,生长于清贫之家,这名字是母亲取的,以示不忘旧事……”
李沐风恍然大悟,清楚这里面一定牵扯到父辈的隐秘之事。当下点点头,不再询问。
薇儿瞪大了眼睛,心中寻思小姐是不是吃错了药了,怎么这样的事情都会随口说出来。林凡烟岫等人更是眼珠都不错一下,生怕漏过了什么。这几人虽然不明就里,但都能看出来,两人之间似乎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默契。
李沐风单手在胸前虚空一托,算是还了一礼,然后指了指铺好纸张的摊子,说道:“陈小姐先请。”
赛诗会的条幅下支了一张简陋的书案,上面有纸张笔墨。边上一个木匣里面放满了纸团,那是用来抽选题目的。围在书案边的游人见两人衣着气度均非等闲,早已让开了一条人胡同。陈寒衣也不推辞,上前随手拿出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消禁。
李沐风侧头一看,不由笑出了声,道:“这个题目当真有趣。与宵禁同音,却说的是上元节这三天消除宵禁之事。且看陈小姐如何应对?”
陈寒衣秀眉轻蹙,凝神思索。李沐风看着她的表情,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薇儿死死攥着拳头,为小姐暗中打气,却是比陈寒衣本人还要紧张,燕王府的人环顾左右,依然不忘留神戒备。
陈寒衣嘴角微挑,露出了一丝笑容,显见是有成竹在胸了。她执起笔,文不加点的写成一首七绝:
玉漏银壶且莫催,
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
何处闻灯不看来?
围观众人哗然称颂,皆道好诗。薇儿拍手大叫,一个劲的说好。林凡等人不怎么懂诗,但也能感到不错,不由的为自己的殿下担心起来。
李沐风抚掌赞叹道:“不错。作为女子之作,难得的是毫无脂粉之气。只是略有匠气,未免失之生动……”
陈寒衣神色略显黯淡,叹道:“正如公子所言,算不得好诗……”
薇儿向李沐风怒道:“你这登徒子若说不好,那你倒来做一个看看!”
林凡等人大惊,岂能让人对燕王口中不敬。纷纷呵斥道:“这丫头怎么敢我家公子无礼!”
李沐风把手轻轻一摆,止住了众人,然后笑道:“薇儿姑娘说不错,品评容易,做起来难。眼高手低的毛病人人都有。”说罢上前拿过一支笔,在陈寒衣七绝下面又写了一首:
火树银花合,
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
明月逐人来。
游骑皆秾李,
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
玉漏莫相催。
刚一写罢,众人连连喝彩。陈寒衣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觉得这首确实比自己的那首来的好。却听薇儿道:“不好不好!”
李沐风怪有趣的看了看她,道:“却不知那里不好?”
薇儿叫道:“什么暗尘随马,明月逐人的,又是游骑,又是落梅,你道人人都是富家的公子哥吗?看花灯都要骑马?”
李沐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这位姑娘果然说的透彻,看来我诗确实犯了富贵病。”
薇儿哪里真的懂诗,只是想胡搅蛮缠一番,总之不能让这个登徒子盖过小姐去。谁知他如此坦然承认,心中一动,觉得此人也不像开始那么讨厌了。
陈寒衣扯了扯薇儿的袖子,薇儿这才回过神来般的“啊”了一声,退到了小姐身后。陈寒衣道:“久违公子大名,今日才知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当得起‘文采风流’这四个字,寒衣甘拜下风。”
李沐风听着这话透着疏远,心里有点泄气。自己一番全力表现居然丝毫没有打动美人心,实在出乎意料之外。他口中应付着道:“岂敢岂敢……”
陈寒衣道:“天色不早,公子如无别的事情,小女子要告退了。”
李沐风只得道:“不敢,小姐一路走好……”他心中寥落,大感挫折,一时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陈寒衣略一施礼,携薇儿径自去了,留下李沐风一行人呆呆的矗立在原地。
已然走出很远,薇儿回头观望,依稀见到李沐风依旧在原地空自矗立,心中不忍,噘起嘴问陈寒衣道:“小姐,你怎么对那位公子这样的冷淡?我看他又不像坏人……”
陈寒衣站住了,叹了口气道:“薇儿,你对他有好感是不是?”
薇儿面上一红,跺脚嗔道:“当然不是啦……我只是……”
陈寒衣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拍着薇儿的小手道:“这位公子,风流倜傥,惊才绝艳,作为女子对他倾心自不待言……”
薇儿讶然道:“莫非小姐你……”
陈寒衣脸颊淡然一笑,摇头道:“我只能说,对他略有好感……只是你却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薇儿想了想道:“恩……此人锦毛貂裘的,又有这许多跟班,自然非富即贵。”
陈寒衣目光闪动,道:“不错,非富即贵……此人乃大富大贵之人!”
“大富大贵?”
“他是当今三皇子,燕王李沐风!”
“阿?”薇儿浑身一震,失声叫道:“真的?小姐你没有认错?”
陈寒衣摇头道:“我倒希望错了,可惜不会。他金枝玉叶,岂是咱们能高攀的上的……”
薇儿默然点点头,她知道小姐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陈寒衣又道:“如今时局纷乱不清,咱们可不能沾惹这几位王子,以免给陈家种下将来之祸。”
薇儿心中清楚,只是点头,不再说话。
又听陈寒衣悠然道:“更何况父亲已然给我定了亲,自己何必要给自己徒增烦恼呢……”语气寥落,似有无限感慨。
薇儿也是心中难过,回首来处,已然看不清人影,只见无数灯光闪动。心中一阵迷茫:那么多灯火,哪一盏是属于自己和小姐的呢?
李沐风与陈寒衣这惊鸿一瞥的相会,似乎本应只会带给当事人某些困扰。然而第二天晨光初露之后,却有其他人为此陷入了沉思。
“陈寒衣吗……”李陵听着手下细作的报告,微微沉吟了片刻。
不过也只是片刻。他忽然做了个鬼脸,咯咯笑了起来,连声道:“有趣,这可当真有趣。”
那几个手下对望了一眼,均感莫名其妙。心道四皇子少年心性,忽的想到了什么可笑之事也未可知。只是心里纳闷,却没人敢去询问他发笑的原由。这四皇子向来性情多变,喜怒
无常。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就正好触到他的霉头上。虽然李陵并不残暴,没有动辄杀人的习惯,可是刁钻古怪的惩罚却让人想一想就头痛不已。
李陵笑了几声,又忽的停住了。他凝神思索,修饰整齐的指甲下意识的在红木高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嗒嗒的声响。
“最终会如何呢?这一点却怎么也难以参透阿……”
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的,他快步走出了屋子,朝着下人喊道:“备马,去燕王府。”
在李陵的心思中,三哥和陈寒衣的牵扯确实相当有趣。陈寒衣乃是刑部尚书陈京的独女,而陈京可谓死心塌地的太子一脉。如果太子就势以陈寒衣拉拢李沐风,这当然对于太子党
再好不过了,燕王与太子联手,二皇子李征定然全无机会。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陈寒衣已经同尚书左仆射赵梦阳之子赵泛定了亲,偏偏还是太子做的媒。这原意是让太子一派关
系更加密切,本是好的。可是如今李沐风明显有意于陈寒衣,那太子一定两边作难吧?
一想到太子皱起的眉头,李陵就忍不住想笑。这世上之事真是奇妙,任谁也难以预测,区区一个女子,却牵动了大唐三位皇子的心思。这在前一天谁能想得到呢?素来有妖星之称
的三哥也会为女子动心,让李陵无形中感到松了一口气。
三哥毕竟也是个凡人罢了。
白玉雕像、转世投胎、陈寒衣、赛诗会……这一切看似散落的的点穿成了一张扑朔迷离的网,后面或许就是诱人的真相。
然而,李沐风并无瑕关心所谓的“真相”。
整个早朝,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反复复全都是陈寒衣的倩影。他突然不在迷惑于什么前生今世,他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正是为了这个女子而来。
第一次,他相信了相信了宿命的安排。自己不就是为了她而穿梭千年么?一见便可钟情,更何况自己可能和这个姑娘有着缠绵千年的情愿呢?
散朝回府时,李沐风策马徐徐而行,依旧在思考着陈寒衣的事情。不经意间,王府已在眼前,心中不免奇怪,今天这段路程似乎格外的短。
管家李远在门前迎候着。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府的管家那就更了不得了,可此人却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跋扈之态。他大约五十来岁年纪,身子骨精瘦,一双眸子雪亮,很有精神
。李远见到李沐风却不说话,只是朝门里努了努嘴。李沐风愣了一下,心里已然明白,不由莞尔一笑。
李沐风人未进前厅,笑声先至,道:“好四弟,有多久没到三哥这里来了?”
李陵几步跳了出来,一把抓住李沐风的袖子,笑道:“三哥,我吩咐你的管家不能说是我来了,他居然敢不听我的,你可要帮我教训他一下!”
李沐风扯着李陵坐下,笑着训道:“你长不大么?总想藏起来吓唬人?再说李远可没和我说过是你来了。”
李陵眼珠一转,摇头道:“我不信,不然三哥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李沐风淡淡地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我散了朝片刻也没耽搁,便直接回府,又是骑马而行。同去上朝的人谁能先赶到家中堵着我?况且能让我的管家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