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格尔,」希林轻声说:「那个人是谁?」他问,转头看向身后,花园的路上已空空如也,仿佛那晃动的金发仅仅是空气与光线造成的一个幻影,从不曾存在过。「他跳窗走的。」希林拧着眉头声明,那人还叫他是「小美人」,实在是太无礼了。
「那家伙从来不知道走门。」辛格尔轻声说,回到椅子上坐下,啜了口咖啡,仍是那么副淡定平稳的样子,刚才一瞬间的表情,仿佛和那个金发男子一样,是光线和空间造成的错觉。
希林从窗户翻进来,一边继续拧着眉头,「我不喜欢他,他怎么能那么和你说话。」
辛格尔笑起来,是温柔而带着纵容的笑意。「他就是那个样子,自在惯了,我都不知道他在宇宙流浪都有多少年了。」他说,但看上去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希林踌躇了一下,「辛格尔,我刚才听到父亲和下面的人说话,一些……关于陛下的事。」
辛格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我知道的。」他说。
希林惊讶地张大眼睛,对方笑着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费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可是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希林不安地动了动,「我父亲他……他是想要……背叛您吗?」他咬住下唇,当把那个猜想说出时,他的身体都不自觉颤了一下,他感到屈辱以及恐惧。
他用一副近乎恳求地表情看着辛格尔,可是另一个人只是微笑,依然是那样温柔而纵容的样子。那样的笑容总能让希林感觉到温暖,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恐惧,他害怕失去这些。
「你是个好孩子,费尔,无论发生什么,你就是你,这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我父亲要谋反!」希林提高声音,他一点也不相信辛格尔的话。
另一个人拉来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冷静听我说,费尔,这件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他要我不要管,说这是……他和比伦斯两个人的事。」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那很快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这是个牵动全国的大事。费尔,你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我告诉你这些,我要你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费尔,这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希林抿紧唇,只是紧紧盯着那人的面孔。正午的光线下,他看上去那么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从跟不上他的脚步,所以他只想远远跟在他身后,一生效忠于他而已。
「你想干什么,费尔,你想去找你父亲吗?」辛格尔警戒地问。
希林抿了下唇,「他不该干那种事。」他用沉重的语调说:「即使他和陛下有什么私人恩怨,他也不该干那种事。那是……那是篡位,殿下,而且正值外头大军压境之际,他简直是疯了——」
「听我说,费尔,我不准你这么做,别去反抗你的父亲,你要在这件事中保持沉默。」辛格尔说。
希林张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费尔,你只要静静看着就好了,绝对不要和你父亲闹翻。」另一个人说。
「我不明白——」
「照着做。」
希林迟疑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他从没动过不遵从辛格尔命令的念头,即使他不理解。
另一个人露出满意的微笑,拍拍他的肩膀。希林担忧地看着这微笑,阳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上去沉重,而且不祥……
「哟,准备了我的咖啡?」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金发的身影轻盈地从窗外一跃而入,夏兰笑眯眯地走进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啧,多加点糖你会死啊。」他抱怨,径自走到外头去拿糖罐。
辛格尔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人,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嘿,我才走不到两分钟而已,不能算『又』回来吧,上洗手间也没这么快啊。」另一个人抱怨,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往里头加糖。
「我把凤凰停好了,总让它悬在头顶上也不是办法。」夏兰笑眯眯地说,喝了口加了足够糖的咖啡,「找个房间给我吧。」
「什么?」辛格尔茫然地说,希林第一次看到这个沉稳又有魄力的人这么孩子气的样子。
「找个房间给我,什么生活用品呀、衣服呀、食物呀,全部都要准备好,我什么行李都没带。」金发男子说,一口气把咖啡喝光,「看什么?王宫里连间能住的房子都找不到了?」
「你是说……你要……留下来?」辛格尔不确定地说,他可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幻听。
「咖啡虽然喝不出酒的味道,但是还不错。」夏兰点点头。「是的,你表情怎么跟见鬼一样?」
在那瞬间,希林发誓他从那个刚才还沉重严肃的辛格尔脸上,看到了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神彩。那人露出微笑,说不出的轻松和舒心,像个孩子。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王子殿下,只是个衷心感到开心的人而已。
打那以后,希林变得经常会碰到夏兰。
说是经常,其实也不是特别多,因为那样的时光,一共也就持续了不到一个月而已。
再一次见到夏兰时,是在当晚的一个宫廷舞会上。
菲斯的宫廷舞会永远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那个时代,人们穿着昂贵的礼服,花了各种心思让它们显得别致又赶得上潮流,长桌上摆着香醇的酒类和精致的点心,人们优雅地低声交谈,谈各种流行趋势,谈国内政治局势,谈新的文化潮流,现在,多了对国外进攻的忧心。
希林觉得这里的舞会闷死了。确切地说,那种感觉叫「无聊」,因为你在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又像都没有在用心说话。在这方面,他佩服死了辛格尔,能和他们周旋个一天,在某种令他莫名其妙的话语烟雾中把一大堆事情办妥。
所以,希林在舞会刚开始没多久时,就溜到外头来散心。
夜色清凉,远处的灯光让它有一种透明的质感,舒适却又不会过于黑暗。他松开领结,长长舒了口气。
一颗紫红色的葡萄砸在身上,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嗨,小美人,出来散心啊?」
希林迅速后退一步,抬起头,夏兰半躺在一棵梧桐的树干上,身上放着盘水果,倒难得地穿了件礼服,可前面的三颗扣子都没扣好,一身正装礼服被他穿得跟休闲服一样。
希林警惕地看着他,就差把枪掏出来了。
「不用这么副表情嘛,我们都是跑来透气的,也算是缘分嘛。」夏兰说,把一颗葡萄丢起来,张大嘴巴接住,可惜那东西毫不客气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他撇撇嘴,毫不气馁地再试。
「你到底是谁?」希林敌意地问。
「一个流浪者,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流浪多少年了。」夏兰含糊不清地说,终于接到了一颗葡萄。然后他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我真不知道我他妈哪根神经不对了,要留在菲斯的宫廷?这破地方待一晚都难以忍受,像文火慢熬的地狱似的。」
这下子,希林立刻确定了自己和他是敌人。他冷哼一声,连身体都绷紧了。
「又没人求你留下,既然那么讨厌这里,干嘛不快点滚!」
夏兰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啊,不过就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王子嘛,也不值得让我受这份罪啊。」他说,转过头,摘了颗葡萄,砸了拧着眉着的希林一下,「别老拧着眉头,小心老得快。」
说完,不再看他,躺回去继续吃水果。一边指指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这里真是压抑死了,没有一个人在做值得做的事,像戴着枷锁在滚石头一样,永远离不开固定的轨道,他们管这叫『生活的重担』,可这样子能叫『生活』吗?」
「我和一个没有任何荣誉感的流浪者没有什么好谈的。」希林骄傲地昂起头,「我再一次告诉你,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人强迫你留下来。」
他停下来,瞪着树上的人,可是那人一点也没有争辩的感觉,还是那么副笑嘻嘻的轻佻模样,像一脚踩在了棉花上,偏偏那棉花似乎还带着针!
夏兰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强迫我,小美人,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些戴着枷锁滚石头的人,不是被任何人强迫的,他们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锁,自己强迫自己这么做。」
他抬头看天,希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突然觉得当那双眼睛看向浩瀚的宇宙时,是明亮而带着向往的。
「我真是疯了。」他喃喃地说。
「我叫费尔?希林,不是什么小美人。」希林严肃地说,虽然他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这个是一定要声明的。
夏兰笑起来,「不,我觉得你是小美人,你就是小美人。」
希林气得脸颊发红,正要争论,一声惨厉而悠长的钟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如此浑厚,传遍了整个王宫,像哀怨的幽灵,久久不散。
一声,又一声。
足足响了九声。
那东西听得希林浑身僵硬,手脚冰冷,呆呆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夏兰问。
「是……国丧。」希林结结巴巴地说:「皇帝陛下……驾崩了。」
皇帝陛下驾崩了。
有好一会儿,希林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正轻歌曼舞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变得慌乱,人人在争相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惊恐莫名的神情。轻音乐还在继续,莫名的讽刺。
钟声像炸弹一样投下,悠悠传遍整个宇宙,不过毁灭的却不是生命,而是菲斯帝国人们仅余的安全感。
夏兰的表情变得严肃地起来,他从树上跳下,向皇帝的寝宫走去。很快,菲斯的贵族们都会在那里聚集。
希林茫然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头乱成一团,做不出任何反应。
刚进陛下的寝宫,他就看到了辛格尔。那人肯定是第一时间赶到的,他的表情沉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希林只是呆呆看着他,缩瑟在角落里不敢走过去。他感到害怕。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憎恨吗?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老皇帝死了,他知道会是谁干的,自己的父亲。
辛格尔站在那里,一个侍从正在向他汇报,他低着头倾听,不时点头。后面还跟着一堆等着向他汇报 的人,他今晚将非常非常忙。
他很安静,过于安静了,让人不安。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只是像机器一样听着,处理着,他总是这样,把这样的帝国处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依然如此。
然后希林看到夏兰走过去。这个总是有点过于大大咧咧的金发青年,毫不介意地挤到众多表情严肃地贵族中间,像挤过看热闹杂耍的闲杂人等,一头金发不梳不束,一副既不修边幅 、也不守规矩的样子,他的动作也是如此——他径自走向中间的王子殿下,按住辛格尔的肩膀,把他向后推,让他离开那个汇报的侍从。
那姿势像一个拥抱。
另一个人茫然地看着他,「等一下,我还没有听完……」
「好了、好了。」夏兰在他耳边说:「汇报改天再听不迟,听话,今天你得早点睡觉。嘿,别说话了!今晚大家要默哀。」他严肃地警告一个试图继续汇报的侍卫,把他吓退。
他把兰顿推到墙边,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了。」他柔声说。
「他是……自杀的。」另一个人说,他的语气有些结巴,他的眼神第一次这么无助。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一直有罪恶感,但是……但是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自杀呢?现在外头大军压境,希林亲王……亲王他……又想政变,他竟然这时候自杀了……他、他怎么能自杀呢……」那个总是温文尔雅、运筹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