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艾……”谈无欲凤眸凛冽地看着眼前的魔兵,咬牙对九方墀说道,“的确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
很中肯地评价,传到慕少艾耳中,后者虚怀若谷地一笑:“药师我受之有愧呀~”
彼方魔城,一座空城。
白发剑者微倾了耳朵,似乎听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远方连风声也变得稀薄,一步一步,却是空落得厉害。亦如当日的恍惚,总觉得自己身边应该有着什么,又或者某个地方应该有着自己,某个地方……不是这个地方,不是这座空城……
某个地方,那个人在……
刺耳的警报召回神魂,让人清醒,白发剑者剑气连发,犀利锋芒,除尽围剿魔兵,却也在这一刻终于明了心中的恍惚。
依循模糊地记忆,拾得熟悉的感觉,情愫蔓延,附骨食心。
化光而驰的身影依稀隐现熟悉的眉角,风散莲香,朦胧可闻愠恼一叹:“慕少艾,你怎能如此笨!”尾音只余轻颤……
五十三
战,乱。
白的雪,红的血,互相辉映,彼此纠葛,醴艳成殇。
天地尽晓,举目皆非,无情的兵燹如丝成茧,将人禁锢。
生、死,只在一瞬——一瞬的无情,一瞬的断魂,过往与未来,现实与虚幻,交叠相应,朱红飞溅,灌溉满目沙华。
世如浮云,瞬息万变,曾经生而取义,如今舍身为人,荼蘼花开,韶华凋敝。
慕少艾负手身后,款款而行,一步涟漪,步步留恋。
前方道者停下脚步,抱琴回身。
霜雾染鬓,白发蒹葭,清秀雅言,亦如初见,“药师,你该止步了。”
“九方墀…”慕少艾微微开口,却是悲不自胜,似梦非梦,落雨如珠。
“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九方墀温婉叮咛,一字一句,如烟消散,如云化无。
“我…啊……”说不出的是满心苦涩,道不明的是满腹悲愁,究竟何为,才是正确?奈何江湖情仇,总将人生凌迟。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有声音响起,入耳如此熟悉。
慕少艾茫然四顾,深邃的世界,彼岸相隔,一道久违的身影若隐若现。
“好友……”
“…玄…莲……”
“茶泡久了不香,酒饮多了无味,只这一面已是足够,好友,回头吧。”
“回头是岸么?”
“心之所归,便是岸之所在。”
“我…累了……”
“我知道。”
“可我知道…他…更累。”
彼岸渐渐淡化,玄莲苍然一笑,“所以,回头吧。”
九方墀说:“药师,回头吧。”
黄商子说:“药师,免送了。”
声声规劝,念兹在兹,慕少艾缓缓转身,天坠大霖。
岘匿迷谷,暗夜星子疏朗,点点昭然苍穹。
寂寞的夜空之下,一个静默的灵魂,依湖而栖,肃立成影。月凉如水,清冷的冰湖,散着浓浓的严寒,白雾蒸腾,霜附薄裳。
“素还真,人还未醒吗?”谈无欲提着屈世途准备的食盒走入谷内。
“是呀。”素还真淡淡应道,声音透着丝丝疲惫。
谈无欲顿了顿脚步,放下餐盒,“素还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嗯…请问?”
“你和慕少艾认识多久了?”谈无欲神色认真道。
“…为何有此一问?”素还真微侧了身,三千华发,切断皎皎银辉,使他的脸瞬间朦胧。
“朋友合该分忧解劳,肝胆相照,然而我不明白,究竟是有多深的情谊,能让你素还真也害怕了?”谈无欲微抬了眼,越过那耀眼的银丝,看向顶空明月。
“害怕……什么?”
谈无欲放低视线,直视素还真,忽然厉了声色,“若九方墀没有搏命为慕少艾挡下致命一击,若慕少艾昏迷从此不再醒来,若世间再也没有慕少艾……”
“够了!”未等谈无欲说完,素还真不由怒声喝道。
“哈~真是够了~”谈无欲隐忍一叹,微微摇头,继而提了食盒,“这是屈世途叫我交给你的。”
“我吃不下。”素还真推拒道。
“不是给你,是给房中那个人,”谈无欲略略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像你这样的高人,一杯茶就足够了。”
“…哈!好友,多谢你。”
“口头说谢诚意不到,将你那半边天拱手让我,我勉强可以接受。”谈无欲一甩拂尘,傲气道。
“哎!非是素某小气,是世人不愿啊!”素还真无辜慨叹,一脸无奈。
就在此时,屋门被人推开,慕少艾脚步略显蹒跚地走出屋外。
“慕少艾!”素还真忙上去将他扶住。
“我无事,”慕少艾有些力不从心地说道,转眼看向谈无欲,“谈无欲,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欣慰,其他人呢?”
“叶小钗与吞佛童子五五持平,羽人非獍破了天荒道,斩杀元祸天荒。在我们缠斗之时,萍山练云人及时出现重创了其余魔者,一切都按计划进展,除了……”谈无欲音色逐渐低沉下去。
“…九方墀…他现在何处?”慕少艾沉痛问道。
“我们暂时将他安置在了无之境。”谈无欲答道。
“啊!…我要送他回去,两位暂别了。”慕少艾说着,长身揖别,一步一步向谷外走去,对于重回迷谷,已是再无心情计较。
天波浩渺,独亭映月,沧浪衔云,冷寂清寒。
倚筝凭栏观寰宇,参商阔别黯星痕。
怒沧玄音悼魂客,白浪淘沙涤乾坤。
“药师,请入内。”清冷音色,清越身姿,风荡清华,是山的沉稳,是水的悠远。
“玄首,对不住,慕少艾又让你失去一名同修……”慕少艾抱着九方墀走进天波浩渺。
一声低微的喟叹,紫衣道者沉然转身,伸手接过安息的同修:“…天命已尽,无须强求。接下来的道路,就由吾来代行。”
坚忍、持静,玄首为名,守的又岂止是整个玄宗。
慕少艾肃然而立,安静地看着苍将九方墀葬于怒山之麓,青山埋骨,不得归途……
慕少艾忽觉面上一片冰凉,伸手,水珠由指尖滑落。
人死至悲,总该有人殇逝,眼底的,心底的,道不出,锦瑟无端,玄音至哀。
静默片刻,慕少艾拿出九方墀的阴阳镜仪,“玄宗之物,物归原主。”
苍看一眼阴阳镜仪,并未接过,却只是淡了声音:“浊世染尘,使命终焉,归去来兮亦是不错的选择。”
慕少艾抚眉静笑,“有朝一日,出得尘时,自是再来叨扰。”
揖身告离,终是没有带出阴阳镜仪。
五十四
“若慕少艾昏迷不再醒来,若世间再也没有慕少艾……”
素还真站在广袤的夜冥之中,华发如雪,衣若琉璃,偏是一色的纯白,透着薄薄的寂寥,连带清幽的莲香,也似愁非愁地萦绕不散。
耳畔传来彳亍的脚步声,眼中的光与影,始终勾勒着同一个身形,模糊、清晰,辗转交替,一眼千年。
慕少艾的步伐迈得极缓,仿佛岁月流光只是那样安静而悠然地漫漫而逝,平淡宁和,回首什么都不曾改变。
落脚,枯叶奏出凋零的绝响。
“你、在等我?”
水烟管轻旋出灵巧的弧线,慕少艾看着素还真,带着似是而非的散漫与洒脱。
夜风摩挲衣襟,发出沙哑的轻吟,素还真一手负在背后,目光温润,声音清雅,道,“慕少艾,你做得已经够多……”
“素还真,我们身边还有多少人能够失去?”突兀地截断未完的话语,慕少艾眼中有着细碎的伤痛,“所以,不要劝我。”
言断于此,慢慢酝出苦涩,素还真微侧身,任三千银丝,迷绕双眼,“慕少艾,对我,你总是这般无情。”
“…贪的越多,失去越多。”慕少艾低低咀嚼道。
“贪的越多,失去越多…哈哈…”素还真忽然发笑,转而掠身一把钳住慕少艾的肩膀,“慕少艾,我求不得么?!一个人执着于自己的感情,是贪婪么?!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正确?”
“素还真!”慕少艾侧身绕开素还真的钳制,“你心系天下,挂怀苍生,你贪的是整个武林的和平,站上这样的高度,你还期盼其他什么?”
“我甘愿一生劳碌,只求上天怜见能实现我卑微的祈求,慕少艾,为何你还是不明白?”
“慕少艾只是一个庸碌的凡人,担不起这样的重诺!”
“慕少艾!”
“素还真,你重大义,我重小我,我们两人所走的路并不相交。你执着的只是一个假象,早点清醒吧。”慕少艾转过身,不再面对素还真。
“假象?清醒?哈~”素还真踉跄一步,“情之一字,如你如我,会是看不明白的人么?”
“既然如此,何必纠结?”
“或许今日的坦然,能让我放下心结…”素还真看着眼前冷漠的背影,酸涩落入眼底,溶入心脏,“慕少艾,从相识相交到相知,我在你心中是怎样的存在?”
“……”
“难以回答么,那我告诉你,从相识相交到相知,我对你心存爱慕,与日俱增。”
“……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上你。”
“…至交绝情,”素还真不禁捂上心口,艰难开口,“这份痛让我清醒,慕少艾,你知道么,纵然你表面如何温煦,你的内心仍是一个狠绝残绝的人。”
慕少艾无言无语,丝毫不为所动地伫立在冷风之中。
“哈哈哈……”素还真忽然笑得惨淡,“我败了,这一局我真的败了……慕少艾,这份情我会让它烟消云散,对于你,以后种种,我素还真绝不再过问!”
“…多谢成全!”
简单四字,似是耗尽一身气力,慕少艾抬腿迈步,绕过素还真,径直远离。
曾经相持相扶,曾经相望相伴,如镜花水月,随着远去的身影,寸寸皲裂,支离破碎。
“客官,我们小店要打烊了,客官……”店小二奋力地摇晃着趴在桌上的买醉人。
“…我们身边还有多少人能够失去?…你说……”买醉人一把拉住店小二的衣袖,醉眼惺忪,口齿不清问道。
“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呐,不过,我身边有我老婆,有我宝贝儿子,他们都是不能失去的呢。”店小二挠挠头,莫名其妙道。
“对啊…所以,要保护他们,好好保护他们,因为我不想失去…任何人……贪的越多,失去越多…哈哈…我也是一个贪婪的人啊……”
“客官啊,你醉了…客官,喂,你醒醒啊!”店小二无奈地看着醉得不醒人事的客人呼唤道。
此时,一道身影慢慢地走了过来,看一眼趴在桌上的人,略一迟疑,将人扶起。
一条路,越走越长,举目无尽,醉者半倚在来人身上,唇齿翕合,倾泻酒香,连带吐出的话语也晕染迷蒙,“你说…我们身边还有几人能够失去?”
“嗯~”
“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去…我哭不出…我只想留住你们……”
“…我、们?”
“我只求身边每个人都快乐……你为什么不快乐?”
“我……”
“你在我身边,你就在我身边…”醉者忽然一把抱住来人的肩膀,“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们…不想失去你……”
来者怔怔地站住,半晌恍若片刻,抿唇死死地看着肩头的容颜,“…慕少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