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路扶起商橒叠着的双手,她常常在他的面前说一些有悖礼法的话,可是在伏念面前,她又能做到恪守礼教。颜路告诉过她其实不必如此,伏念并非不通达的人,可惜商橒一看见伏念,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老鼠看见猫,不怕不行。
张良听了商橒一席话,沉思许久之后在日暮西斜时离开了颜路的淇澳居。他从来不会泄露自己的情绪,不管是喜悦还是悲伤。至少在商橒认识他的这三年里,眼中的张良总是一副笑脸,那样的笑有如沐春风之感,却在不知不觉间拉远了彼此间的距离。似乎与他的亲疏,总是操纵在他的手中。偏头看着正在整理案几的颜路,商橒一下子扑到他的怀中,揶揄地笑问:“先生,你故意选秦国,其实就是想听我说那些话,对罢?”
颜路以指点着她的鼻尖,袖间有似有似无的香味,“阿橒能将秦公《求贤令》一字不差地背出,你到底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商橒将脸埋入他的怀中,蹭了蹭,圈住他脖子的手又紧了一些,顽皮一笑:“我不告诉你。”
夕阳余晖之下,竹林的另一端,似有笛音响起。商橒赖在颜路怀里,不让他继续收拾东西,颜路也任由她靠着,当笛音消散时,她想起那日颜路说还是喜欢听她的琴音。忽地玩心大起,她凑近颜路,笑问:“先生不肯说我与乌凌的妻子谁美,那……我跟倩倩呢?总能说说罢?说嘛说嘛,你都说你喜欢听我拉琴了,也不在乎多说一点,对罢?嘿嘿……”
“嘿嘿”的她脑袋又被颜路敲了一下,商橒只能以“呜呜”表示抗议,等案几都收拾好了之后,颜路执起商橒的手,温柔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他说:“阿橒,三日后与我回家。”
商橒“啊”了一声,腾地一下脸就红了。她想抽手离开,可是颜路不许,似乎是执意要等到她的答复。走又走不掉,不走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她嗫嚅着从喉间憋出几个字,“好、好吧……回就回!”
颜路低低一笑,眼里尽是揶揄,商橒偷瞄他一眼,一跺脚就跑进了淇澳居,接着便是“咚咚咚”上楼的声音,当雕花的木门关上的刹那,她的心还在狂跳不止——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想到的就是颜路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他的身份那么高贵,家里的人会不会嫌弃她来路不明?如果真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思虑一转,难道……商橒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热度还没有退去,可是她已经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昏黄的月色立即便蔓延了进来,颜路还站在方才的竹林下,长身玉立。听见窗子被推开的声音,他目光往上抬,商橒此时已敛去了羞赧,对于之前调戏的失败她很是不甘,两手撑着窗棂,她笑得顽皮:“先生,我是问如果,你……有没有想过会和我一起私奔啊?”
颜路一时无语,似乎这一问还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而楼上的女子显然很是开心。他敛去眸中异色,换上深深地宠溺,摇摇头,只两个字:“你呀。”
月光柔得像是笼上了一层薄纱,也不知在楼上的商橒是否感觉到那样温柔的目光,或许此时的她玩心还未收起,或许此时的她还不明什么是真正的执手天涯,生死相依。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她在他的身边,便是岁月静好。
然而商橒却只是笑了一会儿,关上窗子又“咚咚咚”地跑下楼,跑到颜路身边,她笑得温婉,“我与先生,不离不弃,不移不易。”
莫问往昔几多伤,同舟愿兮溯流光。
醉笑陪君三千场,此生不换共斜阳。
☆、二十四、咸阳宗族
初夏时节,不冷不热,若是选在此时远游,当是一个不错的决定。路上有山有水有花有景,行程想必不会枯燥乏味。上次本来打算去武林,行礼都收拾好了,临了却又被伏念喊了回去,这次虽然不是游山玩水去的,但商橒还是希望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不然远游又得泡汤……小圣贤庄风景固然好,可是每日都看同样的风景,有时也会觉得无趣。如果有颜路作陪,再无趣的风景在商橒眼里都是最美,可偏偏他又是儒家的二当家,得帮着掌门伏念处理一些事物,自然不会那么清闲,两三日不见他都是常有之事。
自己闷在藏书阁提高一下文化修养不是不好,只是呆久了也会觉得无趣,尤其是面对的还是那一堆繁杂华丽的篆文,看久了脑袋真的会疼。
咸阳自秦孝公从栎阳迁都以来,一直作为秦国历代的都城。直至秦始皇一统天下,咸阳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国首屈一指的集经济、政治、文化为中心的都城。虽然现在的人们还习惯称齐地临淄或赵地邯郸,称道它们昔日的繁华,但自从迁徙了那二十万公族富户以来,咸阳经济大为发展,关中本就沃野千里,如今更是举袂成云,挥汗成雨了。
颜路与商橒到咸阳城的时候,还未到开城门的时间。一路赶来商橒有些疲惫,刚开始出小圣贤庄的时候还很兴奋,半个月之后气温渐渐升高,被阴阳家大司命弄伤的肩也开始隐隐作痛,虽然有颜路为她施针,可每次都要脱衣服……这让她这个自诩脸皮堪比城墙拐角厚度的也觉得极为不好意思。
咸阳城郊已陆陆续续开始有商贩在活动,零零碎碎地摆了一些小东西在售卖。商橒一时无聊,就凑上去瞧了瞧,颜路则是跟在她的身后,时不时帮她当掉一些可能会碰上她的人或物。此时她已褪去了在小圣贤庄时的青衫,换上了一身红白相间的曲裾,那色彩就像是冬日的红梅开在白雪里,隐隐有欺霜傲雪之意。
城郊的商市并不很长,一会儿便到了尽头,而看看不远处的城门,依旧是紧紧地关闭着,护城河里的水在晨风里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城墙上,是一展用小篆绣了“秦”字的玄色大旗,威风凌凌的在风中飘扬,就如同这个国家拥有的震慑人的力量一样。
初夏多雨,关中盆地自然也不例外,商橒又感觉到肩上针扎一样的疼痛,她在心里暗自叫苦,这阴阳家的功夫怎会如此逆天,都过去这么久了一到阴雨天还是会痛,该不会真伤到骨头了罢?商橒放慢了脚步,额头上已有冷汗沁出。
颜路将她拉到一旁的松树下, 安抚道:“再忍忍,等进了城,我再替你疗伤。”
商橒闻言脸不由自主地就红了,连连摆手,无奈牵动肩上旧伤,疼得她龇牙咧嘴,缓了好一阵子才说:“没事……没事,不用疗了,就、就这样罢……”
谁料颜路弯下腰对她揶揄一笑:“怎么,阿橒也会害羞?”
商橒真想找一个地缝钻下去,或者学学鸵鸟把头埋土里。她负气似的将脸别在一边,不去看颜路分外清明的眼,他的眼深若桃花潭水,有时让人猜不透温润如他,到底会想些什么,是不是也有放不下的执念,是不是也有挥不去的思念?
每日卯时都会听见屋外剑舞的声音,商橒偷偷看过,颜路的剑法极为凌厉,舞剑的他白衣飞扬,同这碧色的竹子融为一体,商橒甚至看不清他出手的每一个招式,只是觉得四周的气息都肃穆了起来。当她关上木窗时,心里却闪过一个疑问,人说手中执剑,方能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如此剑法,是不是在颜路心底,也是这样认为?
有好几次她都想问他,偏偏话到了嘴边又被自己憋了回去。
东方的太阳一直躲在厚厚的云层背后,没有要出来的意思。空气里渐渐闷湿了起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这样的天气最是磨人,穿少了会冷,穿多了会热。城墙上已有人打起了令旗,三声悠长的牛角号缓缓而起,城墙下方的城门在无声的令旗下发出沉重的声音,护城河上的吊桥哗啦啦地一点点往下滑落,商橒被咸阳城内宽阔的街道和严密整洁的布局吸引了目光,若不是颜路拉着她往前走,还不知她还会发呆到几时。
颜路本来是打算先去客栈为商橒疗伤的,可是商橒坚持不愿,一是不愿他的家人为此而等候,二则是她真的不好意思……在商橒的反对下,颜路也就没再坚持,她向来是一个很能忍耐的姑娘,大司命的那一掌即便是男子也不一定能忍下,那样钻心的疼,她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不哭也不闹。有时颜路会想,这个总是给他惊喜的商橒,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为何,这几日她总是有些浮躁不安,起初颜路以为或许是天气的原因,绵绵雨季的确容易让人心绪烦躁。但即便是晴空万里,商橒脸上还是甚少见到笑意,还在赵地的时候,颜路找了一个黄昏,约她散步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商橒眸光暗淡,及其地无精打采,她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今我去了这样远的地方,他们都不知道,连我要……他们,也不知道。”
心下漏了半拍,差点将“我要嫁人”说出来,虽然颜路早就表达了他要娶她,可是这句话由她自己说出还是会觉得有些奇怪,不管外表表现得有多么的镇定,终究还是一个女孩子。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也会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想让他看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然而这个愿望对于商橒来说,似乎有那么一点勉强,因为她总会时不时地自揭老底。等她觉得应该闭嘴的时候,通常是她已经差不多说完的时候,再看颜路,他嘴角已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其实颜路很喜欢这样的商橒,不刻意的相处方式,没有任何的隐藏与顾忌,她会跟他说所有的喜悦与悲伤,也许连商橒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对颜路的依赖在一天天的加深,深到等有一天明白时,她早已离不开他。
颜府坐落在离咸阳王城区最近的一条街道,那里住的都是六国显贵,对于周公一支,显贵们还是有一些敬意的,动辄便是昔日周朝如何如何,周公铁腕手段镇压三监之乱,大封诸侯是何等威风。而这些话听在颜氏一族的族长颜桓耳里,显然没有那么开心,毕竟这里是秦都咸阳,赵政心性猜忌,在这六国显贵云集的地方必定安插了不少眼线。
鲜衣怒马时代的他还血气方刚,想要颜氏一族在他的手中重新振作。天下一统之后,于平静的背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时局的波橘云诡,似乎一场大阴谋在慢慢地酝酿。面对着那些恭维,他只拱手笑笑,不置可否,或索性装作没有听见。
颜桓平日极少出门,一来是因为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二来则是不愿再听那些恭维言词。任谁都知道周王室早已在东迁洛阳时便已没落,王族大宗①尚且如此,何况他这小宗一支?无非有人蓄意挑起事端罢了。
一月前他接到颜路从小圣贤庄发来的书信,信中还说他会带一名女子前来。当颜桓放下竹简时,心里便已猜到了七八分,但他还是不动声色,静候颜路的归来。看看天色,卯时已过,倘若他们在路上不耽搁,那么今晨便可进咸阳。
颜桓已于昨日交代了家老,只要颜路回来,立刻带来见他。
天还是暗沉沉的,不见晴朗。商橒的额头上已沁出细细的汗,颜路牵着她,路过繁华的街道,这里的大多数人皆衣着华美,许多东西都是其他地方买不到或看不到。她一双清澈的眼眸还是忍不住被道边玲琅满目的商品吸引,颜路对她笑笑:“等见了伯父,我再带你四处走走看看。”
商橒点头,又觉不对,她问:“伯父?”
颜路温言道:“我从小是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