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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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俑-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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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卓长根给我的第一印象十分好,所以我也不反对听听,虽然我已经预算了“故事”十分乏味。
    白老大放下了手中的酒瓶,另外又拿出了好酒来,看起来,卓长根年纪虽然大,可是很性急,也不理会我在长途旅行之后是不是疲倦,用力一拉我,令我坐了下来,白老大对白素道:“你也听听。”
    白素在我身边坐下,在老人还未开口前,我对他的年纪这样大,但是健康状况那么好,感到惊讶。他甚至不肯坐下来说,而只不断地在走来走去,一刻也不肯停。他这种行动,也影响了我,以致他开始说了不多久,我也坐不住,跟着站了起来。
    卓长根讲的,就是一开始记述的,马金花的故事。
    当然,和我的预算不相合,卓长根的故事,相当吸引人。
    当他讲到,他们重整队伍,再追上去,想去弄明白马群究竟是不是在前面之际,我和白素已经完全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
    白老大多半是已经听过,所以卓长根开始叙述,他就自顾自离开了。
    卓长根说的,是七十五年之前的往事,可是他的记忆力极好,或者是这件事,给他的印象十分深,所以几乎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匹健马,经过了短暂的休息,由卓长根带领着,立时又开始向前飞驰。
    卓长根的年纪轻,可是他骑术精娴,众所公认,所以大家推他为首。
    卓长根这时,心情的焦急,也在所有人之上,卓长根是万中选一的壮健小伙子。他九岁那一年,他父亲带着自己培养出来的一百匹好马,投入马氏牧场来的。
    那一百匹好马,是卓长根父亲毕生的心血结晶。
    马氏牧场,从马醉木开始,到那时只有六岁大的马金花,都是眼界极高,对马的优劣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高手,而且牧场中有的是好马,可是看到了那一百匹马,也都不禁睁大了眼,马醉木当时就问:“随便你要甚么条件,只管开口。”
    在这里,忽然又转去叙述卓长根的来历,看起来像是有意在卖关子,但其实不然,卓长根的父亲投进马氏牧场的过程,卓长根这个人,和整件奇怪的事情,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既然是在说往事,自然说得详细一点比较好,请各位略付耐心,必有所获。
    卓长根的父亲笑了一下,使马醉木和马氏牧场其他人感到奇怪的是,人人都可以感到他的笑容,看来十分凄苦,甚至有一点想哭的味道。
    卓长根的父亲,那时看起来,大约是四十岁不到,正当壮年,身形高大健壮,有一股剽悍的神情,这一类惯以天地为屋宇的牧马人,豪情胜慨,流血不流泪,再大的痛苦,也不作兴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何况他初来乍到,面对的是一群才见面的陌生人。
    马醉木为人豪侠,一看到对方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就知道对方一定有着重大的心事。
    他以前未见过卓长根的父亲,只是听说过,有那么一个姓卓的养马高手,长年在内蒙狼山一带放牧养马,养出来的马十分有名。可是马醉木一见到这个人,就喜欢了他,马醉木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有两个十分奇怪的原则。
    第一,他认为能养牧出好马来的人,一定不是坏人。因为好马不会喜欢坏人,马和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互相沟通的本领,一个坏人,就算到手了一匹好马,也一定养不长,马会自动离开他。
    卓长根的父亲养牧出了一百匹这样叫人一看就喜欢不尽的好马,怎么会是坏人?
    再加上马醉木生性豪迈,他当时就不等卓长根的父亲再开口,一伸手,重重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又“碰”地一声,在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卓老弟,不管你有甚么事,就算你那一百匹好马不给我,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不论你有甚么事,要我帮忙,只要我做得到,决不推托半句。”
    卓长根的父亲又发出了一下凄然的笑容,可是看得出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算是没有找错人,马场主,这一百匹马,只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说是礼物,而且我也想不出,除了马氏牧场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养牧这一百匹好马。”
    这几句话,又让在场的人,都震动了一下:这是甚么意思?难道他要放弃牧马?这对于牧马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当时,倚在马醉木身边的马金花,就在大家发怔,一下子静下来的时候,用她儿童的尖音,讲了一句话:“怎么,马不是你的吗?你为甚么好好地,不要那些马了?”
    没有人觉得马金花不该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马金花说的话不对。
    因为马是牧马人的生命和荣耀,尽管卓长根的父亲如果不要那批马了,马氏牧场可以因之增加一大笔财富,但是那种责问,还是必要的,因为一个自己不要生命的人,还可以谅解,一个放弃荣耀的人,不可原谅,没有人会看得起。
    所以,事实上,马金花叫出来的话,是当时每一个人都想提出来,只不过成年人,即使是再粗犷豪迈的汉子,都会略为先想一下再说,而马金花只是小女孩,一下子先叫了出来。
    这是卓长根第一次注意马金花。
    虽然,一和马场主见面,卓长根就看到了马金花,但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不会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加以甚么注意。何况卓长根自小在广阔的草原上长大,饱经风霜,而马金花看起来白白嫩嫩,衣着又漂亮,十足是一个三步不出闺门的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卓长根自然更不会加以甚么注意。
    可是所有的成年人都还保持沉默,她却先尖声提出了责问,这令得年幼的卓长根,立即向她望过去。
    卓长根那年虽然只有九岁,可是身量已高得出奇,而且十分壮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但是他一开口,却童音未减,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尖,他父亲还没有回答,他已经踏前了一步,大声道:“我爹快死了,要不是他快死了,怎会不要那些马?”
    卓长根的话,令得本来已经错愕的人,更加错愕,一时之间,人人更不知说甚么才好,卓长根已转过身,向他的父亲道:“爹,我早说过,我也会牧马,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活得下去,何必来求人?”
    卓长根的父亲又凄然一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马醉木已经一扬手,立时有两个人走向卓长根的父亲。那两个人,是马醉木得力的手下,精通医理,尤精伤科,有本事把断成五六截的臂骨接起来,他们听卓长根说他的父亲快死了,心中惊讶之极,小孩子绝没有道理咒诅自己父亲,讲的一定是真话,可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快死的样子!
    所以,他们走向卓长根的父亲,一个伸手搭脉,另一个立时把手轻轻放在他的额上。
    也就在这时候,马醉木问卓长根:“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卓长根昂然回答:“九岁。”
    也就是在那一刻,马金花才注意到卓长根。
    当然,卓长根一进来,她已经看到了,可是这样的少年人,牧场中有的是,马金花虽然年纪小,但是性高气傲,与生俱来,除了自己的父亲,和那十来个叔叔伯伯,其余的人,在她眼中看出来,全不值一顾。
    不过这时,马金花至少感到,眼前这个少年,与众不同。
    马金花望着卓长根,小女孩的神情十分高傲。卓长根也回望着马金花,小男孩的神情,也十分高傲。
    马醉木竖起了大拇指:“好有志气的孩子。”
    卓长根受了夸奖,也并没有甚么高兴得意的神情,只是得体大方地微微一笑。
    马金花这时,又突然问了一句:“你爹快死了,你怎么一点不伤心?”
    卓长根连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伤心来干吗?”
    卓长根的话,不像出自一个孩子,他说了那句话,退到了他父亲的身边。
    这时,那两个替卓长根父亲把脉的人,现出怪异的神情来,卓长根的父亲,也把两个人轻轻推了开去,那两个人异口同声:“卓朋友,你一点病痛也没有,怎么会— ”
    他们把一句话的下半截缩了回去,本来想说“怎么会快死了”。
    卓长根的父亲又长叹了一声,并不说甚么,马醉木立时道:“卓老弟,你惹上了甚么厉害的仇家?你放心,既然看得起我,到了马氏牧场,不管有甚么深仇大恨,也不管对方是多么厉害的脚色,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马醉木那一番话,慷慨豪侠,听得人热血沸腾。卓长根当时立时向他父亲望去,一脸希望他父亲接受马醉木的好意。
    可是他父亲的反应,却十分奇特,侧着头,神情一片惘然。
    这种样子,与其说他是在考虑马醉木的话,还不如说他根本未曾把马醉木的话听进耳去还好。
    马金花在这时,又尖声道:“我爹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卓长根立时冷冷地道:“谁会说马场主说的话不算数?”
    两个小孩子在斗嘴,卓长根的父亲长叹一声,把手放在卓长根的头上:“马场主,我只有一件事求你,这孩子叫长根,我把他托给你了。”
    马醉木“呵呵”一笑:“行,那一百匹马,能带来多少利益,全归在这孩子的名下。”
    卓长根的父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现出十分放心的神情来,声音有点沙哑:“马场主,向你讨碗酒喝。”
    马醉木立时站了起来,神情十分高兴。
    因为他认为判断一个人好坏的两个怪原则的另一个就是:一个人如果喜欢喝酒,这个人也就不会是坏人。喜欢喝酒的人,总会有喝醉的时候,一到酒醉,没有甚么不能对人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拉得更近。
    他站了起来之后,大声叫:“拿酒来,我们大家陪卓老弟喝三碗。”
    他一吆喝,立时有人抬了一大坛酒进来,马醉木走上去,一掌就拍开了封泥,酒香四溢,那是窖藏了多年的上佳白干,一只换大碗排了开来,浓冽得几乎有点不流畅的酒倒进碗中,马醉木斜眼睨着卓长根:“小兄弟,你也来一碗?”他看出卓长根这小孩十分好强,心想难他一难,看他如何应对。却不料卓长根连想也不想,只答了两个字:“当然。”
    卓长根的回答,倒像是马醉木的那一问多余,马醉木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端碗在手,卓长根做了一件令他日后十分后悔的事,他常告诉自己:这件事做错了,值得后悔一辈子!
    第二章 两个大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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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长根端起碗来,那一大碗白干,对于成年人来说,自然不算甚么,但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就可以把他醉得人事不省。
    那些人当然不知道,卓长根从小喝酒长大,蒙古草原上的马乳酒,酒性又烈又难入口,卓长根可以喝一大皮袋,面不改色,那一大碗白干,对他来说,真不算甚么。而他所做的错事是,他的眼睛转了过去,望向马金花。他完全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神情,他想说甚么,被他看着的人,一下子就可以明白。
    马金花立即明白了,她大声说:“我也要喝一碗。”
    一生之中,不知经过多少风浪的马醉木马场主,就算天上有两个人头掉下来,落在地上,又咬住了他的脚,他也不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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