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尤其是看到她的身手和她巅峰状态时基本持平的时候……要是这个时候不阻止她,我怕……”
若白垂眸,清冷着表情,他的手无意识攥着膝盖上的道服,熟悉他十几年的初原和廷皓都知道,这个小动作从来都是在他紧张不安的时候才会出现。
“……所以我、我之所以想让婷宜退出元武道,我只是——”若白微抿薄唇,缓缓吐出剩下半句话,“我害怕元武道会伤害到她,我,害怕失去她。”
终于说出了口,尽管气息顺着这些话突然急促、血液流动的速度加快,但他明显觉得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像是一直以来压着的心事终于得到了解决。
喻初原和方廷皓对视了良久,最后很有默契地笑出声来。
初原伸手去拨弄若白发上被梳上去的刘海,将它放下来理顺,对方也配合他这样亲昵的举动,只是蹙眉,并没有躲闪。
“若白啊……”初原叫着他的名字,“所以你之前跟我说的话都是瞎话?”
“也不是,那些也都是理由……”
“可又不是最初的理由。”初原打断他的话,温声道:“所以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折腾了这么一出,硬生生逼着婷宜退出元武道?”
“嗯。”若白点头,沉声道:“是我私心在作祟。”
“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初原叹了一口气,不禁有些莞尔,“既折腾她,又折腾你自己,早跟她说清楚不就没事了。”
“他哪里说得清楚。”廷皓说道,“方婷宜让他着了魔,自己都魔怔了,思维哪里还有清楚的时候。”他拍着若白的肩膀,松了一口气。若白的答案,就是父亲期望中的答案。
初原说:“婷宜也不是小孩子了,给她点时间,她会原谅你的,只是若白,你以后,可不可以别这么,呃……”
“装!”方廷皓见初原斟酌着字句,接过他的话,“别这么装,装成这样有意思么?方婷宜真是让你鬼迷心窍,唉呀……”他长叹一口气,“还真没想到,原来方婷宜才是你的弱点,你的软肋,她居然比元武道重要。诶,还有一件事呢,婷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愿意接手吗?”
若白不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廷皓。
“不愿意啊……”廷皓挑了挑眉,“也是,方婷宜这个人,优点没多少,缺点倒是一大堆,你不愿意负责也是正常……”
“我没说不愿意。”若白打断他的话。
方廷皓嘴角噙着笑容,早猜到他的反应,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你可想好了,那是方婷宜,又作又矫情,脾气臭到不行,那样的负担,你确定要接?”
若白看着好友的脸,脑海里转过百转千回的思绪,最终化作一个女孩娇俏的音容笑貌。
末了,他脸上散去冷淡的面具,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确定。”
他确定。
从小就认识的小姑娘。
在这么多同辈的年轻人中,他最亲近的小姑娘。
他问自己,他能看着她在今后的某一天,身边突然站上了别的人吗?
会有别的人替她遮风挡雨,会有别的人对她关怀备至,会有别的人拥有她的喜怒哀乐。
——而再也没有。
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会对别的男人笑,对别的男人哭,对别的男人撒娇,对别的男人无理取闹……
这些,他能够忍受吗?
不能。
不能够。
他确定了,那种感觉叫做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看见她受伤。
因为喜欢,所以自私想要让她处于一个最安全的环境里。
因为喜欢,所以就算看到她那么难过,也狠下心肠非要把这件事情做到底。
顾若白喜欢方婷宜。
他最大的自私,最大的矫情,最大的虚伪,都是为了她。
第四十三章 心意
“婷宜,睡了吗?”万琛的敲门声很轻,说话的声音也轻,“妈妈进来咯?”
她压下门把开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让她皱了眉。
又是一天夜晚了。
婷宜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从房间出来。
不过让她宽慰的是,送到婷宜门口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她都悉数吃了。
幸好,这个女儿还知道不让大家担心。
外面月色皎洁,洒了半室银白。
她的宝贝女儿此时正抱膝坐在大床中央,就像是一团黑影,身姿单薄而纤瘦。
万琛关了门,轻步朝亮光地方走去。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揽女儿的肩膀,她的身上,还穿着道服,“能告诉妈妈,你哪里不高兴吗?”
“妈……”婷宜低低地叫了一声,挪着身体往母亲那边靠去,将头枕在母亲肩上,娇俏的声音有些低沉和无精打采,“我哪里都不高兴……”
“跟若白吵架了吗?”
方婷宜没有回答。
事情过去都二十四个小时多了,一夜又一天。
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睁着眼睛的时候,她眼前全是若白的身影。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海里也全是若白的身影。
昨天不知道怎么样就睡过去了。
今天醒过来还是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心里很堵,也很乱。
这样的情况,想要努力去抛开,然而一点用都没有。
万琛用着极其温柔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哄着心爱的小女儿,“他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告诉妈妈,要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妈妈让哥哥去打他。”
婷宜拱着脑袋摇头,声音有些沉闷,“没有,他没有惹我不高兴,是我自己的问题。”
万琛拍着女儿的肩,等待着她向她倾诉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妈,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我今天才觉得,我好像真的挺差劲的,什么都不如别人。以前你们说我散漫懒惰,我还不承认……”
“我可以退出元武道的,对我来说,它是我的整个童年,带给我很多欢乐,也是因为它,我认识了一大帮很好的朋友……百草赢了我就是赢了,这没什么好辩驳的。我也没有舍不得元武道,我只是、只是……”
“元武道好像是我和若白之间唯一的羁绊,我本来不如初原哥哥,亦兄亦父地照顾若白一起长大。我也不如哥哥,他们哥俩儿好,兄弟感情这么久还是没变质。可是我呢,要是没了元武道,我和若白还会有别的什么联系吗?”
“我答应他我哪儿都不去的,就待在松柏,但其实是想要待在他身边。可是无论是松柏还是若白,他们都不会需要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没有了元武道,我有什么理由留在松柏?我又有什么理由留在若白身边?”
“今天跟我比赛的那个小师妹,她就是松柏的,就是若白指导她打败了我。在我心里,是希望若白自己跟我对战一场的,但是初原哥哥提醒了我,若白不会对我出手的。所以他就借了别人的手,还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人……”
“他传达给我很多东西,我都能懂。但是我就是不甘心……”
方婷宜一点一滴诉说着自己的心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她想起了过去的时光。
小小的男孩,是如水晶一样的透亮。
那是会念故事书给她听的若白,软糯清脆的童音比起岸阳湛蓝的天空还要清亮。
那是会安抚她的若白,无论是难过、伤心还是生气,他会耐心地跟她讲道理,“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这样”,那么小的年纪,还要装老成。
那是会帮她偷工减料的若白,说好了要跑完多少圈距离,说好了要做多少个深蹲跳,说好了要练习多少章品势,他会偷偷帮她的隐瞒,尽管他因为说谎而红耳根,一眼就会被初原哥哥看出来。
时光荏苒。
小小的少年,是如玉一般的圆润。
那是会给她补习作业和试卷的若白,因为不忍心伤她的自尊,批阅的时候会将醒目的红笔换成暗淡的铅笔,只要一擦,才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是一个叉叉。
那是会给她做基础训练的若白,帮她压腿,拿着脚靶陪她练习,为她擦汗也给她递水。
那是会给她出头的若白,哥哥老是取笑她、捉弄她,若白会站在她这一边,“婷宜是妹妹,廷皓你要让着点儿她”。
那是会一本正经数落她的若白,她越来越不着调,她的有心和无心伤害到了别人,若白会板着脸训斥她的不是,同时也会在她之前先跟别人道歉,最终也舍不得不理她太久,一定会对她妥协。
错开了那五年的时光。
现在的少年,是如松柏一样的隽毅。
那是会排斥她的若白,冷冰冰着一张脸,嘴里说着各种无情的话,“出去”、“放手”“离开”,态度强硬而拒人于千里之外,却终究没有赶走她。
那是会照顾她的若白,他会亲自煮面给她吃,会骑着自行车带她穿过大街小巷,会从贤武背她回松柏,会在哥哥挑衅她的时候给她支撑,还会收留她过夜。
那是会包容她的若白,面对她的死缠烂打,他到底没有真的生气;面对她的接近,他到底还是接受了;面对她的错误,他到底还是原谅了。
无论是怎么样的若白,都是这么好的若白。
“……妈,我就是不甘心,不甘愿。”
“从今以后,若白会带着百草参加各种大型的国际赛事,他们会一起去世界各地,踏遍很多美丽的城市和地区,然后从那些地方捧回一个又一个奖杯……”
“我不想要这样的情况出现!”
“无论是百草还是其他的女选手,我都不希望她们出现在若白的身边!”
“我不想看到若白对她们笑,我不想看到若白看着她们的眼神里全都是满足和欣慰,我也不想看到若白和她们的身影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他们的名字会并排出现在一起,我不想看到……”
“若白今后的生活,怎么能够围绕着别的女生转,她们有什么资格让若白这样悉心指点,让他在她们身上倾注那么多的心血?”
“明明都是一群不知所谓的人。”
“简直讨厌死了……”
“我才是应该站在他身边的人,我才是那个应该帮他完成梦想的人……”
“若白怎么可以放弃我?他怎么可以不要我?”
婷宜越说,越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连原本平静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讲到后来,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将头从母亲肩上抬起来。
月光只照亮了半张床,似水般柔美。
婷宜看着母亲漂亮的凤眼,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话语间有些不确定,“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坏了?”
“没有。”万琛帮她理着有些凌乱头发丝。
“我觉得自己特别可恶,特别坏,我居然会产生那样的念头,明明我应该要去怪他的,可是到头来,弄得好像若白一点错都没有,都是我一个人在发脾气,而且,我还患得患失的,觉得若白离我很遥远……”
听了她的话,万琛笑道,“你呀,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方婷宜开口,“我本来发誓我再也不要看见他了。”
“嗯,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方婷宜沉默了。
除去睡觉的时间,她待在床上的全部时间都用来思考。
思考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大概就是没一会儿大脑放放空,眼神也放空,放空一段时间之后,继续又回到若白身上。
她冷静下来想了很多。
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