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懂事起,她所回忆起来的画面里——晴天的时候,初原哥哥带着若白和哥哥在树荫下面练功;雨天的时候,三个人就在这小小的木屋里继续练功。有时候暴雨顷刻间如注落下,她就会站在木屋门口,担心地看着,同披一件道服的三人奔跑过来的身影。
初原哥哥,如今住在这里了吗?
一步步走近木屋,最吸引方婷宜目光的,还是外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植物花卉盆栽。她依稀记得,喻伯伯是个爱花之人。
还没等到婷宜敲门,“吱呀”一声,门开了,出来一个瘦弱纤细的小姑娘。
方婷宜微眯着眼睛,这个女孩儿看着有些眼熟。
“你是——”对方睁着如小鹿般澄澈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婷宜前辈!你是婷宜前辈是不是?”小姑娘看起来很高兴,红扑扑着清秀的小脸蛋。
“百草,怎么了?”屋内传出一道男声,不到几秒,清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见到喻初原,婷宜一路走来不安的心情一扫而空,“初原哥哥,是我!”
“婷宜?”初原有些惊喜,好久不见的小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在一片绿色茵茵之中,明眸善睐,比他养的太阳花还要娇艳。
“初原哥哥,我回来了!”
宁静俊雅的少年点点头,声音如同涓涓流水,纯净到不可思议,“我知道,欢迎回来,婷宜。”
婷宜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却看到那个小姑娘依然站在旁边。刚才初原哥哥喊的,是“百草”吧?难怪觉得眼熟,就是黎蓝说过的、全胜的戚百草。
“你是叫戚百草吧。”婷宜开口。
百草点点头,却垂着眼帘不敢抬头,有些害羞和腼腆,红晕一直沿着她的脸蛋蔓延到了耳根,“是的,婷宜前辈。”
“既然来了松柏,就好好努力吧,松柏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友善。”
“嗯,我会的。”得到鼓励,百草抬起头来,露出充满韧性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前辈和师兄聊天了,我先走了。”说着,一路小跑着离开,小小的马尾在空中翻起可爱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百草的?”初原侧过身,婷宜顺势挽上他的胳膊,两人一道进屋。
“我看了开幕式的视频,那丫头挺像棵小草的,而且——”婷宜撇嘴,“刚刚在市中心碰见黎蓝。”
“全胜的黎蓝。”
婷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四处看着完全变样了的木屋。沙发、电视机、茶几、书架、桌椅、冰箱……居然还有开敞的厨房?那排横在书桌旁边的储物架后面的空间,大概就是卧室和浴室了吧。
“这么精致的小洋房,初原哥,还是你有品味。”
初原笑着不接话,任凭小姑娘拽着他的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直到走到一面空墙面前,对方才松开他的胳膊。
方婷宜被墙壁上挂着的无数照片吸引了目光,手指不自觉去触碰那木质的框架和光滑透亮的玻璃。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很多年前的时光。
有他们比赛获胜的合影;有日常训练抓拍的照片;也有一块儿出门郊游的休闲照;居然还保存在很久很之前流行的大头贴,都是圆润而有婴儿肥的漂亮脸蛋,其他人都正常,却只有婷宜,摆了各种撒娇卖萌、挤眉弄脸的表情。
“初原哥哥,不带你这样的,这样的照片放在这样,多丢脸啊……”婷宜转头去看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人。
对方温柔一笑,“是吗?我觉得这些很好。”没事情做的时候、见不到你们的时候、很想很想你们的时候,我就只能看着这些照片,算是一点安慰。
方婷宜顺着初原抚摸的那张照片看去,这才发现,和过去的这些旧照不同,另一侧挂着的,都是他们最新的身影,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各种国际赛事的、方家兄妹的照片,以及——这些角度的若白、没有正脸的若白,应该是偷偷拍下的吧?
“……过来坐吧,给你泡茶?”
“……好啊。”
很有默契的,两人绝口不提一些人和事的改变。
喻初原担心牵扯到双方母亲的事让婷宜难过。
方婷宜担心讲到破裂的兄弟情让初原哥哥难过。
小心翼翼再小心。
有些人,有些事,在经历了时间的洗涤之后,终究难逃隔阂的产生。
而这一份隔阂的消除,需要所有人的努力。
第五章 碰撞
走在松柏的道路上,周边一棵棵参天松柏傲然挺立,挡住了金色的夕阳,残留着斑驳陆离的光找到婷宜身上。
不知不觉在初原哥那待了很久很久。
所聊的内容尽是这些年发生的、好玩的、有趣的事。
欢声笑语弥漫在一杯又一杯清爽馥郁的花茶之中,要不是临了离别时候的对话,就连方婷宜自己也觉得,她就可以这样一直自欺欺人下去,骗她自己说,大家从未别离。
“……婷宜,廷皓刚走没多久你就来了,我知道你一定没征得他的同意。再次见面我很高兴,但是这段时间,你还是别来了。”
“初原哥哥……”
“回去告诉廷皓,我不会再上场了,如果他难以泄愤,就让他踢我几脚,我不还手。但他最好别把主意打到松柏头上,若白这些年很不容易。”
“可是哥哥也不容易。”她低低地开口,“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的,哥哥也没机会了,爸爸和爷爷还能够放任他在元武道的赛场上多久?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只为了一场比赛,就那么一场,连这样的机会你都不给他吗?”
“我给不了的,婷宜。”少年摸着她的头,神色很是认真,“元武道会让人上瘾,我好不容易把它戒掉,再次靠近,我就再也摆脱不了。”
“那就不要摆脱啊,为什么要摆脱呢?元武道和医学,从来都不冲突的……”女孩的声音有些哽咽,“其实初原哥你也挺自私的。别的人都怨恨哥哥的所作所为,觉得他太过强势,也太过咄咄逼人。其实你的所作所为跟他又有什么不同?你还在这里说若白怎么样,他那样,不也有你的那一份吗?”
“婷宜,我……”
“我听你的,最近这段时间,我不会来找你了。”
方婷宜重重地踢开沥青路上的石子。
她第一次跟初原哥哥吵架。
她第一次说不会去找他。
她第一次跟他,不欢而散。
明明之前聊得很开心不是吗?
归根结底,还是他们两个人迈不过去当初的那道坎。
还硬拉着她跟若白垫背。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意念的强大的缘故,方婷宜脑子里刚想到若白,就看到东边的道路上,少年迎着余晖缓步走来,身体挺拔如青柏。
婷宜看了看面前的大门,又看到对方肩上的黑色帆布包,主动开口道:“若白,你要出门吗?”
“晚上学校有个讲座。”淡漠的语气,没有一丝情感,好似婷宜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知道初原哥哥在医科大学,还没问你呢,你在哪里上学?”
“岸大。”
少年吐出两个字,这让婷宜脸上重新染上笑容:“我也在岸大,今天上午哥刚带我办好的入学手续,说不定以后能常常见面呢。”
若白没有说话,早前廷皓过来的时候一笔带过、说起过她的事。
现在的状况对婷宜来说——
尴尬。
尴尬。
很是尴尬。
她该怎么和若白继续聊下去?如果不聊了,她该怎么跟若白说她要走了。
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不知所措,方婷宜只能靠精致完美的笑脸来掩盖她内心的茫然,伸手不打笑脸人,若白总不会对着她态度差吧。
和申波的相处状况完全不同。同样是好久没见面的人,昨天晚上三两句话就重新熟络起来,怎么到若白这儿就这么难呢?这样冰冷冰冷的态度,跟恶语相向也没什么差别。她倒是希望若白坏脾气一点,这样就可以撒娇去哄了,反正他们几个,从来都吃她这一套。
就在方婷宜觉得笑肌有些僵硬的时候,万幸,对方再一次开口说话了,“早点回去吧。”不掺杂任何感情的话语,对方说完便抬脚往外面走去。
早点回去、吧?
方婷宜拉下嘴角,跟上少年的步伐,在追上他人的时候,重新换上了浅笑的笑容,“我刚结束比赛没多久,还不想回贤武训练。正式比赛就在下周吧,你什么组织馆内选拔赛?我想过来看看。”
她只说不去找初原哥哥,又没说不过来松柏。
只要待在这个地方,她就不信得不到她想要的。
“廷皓不会愿意你到这里来。”
“我知道。但是哥哥刚回来,事情多着呢,他没工夫管我的。我可以偷偷地来,不让他发现,翻墙也可以,大不了这些天不穿裙子了。”
“道馆挑战赛要开始了。”
“我知道要开始了,所以才提议。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训练的,就在旁边看看。”
“你是贤武的人。”
“是贤武的人没错。”婷宜说,“但是你知道我的私心的,权当交流切磋,我可以指点一下松柏的师妹们。”
少年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成功止住。
婷宜满意地看着若白的反应,就知道,肯定可以,于是再接再厉,“我没课的时候,你得让我待在松柏,作为回报,我可以每天跟她们对战一场,怎么样?”
若白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夕阳衬得她肤色白皙,脸颊上的粉泽就像西边的晚霞,一双漂亮的凤眼十分明亮。
如果有婷宜跟她们一起训练,确实能够提高大家不少的实力。
最终,他开口:“好。”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方婷宜傲然笑笑,其实也没那么难,看上去像是一朵高岭之花一样高不可攀,那是其他人没有找到关键。
拿元武道跟若白套近乎,比什么都要灵。
假以时日,肯定能够再次熟络起来。
当然,这个时候的方婷宜还不知道,在未来的时日里,她不止一次地暗恼自己天真幼稚的想法,残酷的事实不断将巴掌扇到她的脸上。
方婷宜回到方宅的时候不过只有六点,但是看佣人正擦拭着餐桌,就知道晚饭时间已经结束了,于是她说道:“吴妈,你叫厨房再给我下碗面条,嗯、就牛肉面吧,别给我放蒜,送到我房间去。”
“知道,婷宜小姐。”
婷宜脸上挂着笑正欲上楼,刚跨了一级台阶,就听见头顶上响起熟悉的声音,“松柏好玩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抬头,果然看见方大少站在楼梯口,身上还是早上出门时的那套衬衫西裤,此刻双臂环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好看的凤眼里藏着危险的神色。
“哥。”婷宜叫了他一声,随即挪着极慢的步子往上走,不过就三五级台阶的工夫,她突然停下抬头,脸上没了笑容,“你找人跟踪我?”
她在松柏总共就见了三个人,喻初原、顾若白,还有那个叫戚百草的小丫头,就算有其他弟子们看见了她,就凭贤武和松柏的渊源和嫌隙,也不会将声音传到方廷皓耳朵里。
他根本就是找人监视她。
“那只是保护你的人而已。”
“这里是岸阳,不是韩国。而且我都这么大了,功夫也不错。”
“小心驶得万年船。”方廷皓说道,“咱们什么身份和地位,保不齐就有一些人动了歪脑筋,打了不该打的主意。至于你的功夫,还真以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