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宝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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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宝袭音-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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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知节收泪,眼眶却通红,一双浸过无数敌将鲜血的手微微的颤抖,抬起一只抚在三郎发上。仿佛昨日三郎还是才牙牙学语的稚子,可如今已是又该成年婚配的儿郎了。怎能不叫人叹息?“三郎,为父今年已经五十有八了!”乱世岁月难熬,富贵荣华得过,却白驹过隙转眼岁月更替。一晃已近甲子!“生死之事,为父早已看开。缰场染血,为父能活到今日,早已心满意足。却独放心不下你兄弟三人。”

  重重叹息一声,无奈的又看向西南窗外:“你大哥……算是废了半个了。自是你阿娘宠溺之故,也是为父无暇管教之失。他天份本不及你与二郎,你兄弟二人多年相让之事,处默并非不知。”见三子低下头去,心中略满却更觉失落:“你阿娘之事,确是为父纵坏了她。送姬予你大兄时,为父不在家中,后是归来,却已经晚了。”
  程处弼不解:“为何已晚?”这府中别人不好说话,阿爷却是一家之主。阿娘虽娇纵,可在阿爷面前素是乖顺的。说一句卖了那两个,怎就不行了?这次不就直接让人暗中杀了,大哥阿娘何尝说过半个不字?

  程知节对三子这样,十分无语。
  “既是如此,三郎为何不先诛了柳氏一门,提头与公主赔罪?”
  程处弼讶住,过了好半晌才喃喃:“公主是君。”本是事实,可是不在怎的却在阿爷眼神面前,变得有些心虚。

  这样啊?程知节斜问:“既如此,为求公道,阿爷休了汝母如何?”除公主外,世上哪家妇人不得休?
  一口气憋住,程处弼几乎不知所措。声线微抖,却不知该如何说,脸上烫得已经火炭一般,可额上汗珠却扑里叭啦的滚了下来,砸在地上。阿爷书房中从不铺地衣,清脆水响,低头相看却觉得眼前模糊,酸涩苦寂。须臾耳边又有声响:“那为求公主息怒,阿爷纳上七八房姬妾,生十数贰十余庶子庶女出来,天天与汝阿娘呕气,玩些鬼域计俩,怎样?”
  不敢回声,却摇头无数。
  两样皆不通啊?
  今年五十有八的卢国公,终于祭出了最‘妙’一招:“那便一剂软药,灌死崔氏,可否?”






  第42章 母子别
  安福门是皇城西中门,自东宫而出沿西门行,出得安福门后,一路西纵,迈过两坊拨马向南,过了义宁,居德坊便在眼前。
  长安城北六坊是真正皇亲权贵聚集之地,一条大街望去,沿着坊墙而开的高门阔户檐檐相连,路面上不论早晚清得皆干干净净。下晌又起风雪,铺在路上一层细絮轻沙,马蹄翻踏而过如飞疾玉。离坊门关还有半个时辰,路上归家行骑车马渐自多了起来。多是行色匆匆,偶有熟人相见,也不过闲聊几句便罢。
  可今日,居德坊东北角上却沿着路边停着一辆青油小车,单驾匹马不说,车板上只坐着一黑脸壮脸。三四十模样,面色黢黑不说,还隐隐露着煞气。一件緺色圆领袍子滚着灰白夹色的狐领袖絮,甚贵气却掩不住那股武夫的粗蛮。
  柳江自到温家后,从不曾挑过差事,低头沉默装入仆婢行列,凡主人事必依从。可今日二娘这件差事,着实让柳江厌烦。停车到此已经大半个时辰去了,可路那头却依然不见程驸马的影头。照理来讲,早该下值了,骑着良驹,从东宫至此不过一点钟。“二娘,可还要等?”
  “再等一点。”宝袭说得甚干脆,柳江无法回嘴,只得再等。

  不过幸得这次,没有再等多久,便瞧着一青驹散跑着自北而来。马背上一青年郎君,二十余岁面色甚白,剑眉星目十分俊逸。紫袍玄冠外披着朱色的皮裘,踏雪而来,描不出的一种风姿似文武星,又似银弯刀。柳江皱眉,他平生最厌的便是形如孔雀般的男子。那个人是,眼前这个与那人交好的程驸马也差不离了。虽是厌恶,可到底忠人之事,咳了一下。里头宝袭听得动静,忽拉一下,撩开了车上棉帘。
  路上行人本不多,停车更少。此车本便引人注目,程处亮又不是瞎子自然远远就瞧见了。觉得有些怪异,却也不打什么。现在他心里什么也顾不上想,连打马都觉得无甚力气,由座下骑自已走着。一路停停歇歇,耗到这会子才看见居德坊。漫天的细沙雪扑在脸上,也已经不觉得冷冰如刀。几乎散过十字街时,听得一声着意咳嗽,不自觉扫眼看去,瞬时便呆住了。
  柳江?
  温二娘?

  “见过驸马。”
  帘外露脸,见人过来,便是放下了棉帘。车里狭小未尊暖炉,怀里抱着一个,虽不足用却聊胜于无。宝袭调好心思,放温声调与停在车外之人招呼。
  隔着帘子也叫见吗?程处亮嘴角抽了抽,可这会子却不同初见时模样了。有事相求,自然语气要软和些:“有劳温娘子了。”车里依稀听见一丝轻笑,而后便是清脆女声:“吾前几日送了一条予公主府上,约公主十六日到安邑坊玩赏温家新灯。”
  十六?到温家赏灯?
  程处亮一双剑眉刚拧住,却瞬时明白了。一股甜意从心底涌了上来,隔着车帘无法施礼相谢,却不知这是不是也是这温小娘子着意做的了。如此,便只有把话放在明处了:“受此大恩,处亮定当铭记。”
  男人的记性也能当真?宝袭大大的翻了个大眼,话语却是斯和有礼:“不敢!二娘微末,只有这样了。公主来与不来,什么时候来,都不是二娘能定的了的事。至于来了以后又如何?更是不知。”

  这话?本是不该说出来的隐句,可一旦说出来,想必是有后话的。
  “温娘子何妨快人快语?”
  隔着帘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完全不必要看人脸色,影响情绪,一切如既定而走,才不会枉此一行。宝袭话声比帘外更脆:“公主再尊贵,亦是女子。二娘还是那句话,当断不断,一生难断。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驸马这次可要选对了才走。”说罢,脚尖点了一下车板。柳江知意,便打鞭驰车起来,不过须刻便已经转过马头,拐入群贤坊东西路,再不见踪影了。
  留下程处亮单人独骑,立在风雪路间,暗自品味。当断不断,一生难断?
  好一个温家小娘子。

  既已到坊,卢国公府便在眼前。七八日未曾归来,入府后竟然又多了许多生脸。程处亮心中冷寥更甚,才自下廊,便见大管家怀仁急慌慌的行过来,虽仍是步足,却讶然快速!耳边一句低语后,程处亮脸色大变,嗖的一下就是冲向了后宅。左弯西冲,直入阿爷正院,才进院中就听得里面三弟大哭,院中一概仆役全不见踪迹,只余新来‘平安’一个,立在院口。见驸马进来,低头回话:“国公请二郎快些进去。”
  程处亮眉头拧得更紧,大步行到屋外。面临门户时瞬不及息的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是一脸急忧的叩响了门:“阿爷,二郎归家了。”

  “那便进来吧。”阿爷话声很稳,几不见动摇之意。程处亮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户,一路走到里间,就见兄长三弟皆跪在案几前。三弟哭得半伏在地上,兄长浑身直颤,脸色青白满头冷汗。扑嗵一声跪在地下,抿抿嘴唇,有些慌意:“这是怎么了?”
  程处弼一听二哥回来了,立时便跪直起来,扯住二哥的袖子急得想喊却说不出来。程处默看了一眼二弟,七八日不见,又瘦了整整一大圈,听兵部的同僚讲,太子为了一桩小事,痛责了程驸马。个中情由,引得各方瞩目更加暧昧。清河公主不惹事是宗室里出了名的,做什么气成这样了?毁族之灾啊!可这事,让他一个做兄长的如何与弟弟说?话说不出口,便抬手指了一眼屋中案几。

  一只扶柳叶的玉瓷瓶!?
  程处亮见之,呆呆的象是明白又象是不明白,扭脸去看屋中西角侧榻上的阿爷,脸上象是苦痛又象是一股解脱,未了竟轻轻的笑了出来。低头看身上服紫,话气轻飘如幽浮:“阿爷既已廖,儿自当从命。”
  “二哥!”程处弼气得大吼了出来,不敢置信的欲瞪,却被二哥脸上哀凄的笑容震住。不由悲从中来,扯住二哥的袖子大哭起来。程处亮无奈漠笑,仿若无魂之人:“三郎哭甚?阿娘一人去,总好过这阖府一族尽丧。便是你我无惧,可两个侄儿还自年幼,无辜受此牵累。三郎为叔者,可舍得稚子断颈流役?”程处弼当然不舍,那两个侄子与他这个小叔相差不过十岁,甚是机灵可爱,自小看到大,如何舍得?可是……“那是阿娘!二哥,那是阿娘。”
  程处亮缓缓吐出一口气,笑容更微飘:“便是亲娘又如何?种孽因,得孽果。如何躲得过去?”程处弼卡得无言,可……才要又说什么,榻上卢国公已经断声开言:“既已到齐,便随为父来罢。”自起虎躯,掠握瓷瓶,大步而去。身后三子急步跟上,一路仆役皆已经被管事怀仁清开,入得左堂际怀婉院中,更是半个人影不见。

  卢国公意志坚决,直入屋中,半点不犹。程处默几个跟着,却觉得入院中双腿沉重,迈步吃力难行。挨进正屋,外头平安带上了门。屋中白烛明亮,照得正榻上被侍婢梳洗干净,装扮得当的崔老夫人无比清晰。别人瞧她清楚,她瞧这父子四人更是明白。尤其是那只瓷瓶……眼前一黑,几欲晕过去,身子放软便摔在了榻上。
  程处弼抬步欲过去相扶,却让阿爷一记利眼瞪得呆在原处。

  卢国公冷眼打过榻上妇人,鼻间哼了一声,大步上得阶上,探臂一扯,拽住崔氏臂弯,反手便扯摔在了地阶上。痛得当时便‘醒’了,抬眼看卢国公,迎上的却是漠然冷笑:“到了这般地步,还不知悔改。果真蠢妇!”
  崔老夫人这阵虽然被禁,可衣食住行半点不曾少得她去,最不过被摔了两记耳括。想着过阵便好,却不想……几步爬过去拽住了卢国公衣脚:“夫郎,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吾真不知会这般,真不知会这般啊!”
  “蠢妇,还敢胡蛮。”卢国公一声断喝,抬脚便踹了过去,一声清脆骨响,痛得崔老夫人眼冒金星,却再不敢晕过去了。摔在地上半晌,却不见三个儿郎来扶。扫眼看去,三子立在一边,俱是低头,便是平素最宠幺子,也不往这头相看。心里真虚,痛哭出来:“国公当信吾,吾真命人煎了药予柳氏的,玉娘眼错不见的盯着她喝的,吾真不敢故意为之。事后那般,难不成国公让吾亲手诛了亲孙不成?那可是程家的子孙啊!”
  卢国公已然懒得与她说些什么了,拔开瓶上塞盖,倒出了一颗墨丸来。乌溜溜的丸药在灯烛下渗出莫名的煞气,崔老夫人吓得以单手支身连退,慌乱摇头:“不!不!国公,吾陪了你五十余年啊!吾为你生了三个儿郎啊!”话出,程处弼忍不住哭了出来,卢国公对这妇人已经不气,可听得三郎失哭,却是大步下为,一脚踢了过去,直把三子踢得滚到墙边,剩下大郎二郎跪在地上,半点也不敢动了。

  崔老夫人见大势已去,更是大哭:“国公饶我,国公饶我。吾再不敢了!吾真的再也不敢了!吾去与公主陪罪,吾这便予公主磕头赔罪去。”摸索着爬了起来,竟往屋外奔去。卢国公斜身一过,挡在正前。崔老夫人经刚才几下,早已经髻发散发,临上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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