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我咧嘴笑笑,“谢啦。”
醉酒
几天后我听人说,离客栈不远的小巷里死了几个江湖人士,尸体上倒是没什么伤口,死相却十分狰狞。这几个人只看服饰就不像是善类,于是衙役们把这几具尸体搬回了衙门核对身份,很快有人认出这是几人原是江南地界上有名的强盗,被官府通缉了很久也没抓住他们,没想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小巷中。
一连几天,杭州的大街小巷因为八卦这件事而热闹不少,我乐得坐在酒楼里听人们把这件事讲得越来越离谱,最后甚至与灵异怪谈冤魂复仇扯上了关系。
我在西湖租了只小船,每天下午都会在湖上转转,只需要两小坛米酒,一个食盒,就能在西湖上悠然自得地待上大半天。
这天我正枕着手臂睡觉,忽然觉得船板微微一沉,挪开盖在脸上遮挡阳光的斗笠一看,果不其然见到了立在船头的那一道红衣胜火的背影。
我定定看了他几秒,才想起什么似的茫然四顾。
我们所处的一叶小舟正泊在西湖中央,湖中的各色船只不少,但就算是距离这里最近的是一条三层豪华画舫,也在数十丈外停着——数十丈,一百多米,还是踏水而来!我在那艘画舫和红衣人之间看了好几个来回,半天没合上嘴。
观察了对方一番后,我发觉他情绪好像不大对头,于是撑着船板坐起来,食指勾着酒壶晃了晃,“喂,喝酒不?”
静了半晌,他沉默地回身坐到我对面接过酒壶,他的唇紧抿着,眼里翻滚的杀意几乎抑制不住。
我闲闲靠在带上船的软垫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跟酒有仇一样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口。
咽下这口酒,他的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他嫌弃地把酒壶丢还给我,虽说是用扔的,却没撒出来一滴酒水。
“米酒?”他鄙视地问。
“没错,百年老字号。味道怎样?”
“……小孩子喝的东西。”
我挑下眉没说话,只是舒舒服服地靠着垫子,不时喝两口小酒,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坛还没动过的米酒,自饮自斟起来。
壶里的酒浆慢慢见了底,我看天色已经不早,就准备让候在船尾的林路把船摇回岸上。这时,我突然听得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一怔,只见原本坐得笔直的红衣男子不知何时已斜斜靠在另一边的靠垫上,空空的酒坛孤零零地滚倒在他手边。
男子微微垂着头,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莫名给人一种孤独伤心的感觉。他身上的火红衣裳,反而衬得他周围有种凄厉哀怨的气氛。
“喂。”我叫了他一声,后者只是懒懒地动了动下巴,而后当我问他要不要回去的时候,他干脆没了反应。
我这才发现,红衣男子居然睡着了。
斜一眼地上的酒壶,我暗道这人的酒量怎会如此糟糕,明明是个高手,就算喝不了酒,以他的功力也不是不能把酒气逼出来的吧?就算你故意想醉一场,也别这么睡在船上啊。
戳戳他的手背,“喂……”
轻轻扯了扯他垂在颊边的长发,“喂……”
胆大地伸手捏捏他的脸,“喂……”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你当初的警觉性被丢到哪里去了啊?
我坐在他旁边发愁,“我说,你别在这儿睡啊,西湖的晚上可凉得很……”
一刻之后,我终于挫败地叫来林路,吩咐道,“小路,咱们回客栈。”
“公子,那这一位……?”林路有点迟疑。
“一并带回去吧,我那天字号房不是套间吗?我睡外间就是。”
“是,公子。”
好容易安置下某位醉酒人士,却没想到这今天的麻烦事还没完——我刚给他盖上薄被,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皱了皱眉想脱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腕子被他攥得死紧死紧,掰都掰不开。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令我产生丰富联想的名字。
昏睡中的红衣男子紧闭着眼睛,忽然出声道:“莲弟……”
…… ……
红衣飘飘,武功高绝,身份神秘,还有刚刚那声如泣如诉的“莲弟”……
巧合吧?
我默默仰头望向天花板。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说不准过两天能遇上君子剑岳不群?然后哥三个组队打怪升级,笑傲江湖,引领江湖上新一轮的自宫热潮……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什么命运的齿轮么……
在我神游天外的时候,东方不败也没闲着。
……恕我孤陋寡闻,我从不知道一坛米酒竟然具有如此强大的威力,难道有人在里面下了致幻剂?或者东方教主因为过于伤心而走火入魔了?还是他原本就身中奇毒,遇到米酒突然引发了潜伏的毒性?这也太离谱了。
总之,当我回过神的时候,《笑傲江湖》里公认的绝世高手、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东方不败,居然正拉着我的手像个小媳妇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话,我抽搐一下嘴角,终于慢慢从他的叙述中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会强抑着杀气喝闷酒。
原来他的杀意是针对杨莲亭的。
任谁遇上一个刚刚无比深情地向自己表白说喜欢自己,转过头就到画舫和歌女鬼混的人,就算性子再淡薄也会感到膈应。
更何况东方不败是喜欢杨莲亭的,更何况东方不败从来就不是个老好人——他是东方不败。
我脱身不能,只好苦笑着听着东方不败细声细气地说什么“莲弟放心,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女人勾引了你,我断不会放过她们”或者“莲弟,我也是喜欢你的”之类的话,心想如果这位教主大人知道此刻说的话通通被我听了去,绝对会赏我一根致命的绣花针。
不过话说回来,被赏一下绣花针倒也没什么,反正只是换个世界换个身份继续活着而已,只可惜了这具风华正茂的壳子。
“莲弟……”又来了,我宁可当岳灵珊的小林子,也不想当什么莲弟……话说东方教主,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懵懵懂懂动情的样子,很考验咱们的意志力啊。
一个时辰过去了,东方教主完全没有在船上时那副恹恹欲睡的样子,反而越说越精神,我不由得为东方教主形象的崩塌而翻了个白眼,而这个小动作还被对方注意到了……
“莲弟,你可是嫌我说得太多?”
也不是嫌你话唠,只是你抒发情感找错了对象啊……看着东方不败带着点受伤的眼睛,我顿时无话可说了。
见我不吭声,东方教主着急了,另一只手也攀上我的手背,“莲弟,你……”
这欲语还休的怅然表情,一下子戳中了我的萌点……不,是打开了我记忆的龙头。
我登时回忆起了某一世穿越到女尊世界某个小官员身上,一睁眼发现身边围了好几个妙龄男子哭天抹泪的情景……
比起那种天雷滚滚的场面,此刻的东方不败更得我心,瞧那红扑扑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回握了一下东方不败的手,正色道:“我喜欢听你说话。”
此话一出,东方不败的眼睛亮了,我则顿时觉得自己离下一次穿越又迈进了一步,前途无亮了。
算了,反正爷命多,死就死吧。
于是当东方不败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往我肩上靠的时候,我没有躲开,只是任他倚了一会儿之后,摸摸他的发顶,“天色已晚,教主该休息了。”
他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低声应了声“嗯。”
……
呃,您“嗯”完了倒是松手啊……
我也不催他,只是这么抓着我不放终究不是个事,没办法之下只好继续自动代入“莲弟”这个角色:“教主,属下就在外间歇着,如果教主有什么需要,可以唤属下进来。”
东方不败听了,低头不语,好半晌才放开我的腕子,“莲弟;好好休息。”
我微笑点点头,“教主也请安心休息,一切有属下呢。”
一直到我退出里屋,东方不败的视线都追随着我。
唉,多痴情一孩子,怎么就吊死在杨莲亭那一棵树上了呢……
进了外间,我这才有机会借着烛光察看了一下一直被东方不败抓着的手腕——被攥得青中泛紫不说,粗细已和脚腕有一拼了。
也没给惨遭殃及的手腕上药就上了床,因为据我估计,自己很可能是见不着后天的太阳了……
后续
……东方不败视角…
我的酒量很浅,自从大权在握成为日月神教的教主,不必与他人应酬之后,我便很少饮酒了。
这一次,我却醉了。
酒是普普通通的米酒,只喝了不到两小坛,但因为没有刻意用内力驱散酒力,我感到了久违的眩晕。
虽然有点醉了,我却没有放下戒心。在船上的时候,我一直压着醉意,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那个孩子在我旁边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
他告诉我自己今年十四,可是因为长着张娃娃脸,就像连十三都没满似的。而我今年已经二十八了,把他当成小辈也并不奇怪。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提过彼此的身份,就连名字都没交换过,这个年纪的少年大都冲动且好奇心旺盛,我却看得出,这个少年是真的一点都不好奇我是谁,表里如一的冷清淡然。
第一次见面时我差点杀了他,而在后来的交往里,他依然言笑晏晏,从未显露过半分不自然。这样的人,若不是心机深沉之辈,便多半是真真正正的疏朗大气之人了。
我东方不败并非恩将仇报之辈,如若不是感念任我行的知遇之恩,在神教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作为失败者的他怎么可能留下性命?纵使他后来猜忌我疏远我,我在获得大位后依旧待她女儿如自己的子侄后辈,从未委屈她半点。
说起来,当日那孩子也算帮了我大忙,如果没有他帮着把毒吸出,只是靠自身内力强行把那顽固的毒素逼出来,我必定会伤了元气,那么在之后跟那些为了任我行而叛教的余孽的袭杀中,很可能是会吃亏的。我虽然被世人称作魔头,却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人,因此在得知有人要在我眼皮底下谋算那孩子的时候,便出手把那几个因与福威镖局结仇而想找林平之麻烦的强盗尽数杀了。
自从那日他无端帮我之后,出于谨慎,我派人查访了他的身世,得知他真名叫做林平之,是福建地界福威镖局总镖头的独子,如今在外游历,自称林清歌。
林清歌?这名字倒是比中规中矩的林平之三个字好得多。虽然只同他接触过两次,我却能觉出那孩子的目光暮气太重,沉稳有余却少了几分少年该有的肆意轻狂和意气风发。这个名字比林平之适合他。
再说那天,我因伤心恼恨莲弟外出狎妓而拂袖离去,正巧见到他的小船泊在湖心附近,便用轻功登了他的船,上船前我瞥见他躺在船篷下面,脸上还遮着挡阳光的斗笠,一副顶舒服自在的样子,见到他这样,就连我郁结的心情都莫名放轻松了一丝。
借酒浇愁,我和那孩子喝了些酒,虽然有些醉意,但若真有突发情况,也完全不会影响我出手的速度。
那孩子唤了我几声见我不答,便以为我醉倒了。我倒是不知,他在偷偷摸摸地拉我头发戳我脸的时候,心里头究竟是想叫醒我,还是生怕我醒来?
唤不醒我,他便把我带回了他下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