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若不是我,她早被她爹卖到窑子里去了。”苗氏鼻子里嗤了一声。
正文 第十五章 心有千千结
“人生在世,难道只图一个吃吃穿穿?”
“不然还图什么?当然了,夫妻两个和和气气的就最好了。你想你大哥这个样子,难道还会给她气受?”苗氏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当然还要有爱情啊!两个人不相爱,就算放座金山在你面前,这样的婚姻又有什么意思?”冯思齐站起身,有些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
“爱情?!爱情又是什么?”苗氏惊诧地挑高了眉毛,“你这些洋词儿跟那些洋学生们说说也就罢了,又不当吃当喝的。”
冯思齐见他母亲完全是一幅愚钝的样子,气极反笑,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母子两个静默了一会,苗氏幽幽叹了口气,道:“洋大夫早说了,你大哥不见得能活过三十岁,他一但真走了,我们这一房又少分些财产,还不是全便宜了那几个狐狸精?我想着娶她进门,万一能留下个孩子岂不是好?就算不能,让香凝过继个孩子过来,将来也是可以分一份家产的……”
冯思齐嘴唇动了动,悲悯地瞅着母亲。他依稀记得小的时候,母亲在他眼里是一个完美的女子;如今,无情的岁月已令那个女子变成一个爱财而平庸的怨妇。
苗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面色转为悲戚,喃喃道:“你也瞧着你娘现在活得窝囊是不?想当初还是前清的时候,你外公你舅舅也是朝廷大员呢。你爷爷上赶着巴结我们家攀的亲……可惜啊,大清垮了台,我娘家落魄了,他冯家就变了一幅嘴脸,接二连三地纳妾,问都不问我一声!要不是这样,我能气得带着你哥哥回娘家吗?不回娘家也不能淋了那场大雨,你哥哥也不能发烧烧坏了脑子……”
苗氏越说越气,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就说老四,她在春明戏院入股,还是你父亲替她出的钱。她现在年年有分红,月月有进帐,钱多得下辈子都花不完了;我呢?拿着自己的梯已偷偷在外头放两个印子钱,老太太就打发丫头过来说我给他们家丢人了,你父亲也骂我……这家里真真搞得是妻不成妻妾不成妾了,我恨他冯家一辈子!”
冯思齐怔怔地坐着,他本意是想把在哥哥院子里见到父亲的事情闪烁其辞地跟母亲提一提,此时却把话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个絮絮叨叨的憔悴妇人,糟心事已经太多了,他不想再给她添堵。
又略坐了坐,他站起身,勉强笑道:“母亲自己看开些,您还有我呢……我回房了,您早点歇着吧。”
苗氏破啼为笑,扭头吩咐丫头,“春桃,把那萨琪玛,云片糕各色点心给二少爷送到房里去。”
冯思齐回到房中,阿贵打了洗脸水进来,他洗了脸,换上家常便服,随手从桌上拿起当天的报纸看了一遍,甚是无聊,便合衣躺在床上只是出神。
眼前总是闪现出父亲闲叨着烟斗挑帘子出来的样子,还有大嫂慌慌张张的神情,冯思齐心中烦躁,一骨碌爬了起来,急于要找些事做来分分心,便想起从英国带回来的行李有些还没整理好,索性走到书房,将那两个大书箱子打开,分门别类往书架上安置。
触手箱底有一个精致的雕花檀木小箱子,冯思齐的心沉了沉。
他的手在那箱壁的花纹上摸了摸,缓缓掀起盖子。里面是密密匝匝一箱信件,叠放得整整齐齐。信封上的字迹有的潇洒流畅,是他的笔迹;还有的娟秀妩媚,显然来自于某个女孩子的手笔。
他随手拿起一封信,上面清秀的笔迹写着,“冯思齐先生亲启”,下面落款是“陶丹桦”。心脏象被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抽动着,微微地痛楚着。他呆了一会,将里面的信纸缓缓抽了出来,上面起头便是温柔地称呼着:“亲爱的齐,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在灯下想你……”
他看到这句话时,鼻子猛然一酸,一股热浪迅速冲进眼眶中。他赶紧抬起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将那热浪硬生生逼了回去,同时将信放回箱子,合上箱盖,很快地站起身。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以为他已经忘了,谁知还是会触景伤情。
阿贵静静悄悄地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心翼翼地轻声道:“二少爷,过去的事就让它翻了篇儿吧;少爷这样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您不知道,您这一回来,多少人家都暗暗地派人过来打听呢。老太太,太太定会给二少爷您张罗一位天仙似的少奶奶……”
冯思齐本来有些难过,此时也撑不住笑了笑:“快闭嘴吧,还什么玉树临风呢……你下去吧,我想睡了。”
阿贵立刻笑逐颜开,拍手道:“看着您不高兴,小的这心里也不好受呢。您这也笑了,我这就让厨房送吃的来,好歹吃一点儿。饿着肚子睡觉,肠胃要生病的。”
冯思齐见他伺侯得殷勤,不忍拂其意,便微笑道:“好。”
阿贵去不多时,督着两个婆子拎着食盒走了来。阿贵走上前揭开盖儿,一样一样往桌上端,一边笑道:“本来今儿晚上厨子烤了几只鸭子,新鲜肥嫩,烤得通红的皮儿滋滋冒油。老太太等了少爷您半天……”
冯思齐听了,心里倒是一动,立刻想起那次在第一楼请柳絮和锦红吃烤鸭的情景,他记得柳絮看起来很喜欢吃的样子……他想到这里,脸上情不自禁就微笑起来:“哦?今天有鸭子?去给我拿些来,倒想吃两口了。”
阿贵咧了咧嘴,为难地说:“那东西就得现烤现吃热乎乎的才香,现在都凉透了,怎么吃啊?怪腻得慌的……”
冯思齐皱眉笑斥道:“告诉厨房给我放蒸屉里略热一下子就成了,别废话了,快去!”
阿贵见二少爷心情已有好转,也是高兴,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冯思齐笑着高声追了一句:“葱丝儿甜酱,别忘了!”
(晚上7点半第二更)
正文 第十六章 半路杀出个常五爷 (二更)
在春明戏院登台这天,柳絮出了个小小的差错。
挑起后台帘布一出场,台下便是齐齐的喝彩声。虽然知道里面多是四姨娘特意请来捧场的,可看着楼上楼下黑压压的人头,柳絮忽然就慌了神,只唱了一句“碧云天黄花地,北雁南飞……”一下子脑子里就空白一片,烂熟于胸的一折西厢的《长亭送别》竟然半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她站在那里,听得琴师的过门一遍遍催促,脑子里轰轰作响,隐隐听到父亲在后场焦灼地给她提着词,很远又很近,声声入耳,又似乎一个字都听不清。
冷汗从每个毛孔里滴了下来,头顶的灯白花花地刺着眼睛,角落里已有人在交头接耳,柳絮呆呆地站着,已经听到台下有人哄笑起来。
她觉得高高的天花板在那里摇摇欲坠,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正当她急得手足冰冷的时候,忽然听到台下有人鼓掌高叫了一声“好!”,声若洪钟,压过了满场戚戚促促的嘈杂人声。园子里忽然就静了下来,柳絮抬起茫然的双眼,机械地向台下一望,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边鼓掌边一路走了过来,对周遭完全视若无睹,脚步虎虎生风,径直从侧边台阶蹬蹬蹬上到台上。
柳絮茫然不知所措地站着,那男人毫不在意地向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硕大的花篮,递到她手中,双目如电,在柳絮脸上盯了几秒钟,便露出一个温和而深不可测的笑容,俯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念道:“问晓来谁染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
柳絮心头一震,万分感激地低声道了一句“谢谢”。那男人的脸离自己不过寸许,浑身氤氲着烟草和香水的混合味道。
柳絮见他三十来岁的样子,头发理成短短的寸头,根根立着;白净净的四方脸儿,眼睛慵懒地半眯着,好象还没睡醒的模样,可是斜睨着人的时候,眼中却是精光四射,令人不由自主浑身一凛;身上是宝蓝长袍,外罩黑缎马褂,金灿灿的怀表链子斜吊在胸前,煜煜生辉。
那男人听柳絮低声道了谢,唇边那丝笑意忽而变得意味深长,又死死盯了她两眼,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拍,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红封套,从中抽出几张票子转身冲台下高高扬起抖了两抖,复又回过头微笑着塞进柳絮怀中的花篮里。
台下的随从立刻高声叫道:“常五爷打赏小玉秋五百块!”
柳絮如今的艺名已经改为小玉秋。
台下顿时一片惊呼和咋舌之声,哄然一片叫好。
柳絮呆呆伫立着,还没有反应过来,后台的柳承贵毕竟处江湖多年,惊魂甫定后抓紧时机冲琴师连使眼色。琴师会意,立刻重起调门,柳絮方才醒悟,向那男人微微躬了躬身,再轻道了一个“谢”字,便接声唱了起来:
“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系不住骏马儿空有这柳丝长。驱香车快与我把马儿赶上,那疏林也与我挂住了斜阳。好叫我与张郎把知心话讲,远望那十里亭痛断人肠……”
这一次唱得再无差错,中气十足,一气呵成,婉转低回,荡气回肠。
那被称为常五爷的男人早已在众人簇拥之下上到二楼贵宾包厢里落了座。柳絮这边声音才落,他那边斜叨着雪茄,早遥遥地大喝一声“好!”,便领头鼓起掌来。顿时场内掌声雷动,喝彩之声不绝于耳,声浪高得几乎掀翻房顶。
散了场,灯光大亮,柳絮站在场上鞠躬谢了几次场才得下台。
一进后台,柳承贵立刻呵呵笑着迎了上来,将手巾递到柳絮手里,笑道:“丫头,你成了!”
锦红也凑了上来,伸手在柳絮脸上掐了掐,语气微酸,皱眉笑道:“好福气呀,有阔主儿捧你呢。我那《拷红》唱得也不赖,怎么没人理我呢?”
柳絮抑制不住心底的兴奋,拉住她的手笑道:“瞧瞧,瞧瞧,好大的醋味儿。你怎么不说我还忘词儿了呢?差点就丢了大人啦!”
“就是!人家是四姨奶奶请来捧场的,怕你砸了锅才上去给你救个场,你可别自作多情瞎臭美啦!”锦红撇着嘴假意不屑地说道。
“是是是,就是这么回事儿!”柳絮擂了她一拳,锦红也绷不住扑哧笑了起来。两个人立刻叽叽咯咯笑成一堆儿。
两个人只顾笑了,没提防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响动,一个女子将椅子猛地一推站了起来,一边不耐烦地扬着声音高叫道:“陈妈!去把老刘喊过来,给我换个地方卸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我一个屋里待着,烦死了!刚上台唱了几句戏就美得不知道姓什么了,笑死人……”
柳絮吓了一跳,忙向那边一瞅,却见一个妖娆女子手里拿着一面镜子,脸上的妆面刚卸了一半,身上行头还没脱去。正是之前唱《武家坡》的粉艳霞。
此刻,她正冷着一张脸遥遥盯着柳絮,目光冷淡而不屑,唇边似有若无的冷笑中隐隐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妒意。
柳絮忽然惊住了,天啊,今天自己的西厢竟是作为压轴戏上场的!以前,压轴的一定是粉艳霞吧?今天,她的戏码居然被往前挪了挪,既不是开场,又不是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