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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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画眉-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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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快地站了起来,大声吩咐老妈子:“出去叫车,回家。”随即正眼也不瞧柳絮,带着一脸油彩,就那样走了出去。

    柳絮低头瞧着那碗莲子羹,有片刻的愣怔。阿嫂打来水,肩上搭着白手巾,站在一边准备伺侯她洗脸。她才将手巾沾湿,就听见远远有人一路哈哈笑着掀帘子走了进来,才一进来就连珠炮般笑道:“快洗了脸,走走,我带你到俄国人开的俱乐部里看大腿舞去!”

    柳絮心里一紧,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抬了头苦笑道:“五爷,恐怕我去不成了。昨儿回去夜里就发了烧,今天是强挣扎着来的,现在还烧着。郎中说让早点回去喝了药就躺下发汗呢……”

    常五爷笑嘻嘻地凑到近前,一边说着“哦?我瞧瞧”,一边抬手就要在柳絮额头上试温度。柳絮绷起脸将头一偏,避过了他的手,皱眉道:“怎么,五爷还不信么?”

    常五爷退后一步,嘴里叨着根牙签,半眯着眼睛将柳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笑容慢慢收敛了,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是非让你去呢?”

    一股怒火在柳絮心里腾地蹿了起来,她暗暗咬了咬牙,脸也冷了下来,抬头目不转睛地迎视着常五爷,同样一字一顿地应道:“我要是非不去呢?”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堵厚重的墙,令人呼吸困难。阿嫂在旁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瑟缩着身子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

    常五爷微眯的双目中精光四射,直直盯着柳絮,冷冷的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子般切割着她的肌肤;柳絮秀眉微拧,尖尖的下巴微微扬着,亦是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目光清亮亮的毫无畏惧,倏忽间变成了一只临战的小刺猥,抖开了满身的刺,全身戒备着只准备应战。

    足足过去了两分钟,常五爷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柳絮道:“好,小妮子还真有个倔劲儿!我喜欢!我常五就是不爱干强迫人的事儿,尤其是——我喜欢的女人。”他吐掉嘴里的牙签,声音一下子又恢复了温柔,笑咪咪地说道:“我迟早让你心甘情愿地来找我。行,你歇着。”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柳絮没想到常五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纠缠,倒很是意外;神经一松驰下来,就觉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阿嫂这才将魂魄归了位,两手一拍,恐惧地低低叫道:“啊呀小姐,你怎么敢这样子跟五爷说话?他生气起来没有你的好果子吃的……你就顺着他去一次不就行了?何必……”

    柳絮低头洗脸,急急地大把大把捧着水往脸上泼着,故意溅起大大的水花,半晌方拿手巾抹了抹脸,咬牙说道:“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我难道每次都要顺着他下去吗?我不愿意,不高兴,很烦!就这样。”

    阿嫂惊讶地望着她,有些迷惑。这新来的小姑娘看起来温柔和顺,说话从来没有高声过,见人说话都是微笑着,没想到竟也有这么一幅倔脾气,看不出来呀;可是,得罪了五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终究是有些傻气。

    阿嫂心里感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柳絮发烧是假,柳承贵伤了风倒是真的。昨儿在院子里蹲了半宿,从年轻时一路想到现在,从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断回忆都飞了回来。他想到柳絮的娘,想到她下葬那天漫天飘飞的冷雨,想到一岁的女儿浑身裹着灰白的麻布缩在自己怀里哇哇哭嚎……柳承贵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到后半夜回屋胡乱睡了,也是在炕上烙了一夜的饼。早起便觉得头晕眼热,身子沉重。欲待不跟着来,对女儿却总是觉得不放心,才登大戏院的台,老怕她出什么差错……

    但其实,他根本就不用来。现在等于是女儿一人养活着他们整个戏班子。除了女儿,春明给班子里其他人安排的戏码寥寥无几。有,也不过是跑跑龙套。人家从来不缺会唱戏的角儿。

    签了包月合同,女儿每天要唱两场,以此来养活他们这一大班闲人;四姨娘一盆火地赶着叫人去赁院子,办家具,置衣服给他们,前提是扣下头一个月的工银;每天都收到客人不少的打赏和红包,可除掉大部分交给春明的以后,拿到手里也就没多少了。当然,即使是这样,也比在天桥风吹雨淋的强多了……

    柳承贵坐在后台口,看着女儿在台上柔软的身段,也似乎看到了她额上细密的汗珠。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揪痛着,觉得愧对了女儿。

    后台出口对着戏园子的后门,柳承贵独自坐在那里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冯思齐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站住了脚。他高高地站着,身姿挺拔,从容不迫。

    他惊讶地抬起头。“冯先生……”面对这个青年,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就恭敬了起来。

    “柳前辈,收了场我想请您和柳絮小姐去吃个宵夜,很近,就在春明的对过。您能赏光吗?”冯思齐和缓地微笑道,声音谦逊而坚定。

    柳承贵看着他坦白诚恳的双眸,满肚子要推诿的话要说出来却觉得十分牵强。正沉吟不决之间,他看见柳絮轻手轻脚地从门内蹭了出来,脸上已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子,此时正无言地倚着门站着,手指揪着衣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目光中中充满了渴望和乞求。

    他忽然就心软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沉闷着声音开了腔:“我一个糟老头子跟着去搅和什么?要去,就你们俩自己去吃吧。可有一样儿,不能超过一个钟头。”

    他转脸瞅着冯思齐:“这样行吗?冯先生?”

    柳絮的脸上蓦地绽放出光彩,她一下子就冲了过来,在柳承贵脸上亲了一下,撒娇地说:“谢谢爹!”

    柳承贵吓了一大跳,嗔骂道:“这丫头,失心疯了不成?这是干什么?”

    柳絮也觉得过分了,羞得低了头,吃吃笑着急步出了门。

    冯思齐眼睛里含着笑意,向柳承贵躬了半身,道:“谢谢您。”便也转了身向柳絮追了过去。

    “女大不中留啊〃,柳承贵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可是抬眼瞧着女儿和冯思齐并排而行的背影,郎才女貌,那样般配,简直是一对璧人啊。他在满心酸溜溜的伤感中又暗暗有了两分欢喜。

    随他们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何必操那么多心呢?柳承贵用力吸了口气,冲自己点了点头。

    冯思齐和柳絮并着肩慢慢从后门走了出去。柳絮心里轻快,仿佛一块大石头瞬间从心上搬了去,止不住地就微笑了起来。

    冯思齐问:“你想吃什么?”

    她笑道:“随便。”

    “去砂锅居怎么样?”

    她笑:“随便。”

    冯思齐也笑了,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们太开心了,全幅精神都在对方身上,对周遭环境全然没有留心,就那样轻声细语拉着手经过街边一辆汽车,向马路对面的砂锅居走去。

    汽车里,常五爷嘴上叨着雪茄,脸色铁青,冲冯思齐的背影一努嘴儿,瓮声瓮气地对旁边的四姨娘道:“那是你们家二少爷吧?”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秘密

    汽车里,常五爷嘴上叨着雪茄,脸色铁青,冲冯思齐的背影一努嘴儿,瓮声瓮气地对旁边的四姨娘道:“那是你们家二少爷吧?”

    四姨娘透过车窗,向远去的两个背影定睛一望,脸上略呆了一呆,自言自语道:“呦,看不出这二少爷不声不响地还真跟小玉秋搞到一起去了?”

    她眼珠转了转,斜眼瞟了常五一眼,窃笑道:“你不会为了个戏子跟个后生晚辈吃醋吧?”

    常五爷太阳穴上的青筋蹦蹦直跳,冷笑两声:“又头疼,又发烧的,敢情是跟小情郎有约会呀。自来只有我常五给别人吃瘪的,还没让人给我撂过挑子呢。要不看着是你们家少爷,我能把他腿撅折了当柴禾烧,你信不信?”

    “信!信!”四姨娘从腋下抽出手绢来掩住嘴笑了几声,手按在常五胳膊上,推了他一把,“得了,别置气了。不过是个戏子嘛,老二也未必是真心。再说,你五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常五长吐了口气,冷哼道:“咽不下这口气呀我……哎?你们二少爷不是和外交部陶次长的小姐订了亲了?怎么又跑出来和女戏子吊膀子来了?”

    “嗨,那事儿吹了呗”,四姨娘两手一摊,皱眉道:“两个人出洋认识的,也是热火朝天地闹恋爱,要结婚。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又分手了”,她闲闲地剔着指甲,忽然极有深意地一笑:“分了也好。本来老爷子就器重二少爷,又是正房,再跟官宦人家作了亲有了靠山,更了不得了。将来分家的时候还能有多少东西分到我们屋里?”

    眼见常五还是阴沉着脸不服不忿的样子,四姨娘笑道:“五爷也该成个家了,也是四十岁的人了,玩儿心还这么重!就不想娶个太太生几个孩子把日子好好过起来么?”

    常五仰天打个哈哈,不屑地哼道:“成家干什么?找个不相干的娘们儿管着我?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多嘴多舌的?我常五是天上的龙,能让人把我束缚住吗?笑话!至于孩子嘛……”他斜睨了四姨娘一眼,忽然俯下头在她耳边低笑道:“我不是已经有了儿子了?”

    四姨娘吓得猛地抬起头,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忙不迭地往车窗外四下里望了一圈,这才回过头握着拳头在常五肩上猛捶了几下子,嗔怒道:“作死的,小声点!你想害死我么?”

    常五哈哈大笑道:“怕什么?大不了把老冯叫出来,咱们三曹对案地说明白了。”

    四姨娘煞白了脸,用手抚着胸口,喃喃骂道:“你不怕我还怕呢,你这活土匪,别光图着自己痛快了,害了我们娘俩我可找你拼命……”

    常五将香烟弹出车窗外,阴阴地说道:“冯敬亭睡了我的女人也就罢了,现在他儿子也来抢我的女人,真他妈的不痛快!”

    四姨娘偷眼瞧着他的脸色,倒有两分惴惴起来,忙笑道:“锦红那丫头怎么样?泼辣辣的也挺能讨爷们儿的喜欢。要不然我把她叫过来陪你看跳舞去?”

    常五爷闷了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罢,你去把那丫头叫了来吧。”

    四姨娘答应一声,刚要下车,却见锦红正兴冲冲地从对面小巷子里走了出来,手里不知拎的什么东西。

    四姨娘便笑着扬声叫她:“锦红锦红!过来!”

    锦红听见有人叫她,站住脚,向这边望了望,忙急步走了过来,边笑道:“四奶奶叫我?”走到近前往车里一张望,立刻挑着眉满脸惊讶状地说道:“呀,原来五爷也在?”

    话说头天夜里锦红醉得不省人事,在胡同外面又是哭又是笑,迷迷糊糊只觉得被人半倚半靠着,也不知吐了几回,后来似乎被人搀扶着进了灶间。她闭着眼靠墙坐着,晕晕沉沉中有人熬了酸汤喂给她喝,有人烧了热水给她擦脸,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觉醒来已是晌午,她忆起昨夜之事,看着福生又是恼怒又是疼惜的目光,不禁有些羞愧。没人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柔声说:“我错了,晚上回来等他们都睡下了,我陪你喝一杯……”仅这样温言软语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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