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第二子冯思齐,已于日前由英国曼彻思特纺织学院学成归国,将在大华任职。兹定于本月十八日在华国饭店为其举行见面酒会,欢迎各界工商前辈前来捧场。”又看了看下面,“落款是冯敬亭。。。”
柳承贵念到“冯敬亭”三个字,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原来是大华纱厂的二少爷。。。”柳絮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大华,在这京城内外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市卖的那些布匹,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出自大华纱厂。原来,那位年轻人,竟是大华的少东家。
柳絮没来由地有一丝失落,对柳承贵道:“水冷了,我给爹再加些滚水,您泡泡脚吧。”边说,边抬起头。
却见柳承贵已然脸色铁青,紧紧咬着牙关,太阳穴上青筋兀自跳个不住,神色极是骇人。
柳絮吓了一跳,忙问:“爹,您怎么了?”
柳承贵迸了半晌,方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道:“没什么。这报纸全是油,别沾了被褥弄脏了,快扔了吧。”
正文 第五章 砸场子
第二天,天气仍如昨日一样的晴好。
柳絮在台子后面的小窝棚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今天的妆面画得怎么那么丑,怎么看怎么别扭。
先是觉得脸上敷的粉太多太厚,若是在戏园子里远远看去就会觉得很美,但在这露天的台子上,配着鲜红的樱桃小口,刺眼的太阳光一照,就惨不忍睹。她赶紧拿来一条湿手巾,把那白/粉三两把抹掉一些,对镜一照,又觉得皮肤黄黄的更没精神。这种样子上了台会被人笑话吧?她的心里没来由得就有一些慌乱。上台唱戏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
十二岁的小桃儿在旁边瞅着她,不解地问:“姐姐,您怎么还不上去?”
前面台上胡琴的过门已催了几次,红娘锦红一边在那里插科打诨,一边声音里已透出些焦躁。她使出浑身解数在那里强笑着向这边喊道:“我说小姐哎,您再不来,那张生就去找王莺莺,李莺莺,赵莺莺去嘞!”
台下顿时轰堂大笑,在笑声中,福生和柳承贵一齐冲进了小窝棚,柳承贵黑着脸怒道:“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你干嘛呢?”
柳絮忙抛下镜子,站起身,定了定神,喊了一声“来了!”,那缠绵悲戚的唱词便从口中慢慢唱出: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飞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系不住骏马儿空有这柳丝长。驱香车快与我把马儿赶上,那疏林也与我挂住了斜阳。好叫我与张郎把知心话讲,远望那十里亭痛断人肠。。。”
一边唱着,一边小碎步疾行上台,做了个漂亮的亮相,定睛向台下一瞅,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柳絮却无心听那些喝彩之声,只担心脸上被擦掉一半的妆容是否很奇怪,又想头发是不是有些毛了,心中忐忑,一双眼睛便只是在人群中迅速一扫。目光所及,却没有看到那个人,方才放了心。转瞬,却又莫名地失望起来。仿佛一门心思去赶考,满心惶恐之下,却被告知主考大人没有来。
心神不属地唱完这一折,柳絮和锦红一起走下台。一个神采飞扬,一个沉默不语。
迸了半晌,柳絮终于忍不住微笑道:“那冯先生……昨儿说来瞧戏却又没来。”
锦红抿嘴嘿嘿一笑,抑制不住的兴奋:“来了呀,我上去唱的时候他就在台下呢,远远地望着我笑,那会你还没上场。大概你上来的时候他就走了。”她双目放光,掩口而笑:“他是专程来听我那段的,后来你跟张生的长亭送别已经没我的戏了,他还在那儿待着干嘛?可不就走了?”
柳絮轻轻“哦”了一声,低垂着眼皮只是瞧着自己一双手慢慢握到一起,又松开,又握上。心底有一丝惆怅。
锦红趴在她的耳朵边,神秘地低声道:“我在台上唱的时候,瞧见冯先生偷偷把福生叫过去,好象是打赏钱了,我猜今儿一定也少不了,你等我问问”,说着便扬着声音叫:“福生!福生!你过来!”
福生手里拿着洋铁小盆正在台下人群中穿梭,听见锦红叫他,忙不迭一溜小跑,跑了过来,擦擦头上的汗,笑道:“你叫我?”
锦红便问:“那会有位先生,我瞧着他打赏了,给了多少?”
福生顿时眉开眼笑:“那先生好阔绰,一给就是五块钱哪!”边说边在怀里一阵掏摸,摸出五块大洋捧在手心里,给锦红看,“我不敢放在外头,赶紧收起来了。一会交给师傅,他老人家一准儿高兴死了。”
柳絮和锦红看到五块大洋,脸上同时变色,惊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锦红才喃喃道:“那冯先生,那冯先生,就这么喜欢我的戏么?我真是羞愧了……”
“冯先生?谁?”福生警觉地望住锦红,脸色有些难看。
“你少管!冯先生可是个好人!”锦红使劲向福生翻了个白眼。
“呦嗬,这么多白花花的大洋,把爷爷的眼都闪花啦!”背后突然响起一个不怀好意的阴笑声。
福生不防,手里的几块钱便被一人劈手夺了去。
几个人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却见背后站着七八个黑衫黑裤的大汉,扎着裤脚,蹬着青布千层底布鞋。为首的方形大脸,却是一对绿豆眼,嘴里叨着一根牙签,似笑非笑地瞅着福生。
“啊,原来是王四哥”,福生忙向来人抱了抱拳,陪笑道:“场子钱咱们昨儿就交过了,连着交了十天的呢,您忘了?”
大汉“噗”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满不在乎地笑道:“昨儿交的是场子钱,跟这个不相干!明儿咱们家常五爷四十大寿,你们这些个说书的,杂耍的,还有戏子们常年蒙五爷关照,送份贺礼是应当应份的吧”,说着,便将手里的几块大洋掂了掂,“这个,就算你们的孝心了”。
说毕,背了两手,转头就走。
“王四哥,王四哥,您不能全拿走哇,您多少给我们留俩……”福生忙追上去,不住地向他躬身作揖。
“留什么?这我还嫌少呢!”王四儿停住脚,两眼一瞪,“干什么?不想在这天桥混了还是怎么着?想造反?”
福生不言语了,却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几个黑衣大汉往前走。
王四儿抬起手,一个嘴巴子便撂到福生脸上:“小兔崽子,敢跟爷爷叫板?”
福生捂着脸还未开腔,却见锦红一边大叫着“还我钱!还我钱!”一边扑了上去,揪住王四儿的脖领子就在他脸上狠狠挠了一把,然后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王四儿吃痛,大叫一声,一把揪住锦红的辫子,将她拎到一边,一个窝心脚将她踹倒在地,赶紧撸起袖子,看见胳膊上一个圆圆的牙印,已经往外渗血了。登时大怒,骂道:“看我不把你这疯婆子抽死!”边说,边狠狠给了锦红一记耳光。
福生见锦红吃亏,哇呀一声怒吼,便蹿上台,从兵器架子上抄起一根长矛便冲王四儿冲了过来,嘴里大喊着:“柱子!小六儿!来贵儿!有人砸场子,快抄家伙!”
那边几个人正在人群里讨赏,见此情形,立刻扔下手里的盆子,随手抄起地下的条凳冲了过来。
正文 第六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柳承贵本来见今儿的戏目唱得差不多了,便带了个徒弟去街拐角上的文宝斋买些纸笔,意欲教锦红识字。置办完东西刚刚回转,远远就望见那台下尘土飞扬,已打成一片,行人看客皆四下里逃窜。
柳承贵暗叫一声“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近前,却见福生几个手中或刀枪或长凳,已打得红了眼;而黑衫人显然人多势众,已占上风,两三个人正将来贵儿按在地上乱踹。锦红披头散发地也在里面揪着黑衫人乱踢乱咬,柳絮却不知去向。
柳承贵大喝几声“住手!”却没人听他的。正急得浑身冒汗,忽听一阵尖锐的哨声,五六个巡警手持警棍向这边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气喘吁吁的柳絮。
巡警一边挥着警棍将两边人打散,一边吼着:“都他妈吃饱了撑着了?没事儿打架玩儿?该干嘛干嘛去!”
为首的小头目猛可里瞧见王四儿,“呦”了一声,当胸擂了他一拳,嘿嘿笑道:“这不是王四哥?你又在这儿给兄弟们找事儿,你说一帮不懂事儿的屁孩子们,你答理他们干嘛?”
王四儿脸上被挠的指甲痕清晰可见,满嘴里仍旧骂骂咧咧的,也不答言,只微微冲他拱了拱手,便回头用手指定了柳承贵,狠狠地骂道:
“老柳头,赶紧收拾你们的东西给我滚蛋!明儿别让我在这天桥上再看见你!”
柳承贵听了,慌忙趋身上前,从怀里摸出纸烟,往王四手里递过去,陪着笑求道:“王四哥,孩子们不懂事儿,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俺们这一遭吧。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们几个。。。您现在让我们挪地方,我们可到哪儿去呢?这大年下的。。。”
王四儿一把将那纸烟打飞,两眼一瞪:“你们他妈的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天桥这个地界儿你们是甭想混了!”
边说,边冲其他几个黑衫大汉一努嘴儿,便要扬长而去。整个柳家班的人都呆在了那里。
“王四哥是吧?既然这班主都服了软了,您就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算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近在咫尺。
柳絮的心扑通一跳,是他,冯思齐!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会在这儿冒出来?她有些心慌地回过头去,果见冯思齐从容镇定地站在身后,目光掠过自己,直视着王四儿。
王四儿白眼一翻,正要发作,再一打量说话的这人,衣着考究,气度不凡,一时倒没太敢放肆,只将双臂当胸抱着,冷哼了一声:“你又是谁?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儿?”
冯思齐并不在意,脸上仍是浅淡的微笑:“我不是谁,不过打这儿经过。他们在这儿挣点辛苦钱也不容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王四哥你说是不是?”说着,手便从裤袋里一掏,笑道:“这儿还有几块钱,你拿去打点酒喝,就这么算了吧,成吗?”
王四儿低头一瞥,见冯思齐手里托着几块大洋,绝不会少于五块,倒是个意外之喜,心说“哪儿跑出来这么个冤大头”,当下便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瞪着柳承贵,道:“得,今儿四哥我心情好,就饶你们这一遭。明儿再瞅见你们跟我炸毛,哼哼!”
他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斜睨了冯思齐一眼,便两手背后,大刺刺地扬长成去。
柳家班一众男女一时间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还是锦红最先欢呼一声,跑了过来,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冯思齐的胳膊,一迭声地欢笑道:“冯先生你怎么又回来了?冯先生你真是太好了!”
冯思齐瞅着她微笑道:“我去那边一个店里随便逛了逛,一出来就看见这儿打起来了。”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将胳膊轻轻抽了出来
柳承贵走了过来,冲冯思齐抱拳拱手,感激地笑道:“这位先生,姓冯是么?冯先生您这样仗义,实在是让柳某又感激又敬佩。要是不嫌弃,柳某请冯先生到前面小酒馆儿喝杯水酒。”
冯思齐也忙冲他微微躬了躬身子,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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