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妈妈的话,脑子里显现着弟弟的身影,我多么想现在就见到他啊。
妈妈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给她讲着大学里的故事,妈妈则很认真地听着。突然,北门后面响起停车的声音,随之而来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妈妈打开门,就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闪了进来。他抄着袖子,吸着冷气,使劲儿地跺着脚。我抬起头,发现竟然是弟弟。
他现在个头比我都要高出一些,一头短发,两道浓眉,眉梢里还带着晶莹的冰花。他同时也看到了我,高兴地喊道:〃大哥,你回来啦!〃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
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弟弟,我竟然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问他道:〃卖蘑菇去了?〃
弟弟闪烁着大眼睛,高兴地说:〃大哥,原来是你回来了,我说我今天怎么这么走运呢,刚到市场就有人估堆儿,把蘑菇全买走了,我赶紧回来,再摘一篓子,今儿上午还能卖光!〃
妈妈赶过来说:〃看你跟个魔怔似的,今儿不要去了,明儿再说吧。〃
弟弟说:〃那可不成,现在大棚里的蘑菇都长大了,过一两天就老了,那可不好卖了。〃
我对妈妈说:〃我们哥俩去摘点,然后一起卖。〃
弟弟听到我要去,挠挠头说:〃要不,今儿就不去了,明天再说吧。〃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卖蘑菇的钱,递给妈妈,然后跑到灶堂边去烤火。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弟弟。他被我盯的不知所措,反复地搓着手,嘿嘿傻笑。
过一会儿,妈妈把饭做好,招呼我们吃饭。我们坐到桌边一看,是玉米粥。
妈妈充满歉意地对我说:〃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就吃粥吧。〃
我看着妈妈,忍不住笑了,说:〃看,我刚在外面呆半年您就把我当外人了?〃
妈妈呵呵笑着,弟弟自告奋勇地说:〃我去街上买点豆腐?〃
我一把将他按住,说:〃我现在最想喝的就是玉米粥。〃说完,给妈妈和弟弟各盛一大碗,然后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看看他们,自己先埋头吃了起来。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说这玉米粥,我从小吃到大,还真就没吃够,特别是妈妈熬的,总是恰倒好处,喝到嘴里,香喷喷,让人吃了还想再吃。我连吃四碗,弟弟竟然吃了六碗。那个时候,我们就光喝粥,吃着咸菜,直到把自己的肚皮喂的滚圆。最后,弟弟打着饱嗝收拾碗筷,我则抢着帮妈妈刷锅。因为有亲情围绕,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季节,我竟感觉到融融暖意。
吃过早饭,困意涌了上来,我倒在炕上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当我睁开眼睛,发现妈妈和弟弟正在地上搓玉米。他们说着悄悄话,生怕吵醒我。我坐起来,妈妈问我道:〃海海,你想吃点什么?〃我揉着困倦的眼睛说:〃什么都行。〃妈妈又问:〃吃饼行吗?〃我点点头。弟弟站起身,说了声:〃我去换豆腐。〃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中午,妈妈烙了大饼,熬了豆腐,我和弟弟一阵狼吞虎咽。吃过后,母子三人在一起搓玉米。弟弟则不停地问着我学校的事情。
他问我道:〃大哥,你们学校大吗?〃
我说:〃大,很大。〃
弟弟又问:〃有多大?比咱们村子大吗?〃
我说:〃比咱们村子要大。〃
弟弟瞪大眼睛说:〃那么大啊?〃
我点点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我有点难过,埋头干活,屋子里陷入沉默,只能听见我们搓玉米的声音。
我想知道弟弟在山西的情况,弟弟却故做神秘地说:〃等有时间我再讲给你听。大哥,你先说说你在大学里的事情吧。〃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给弟弟讲着,他却听的那样认真,在他的心中,大学还是那样的神圣。我们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地跑题了,最后竟说到院子里的大棚。
弟弟突然愤慨地说:〃乡里那些干部把老百姓坑了个够戗,现在大家伙儿都把钱投进来了,蘑菇也都长大了,可是到哪去卖啊?现在蘑菇比白菜都便宜,辛苦一冬没准还要赔钱。〃
他一说赔钱,我的心都跟着突突直跳。我说:〃没有一个计划,大棚推广的有些盲目。〃
弟弟跟着说:〃种的人太多了,供过于求,价格肯定会下来,这就是价值规律啊。〃
我看着弟弟,真没想到他嘴里还能说出〃价值规律〃。弟弟看我盯着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是在你的书上看到的。〃说着,伸手指指旁边的柜子,上面胡乱地堆放着我原来的课本。
弟弟又说:〃现在的乡干部可能出馊主意了。前一阵子咱们乡要提前奔小康,把摄影记者都找来了,说咱们邻村是养羊专业村,但村子里根本没有多少羊,村干部便组织村民每人顶着一条化肥袋在山坡上跑来跑去。摄影记者录了一通,还真上了电视,看了跟真羊一样。〃
我简直觉得匪夷所思,问弟弟:〃那村民没人反映吗?〃
弟弟说:〃谁反映那个问题啊,跟自己又没关系,大家还都抢着去冒充羊呢,每个冒充的都发了十块钱,我和妈妈还挣了二十块钱呢。〃说完,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又问他:〃咱们乡现在是小康乡吗?〃
弟弟说:〃当然是啊,已经提前进小康了,咱们乡长还被调到市里当什么局长去了呢。〃
我惊诧地问:〃调到了市里?〃
弟弟忙解释道:〃我说的市就是县,咱们县已经是县级市了。〃
我听了,摇头叹息。说着说着,到了晚上,妈妈又煮了点粥,我们喝了,钻进冰冷的被窝睡觉。从城市回到乡村,我还是有些许的不适。家里是在是太冷了,脱掉衣服,只觉得被子里像冰窖一样,我咬牙钻进去,半天也睡不着。弟弟只一会儿便鼾声大作,忙碌了一天,也只有晚上,他才有时间略微休息。
我好不容易才睡着,但很快就被弟弟起床的声音弄醒,但看的出他已倍加小心了,只是我们睡的地方离的太近。他哆哆嗦嗦地穿着衣服,外面的棉衣碰到身体也是冰凉刺骨啊。我跟着坐起身,牙齿不停地打颤。弟弟说:〃大哥,你睡吧。〃我挣扎着要穿衣服。这时,妈妈走进来,递给我一套厚厚的棉衣,我穿在身上,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外面一片漆黑,妈妈打着手电筒,我们借着昏暗的灯光来到大棚旁边,然后将大棚里的灯打开。弟弟揭开厚厚的草帘子,露出一个小门,他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我随后也跟了进来。
大棚里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地冻天寒,滴水成冰,里面却热气腾腾,温暖如春。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到里面没多久衣服就湿了个精透,外面是蒸汽化成的水,里面则是晤出的汗。我仔细地打量里面的布局,简单明了,有一只温度计,一只湿度计,其余的就是数十堵小矮墙,上面长满了新鲜的蘑菇。妈妈和弟弟早已轻车熟路,一堵墙一堵墙地仔细挑选。
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采摘着大片的蘑菇,然后分成片状,错落有致地放在篓子中。脚下满是泥泞,脸上却挂满汗水。我摘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大棚边上的一片蘑菇明显的与众不同,这片蘑菇表层有淡淡的斑点。
我叫过弟弟,问:〃这是什么品种?〃
弟弟甩掉额头的汗珠儿,仔细地看着那片蘑菇,也有点奇怪,问妈妈道:〃哎,您看,这些蘑菇真是奇怪。〃
妈妈也赶过来,她看了看,神色有点紧张,说:〃是不是这些蘑菇被冻了?〃
弟弟吓了一跳,他扒着墙边,把脸凑过去,感觉到温度明显偏低。他抬头看着我们,说:〃蘑菇好象真的着凉了。〃
妈妈着急地说:〃赶紧把它们先摘下来吧,要不然就冻坏了。〃
我们三人一齐动手,将这些蘑菇摘下来,一共是三大篓子。走出大棚,温度骤然降低,棉衣里都结了冰,贴在身上硬邦邦的。我和弟弟把篓子捆在自行车上,他又拿过来一只手电筒,将它绑在我的车子上,灯光昏暗,根本就照不了多远。
我们和妈妈告别,骑车上路。走了老远,还听妈妈在背后嘱咐道:〃小心点,慢慢骑!〃凌晨三四点钟,大概是一天最冷最黑的时刻吧。我骑在前面,乡村的土路坎坷不平,车子被我骑的七拧八歪,弟弟不住声地提醒我要小心。我们像盲人一样摸索着前进,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到了一个农贸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道,每月逢五是集。
太阳还没露脸,天空略微发亮,但市场上已经来了好多人。在这样一个市场上什么东西都有,大到牛马牲畜,小到瓜果菜蔬,卖衣服的,卖鞭炮的,卖耗子药的,真是一应俱全。外面的世界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大山包围的小乡村里还保留着最为原始的物资交流方式。
我和弟弟找了一片宽阔的场地,用几块儿大石头圈出自己的势力范围,把篓子摆好,取出秤,做好了准备工作。但顾客们还都没上来,旁边的小贩穿着破破烂烂的大衣,上面满是泥污与油渍。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在寒风中跺着脚,冷的难受时就用冰凉的大手擦一下长满胡子茬的嘴巴。在城市中生活的太久,眼前的一切让我既熟悉又陌生。
突然,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我:〃林海,林海。〃声音很小,在闹市中极不易辨认。我扭回头,寻找着声音的发源地。只见在一辆大马车上蜷缩着一个人。他满脸皱纹,头发蓬松,两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嘴里含着一支刚刚卷得的旱烟。
我并不认识他,甚至见了这样一个人都觉得有些发怵。我忙转过头,他竟然在后面连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不由地再去看他,他对着我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嘿嘿地傻笑,似乎不怀好意。我斜着眼睛瞪他,一言不发。
他幽幽地盯着我,许久之后,突然问我道:〃你不认识我了?〃
我没好气地对他说:〃你是谁啊?〃
他伸出舌头,舔一下干裂的嘴唇,说:〃我是贺宝来啊!〃
贺宝来?我的心一惊,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啊!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名字同眼前这邋遢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贺宝来是我上两届的学生,写的一手好字,体育极佳,每次运动会上都会上演他百米飞人的精彩场面。他同我关系很好,总是把他在赛场上得来的奖品送我一半,就像个大哥哥那样关心和照顾我。我们接触时间不长,我到初二时,他已经考到镇高中去了。我茫然地注视着他,此时的他根本不像我的同龄人,从外貌看他至少要比我年长十岁。
我问他道:〃贺哥,你没上学吗?〃
他嘿嘿地笑着,从裤腰带上解下烟袋,熟练地裹上一支烟,点着火,大口大口地吸着,然后在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对我说:〃人不能和命争啊。〃
我注视着他,心乱如麻。正在此时,弟弟跑过来,对我说:〃大哥,人流上来了,我们要开始了。〃
我只好回头,贺宝来还在瞅着我傻笑,我对他说:〃有时间去找我玩吧。〃
他磕着烟灰,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走到摊位前,弟弟小声问我道:〃大哥,你认识他?〃
我点头。
弟弟提醒我道:〃这家伙有毛病,上学没上好,考了三次都没上大学。最后,他家里找遍了算命先生,都说他没有上大学的命。家里也不知花了多少钱,最后竟然找到咱们村的爬子给他破解。爬子懂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