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公家出来,妈妈显得心情沉重。想想外公风烛残年的样子,我竟然又一次想哭。我不敢去想妈妈年老的样子,甚至看着妈妈现在斑白的头发都会感到阵阵绞痛。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担心失去妈妈,紧紧地扯着她的胳膊,再也不想松开。妈妈觉察出我的神色不对,问我道:〃海海,你怎么了?〃
我刚要开口,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妈妈紧张地问:〃海海,你到底怎么了?〃
我哽咽着说:〃妈,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的身体,她不仅是你的,更是我和江江的!〃泪水打湿了我的面庞,冷风吹过,痛如刀割。
妈妈笑了,她说:〃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妈现在的身体好着呢,吃的好,也睡的香。〃
不知为什么,妈妈现在说什么我都想哭,只要看着她那单薄而衰老的身躯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此时的妈妈显得那样矮小,她只能到我们的肩头,走在路上都显得重心不稳,再看看她那堆满皱纹的脸,我觉得有一把刀在狠狠地捅着我的心。岁月无情,它在妈妈身上留下了过于浓重的痕迹,它将我们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清晰地记在妈妈脸上。只要我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庞,我就会回想起我们曾经度过的那段无比艰辛的日子。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就让所有的苦难都随风而去吧。不要说再经历一次,只是稍微想想那段孤苦无助的生活都会让我觉得无比痛心。
妈妈安慰着我,我却在不停地掉着眼泪,直到最后妈妈答应我道:〃海海,不哭了,妈妈以后一定注意身体。〃我勉强止住悲伤,说:〃你要知道,就像你不仅仅是为你自己活着一样,我和江江也不只是为我们自己而活着。妈,我们永远是一起的,我们现在都很努力,我们是在为将来的幸福生活而努力啊。〃
妈妈听着,眼睛里也含满了泪水,她哽咽着回答道:〃海海,你们的想法我都知道。〃
那一晚,我们母子是流着眼泪走回家的。随着我和弟弟渐渐长大成人,现在的生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近乎于流浪了。我考上大学后,我们全家都看到一种新的希望。自我入学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大学不仅仅属于我自己,我将要改变的也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命运。我的生命与生活始终是与深爱着我的妈妈和弟弟血肉相连的。我们肯定是不幸的,以前经历的种种坎坷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一种灾难,但我们又是幸运的,我们终归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在长达十几年的求学历程中,我坚持下来,并且成为我们那个群体中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那不仅是我个人的梦想,它融入了妈妈与弟弟多少心血和汗水啊。我无法让自己停下脚步,我必将继续努力,现在整个家庭的希望都落在我身上,我没有任何理由退缩,而必须担负起全部的责任,去实现妈妈和弟弟所寄予我的全部梦想。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第二天我们很早就起来,到大棚里选蘑菇。今天就显得有些少,只摘了不足两篓子。弟弟对我说:〃大哥,你在家呆着吧,我自己去卖就行了。〃看着弟弟那疲惫的眼神,我又怎能答应呢?我说:〃咱俩一起去,就是在一块儿呆着也有个照应。〃弟弟沉默一会儿,又说:〃大哥,那你带上点人参吧,我们卖了蘑菇再卖点人参。〃我觉得有道理,于是找个帆布书包,装了三十多盒参。弟弟又提醒我道:〃大哥,你带上你的学生证,证明你是从东北来的,也证明你带来的人参是真的。〃我答应着,弟弟的心总是很细,和他在一起总是他照顾我,他反倒更像个哥哥。
我们和妈妈告辞,妈妈在门口注视着我们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们走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冷风习习,后来竟然感觉到雪花飘落。今天我们去另外一个市场,每天要赶的集都不同。天边刚刚冒出亮光,我们便来到沙河子市场,这个市场规模很大,入口修的也气派非凡,里面卖衣服和卖鞋的都有专门的柜台。我们费了半天劲才在路边的角落挤出个两三平米的地方。当我们把东西放好时,已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那一天,冷的出奇,我们的蘑菇用厚厚的被子盖着,但边上的部分还是被冻坏了。天灰蒙蒙的,雪花飘零,买东西的人不多,反衬得到处都是小贩们的叫卖声。我把人参从书包里抽出来,打开盒子,放在路边。没一会儿,围拢了一大群人。有人问:〃你这是草参吗?〃
我说:〃是真正的人参。〃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叫道:〃哇噻,现在连人参都有人卖了?多少钱啊?〃
我看着周围这些父老乡亲们,一个个破衣烂衫,口袋里瘪瘪的,眼神里充满迷茫,我知道他们手上也没有多少钱,便说:〃十块钱一盒。〃
几个半大小子开始起哄,他们叫嚷道:〃人参才十块钱一盒?草参也不会这么便宜啊,不是树根子做的吧。〃
我和他们解释道:〃东北人参本来就没你们想的那么贵。〃
那些人哈哈地笑着,彼此相互怂恿,说你买一盒吧,另外那个人猛打他一拳,怒骂道:〃你怎么不买啊?你当我是败家子啊。〃说完,两个人扬长而去。没多久,我的摊位上又是冷冷清清。倒是弟弟的生意非常兴隆,他很快就卖了多半篓子,他回头对我说:〃大哥,你别着急,一会儿我帮你卖。〃我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摆放的人参,心中充满焦虑。
时间慢慢地流淌,雪越下越大,渐渐白雪覆盖了人参,只露出古香古色的木头盒子。
我觉得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终日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是注定不会买人参吃的,我必须去县城里,到可能存在潜在顾客的地方去。想到这儿,我对弟弟说:〃江江,一会儿你先回家,我到别处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卖的动。〃
弟弟的鬓角眉梢落满雪花,他正紧张地招揽着客户,听说我要走,赶忙拉住我道:〃大哥,你不要着急,东西要慢慢卖,别看现在不开张,没准一会儿就被人抢了呢。〃
我帮弟弟拂下脸上的积雪,努力表现的很平静,说:〃我不发愁,只是想出去走走。〃
弟弟拉住我不松手,睁大眼睛说:〃大哥,你等我一会儿,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
我把他的手拿开,语气坚决地说:〃你卖完了就先回家,和妈说一声,大雪天,她肯定会惦记咱俩,你跟她说不要担心我,我可能会晚点回去。〃
弟弟见我去意已决,便不再坚持,他递给我手套,嘱咐道:〃大哥你要小心点。〃
我也对他说:〃卖完了就回去,不要冻着。〃说完,收拾好东西,推车向出口走去。我已经走出了老远,回头,见弟弟还站在原地使劲儿地对着我挥手。
47
我出了市场,茫然不知所措,雪越下越大,原本繁华的市场渐渐萧条起来。我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公路向东前行。此时,我不知自己是在逃避问题还是真的为了卖参。我一路骑着,直到中午时分才在一个镇子里停下来。马路沿线都是店铺,路上稀稀落落地来往着几个行人。我推着车,沿街推销,但从镇子西头走到东头,没有一位老板对我的参感兴趣。我已经麻木了,进每一家店铺都是出于习惯,甚至还没进去就已知道等着我结果是什么。走完了路北的店铺,我又来到路南,开始自东向西,继续推销。
眼看这条线上的店铺也快到头了,我还是一无所获。最后,我硬着头皮进了一家酒店。
我刚进门,立刻迎上来几位花枝招展的女孩儿,看年龄她们不过十六七岁,满脸堆笑地问我道:〃您要吃点什么?〃
我红着脸说:〃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卖东西的。〃
姑娘们听了顿时垂头丧气,跑到旁边的桌上打扑克去了。我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该说什么。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女孩儿抬起头,似乎看我挺可怜,她对同伴们说:〃你们玩吧,我给他倒杯水。〃说完,拎着茶壶走了过来。
她给我倒了杯水,茶杯又小又破,很不干净,但我一路奔波,又冷又渴,现在能有杯热茶已然是求之不得了。我受宠若惊地向她道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她又给我倒了杯水,问我道:〃你是卖什么的?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做生意?〃
我把水喝干净,身体暖和许多。我看了看眼前的小女孩儿,她长了一张娃娃脸,胖乎乎的,说不上漂亮,但蛮可爱的。我对她说:〃我是卖人参的。〃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人参?那不是宝贝吗?能让我看看什么样子吗?〃
我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眼神,觉得她就像我的小妹妹,于是说:〃我现在就给你拿。〃说完,从包里抽出一盒,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打开后仔细地观摩起来。旁边的小姑娘也都围过来,唧唧喳喳地议论不停。她抬头问我道:〃这是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
她把盖子合上,对我说:〃我哥哥过两天回家也给我带人参了,还有灵芝呢。〃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她见我困惑的样子解释道:〃我哥在东北上大学呢,他说那里的人参可便宜了。〃
我心头一热,忙问:〃你大哥在什么学校?〃
小女孩儿似乎记不清了,她眨眨眼睛,努力地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皱着眉头说:〃在哈尔滨,他们学校是东北最好的学校。〃
我试探性地问:〃是不是哈尔滨工业大学?〃
小姑娘听了,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也在东北上大学啊。〃
她兴奋地问道:〃你也在那个学校吗?〃
我摇摇头说:〃我是吉林大学的。〃
她追问道:〃吉林大学?是你们学校好还是我哥哥学校好呢?〃
吉林大学与哈尔滨工业大学是东北地区最著名的两所学校,应该是各有千秋吧。我刚要这样回答她,小姑娘却坏坏地笑道:〃你不说话,那我就知道了,肯定是他们学校好,他在信里说他们学校是东北王,不但是东北最好的,而且在全国都数得着。他告诉我妈不要发愁,说他将来毕业了肯定能找到好工作,一个月就能挣好几千呢。〃看得出哥哥就是她心中的偶像,更是她心中的希望,只要提到哥哥,她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看着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我附和她道:〃对,你哥哥的学校是最好的。〃
小姑娘感激地看着我,又给我倒了一杯水。
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中年汉子,他长的落腮胡子,满脸横肉,面色通红,一身酒气。他晃晃悠悠来到我们身边,指着小女孩儿道:〃秋红,刘镇长喝多了,你上去陪他唱唱歌。〃
秋红撅着嘴道:〃我不去,我见他就害怕,看人的眼睛老是色眯眯的。〃
中年汉子瞪大眼睛道:〃小丫头片子,啥你都懂,人家堂堂一个镇长还能看上你咋的?〃
秋红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的不敢说话。中年汉子紧着催促道:〃快上去啊!〃
秋红小声嘟囔道:〃我不会唱歌,你让别人去吧。〃
中年汉子一把将她抓过来,不耐烦地说:〃谁让你唱了,你上去陪陪人家就行了。〃
秋红还要挣扎,中年汉子翻脸道:〃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儿干了?不想干就他妈赶紧滚蛋。〃
秋红见中年汉子真的急了,不敢再反抗,眼泪涌了出来。这时,旁边闪过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姑娘,嗲声嗲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