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酒吧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街上有不少喝醉了酒的男子在当街撒尿或大喊大叫。他们笑这个国家的人白天和晚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们认识后的第一个下午,小明一直跟好孩子楠楠念叨他是如何想念他出生的城市青城。那是X国除了S城以外最大的城市,青城甚至比X国的首都S城都要繁华。每当好孩子楠楠指向某个美丽的风景或建筑给他看时,他都会说,你在指着垃圾筒吗?还是我们青城好……
她感觉他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幼稚。她也意识到这是个非常自我的家伙,他的正常像伪装,极力掩饰他不正常的一面。正因为这心灵的相通,初相识好孩子楠楠就非常信任他,把她所有守口如瓶决不透露怕别人以此来要胁她的秘密都告诉了他,她相信他能理解,哪怕是片刻的理解。在他面前她变得比在别人面前要敏感一百倍,哪怕他们一起逛唱片店她看到一张由被无数钢针穿过的心的专辑封面她都感觉那是她的心。
第九章 永恒(2)
那心,那心,就应该是她的心。
在回X国的飞机上,小明递给好孩子楠楠一本侦探小说,让她看最后一页,好孩子楠楠翻开书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小明写的歪歪扭扭的英语:“I love You”。小明问好孩子楠楠能不能当他的女朋友,好孩子楠楠稍一犹豫,明知玩火仍纵容,心想反正回国后他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就痛快地答应了。小明见她答应,很高兴,回到X国就把机票给改了,在S城又停留了一天才回青城,这倒是好孩子楠楠事先没有预料到的。还没让她想到的是,她真有些喜欢上了他,但她忘不了曾经的爱人。他的真诚和聪明打动了好孩子楠楠,她觉得他也是个奇怪的人,他看上去或做的事情都很正常,这却恰恰是他不正常的体现。可能他是个比较极端的人。过了几天,她发现她自己才极端呢,而他是个比较变态的人。毫无讽刺,这世上极端和变态者都不太多,所以他们经常会相互欣赏。
梦打乱了她的时差,她在这世间游荡着醉生梦死。她想找到一个组织,有一段时间她曾把结婚当作一种归属,奇怪的是,现在这种心态消失了。她再没了想结婚的冲动。
“如果结个婚就能让你开心,我为什么不能让你开心一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知道她为什么以前屡屡在此事上受挫了――仅仅是没有遇到一个像她自己一样头脑简单的人。
她开始相信,如果你想谈恋爱,满大街的人都可以变成你恋爱的对象。
在一个朋友家,他们抽HASH,问她要不要。她突然想起小强。想到了曾经的那个夜晚。她极力控制自己,浑身却都在颤抖。她说,我不要。趁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厕所流下眼泪。她把手捂在眼睛上想阻止泪水,但泪仍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以为她忘了,其实没有。
“我爱你。”那个男孩说。
她沉默。
我知道你爱我,可什么是爱?
这样一想,心就变得更冷。
也许我并不是不爱,只是恐惧。我的爱比谁的都深、都烈,所以现在我的爱比谁的都少。“情到浓时情转薄”,所以现在我看上去,是一个无情人。或者用三个字形容:负心人。
有些东西是不宜细想下去的,否则就会觉得恐怖。想起曾经有个人爱她却死活不说“我爱你”,后来她一次次吵闹后终于能说“我爱你”了,她却觉得乏味,要到的东西,再好也不真实。现在这个一遍遍在她耳边说“我爱你”的男孩,他知道到底什么是爱吗?爱是埋在心里让它腐烂的还是挂在嘴边变得廉价的?
第一次去青城看望小明时好孩子楠楠就在一个川菜馆里和小明的一个朋友大吵一架,青城死胖子骂好孩子楠楠是S城胡同串子,让她马上滚出青城,好孩子楠楠一气之下说你他妈也不许来S城!就算是出国转机也别他妈来我们S城!
楼上楼下都是各种认识不认识的刚在公园看完英国电子乐演出的人,许多人的名字好孩子楠楠也听说过,同理有不少人也知道好孩子楠楠。因此气氛格外凝重。没人帮好孩子楠楠说话,当然幸好也没人帮死胖子,毕竟有很多人也都是小明和死胖子共同的朋友。小明脸色苍白,好孩子楠楠从死胖子的辱骂中回过神儿来才想起自己和他的朋友起冲突已经令小明颜面扫地。小明解释说他要提前退场回家睡觉,他头疼,死胖子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帮着好孩子楠楠说话,这饭再吃下去也太尴尬,他要带着他的日本朋友先走。
小明走了后楼上好孩子楠楠所在的饭桌一片静默,然后大家就纷纷安慰好孩子楠楠。吃过饭,下楼时,楼下饭桌上的人全用敌意的目标盯着楼上的人下楼。好孩子楠楠走在最后一个,不出所料顺利地迎接到死胖子胜利后喜悦的目光。的确,无论从何点来说,此战好孩子楠楠惨败,她“客场作战”,爱人小明又先走了,死胖子格外得意洋洋。好孩子楠楠昂了昂头,虽然内心翻江倒海但仍用挑衅的眼光瞪了死胖子一眼。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恨的不是死胖子,而是小明。
死胖子顶多像导火索,生气一阵也就过去了,而好孩子楠楠和小明突然而至的爱情则受到了巨大冲击,虽然表面上没有爆发但内伤严重。
当天晚上好孩子楠楠就给小明发短信要求分手。她说“事以至此”,咱应该分手。这事暴露出他们巨大的不可调和的性格差异。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三、四个小时,从爱情观说到世界观,再说到小明曾经的女朋友和好孩子楠楠历任男友,连唐明皇的爱情都成为了例证,说得天都快亮了两人终于在电话里泣不成声,觉得相遇不容易,得好好珍惜。
这次来青城,好孩子楠楠没有住在小明家,而是住在他们共同的一个朋友小A家里。小A单独住,这样就省却了小明担心把好孩子楠楠带回家父母的意见啦。
后来的几天,在青城的气氛总笼罩着一股别扭和暧昧的氛围,他们一起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他往往沉默,好孩子楠楠也说着说着就颓废起来。小明提前回家上瘾了,几乎每次出来玩都提前回去,到了后几天,好孩子楠楠和小A在一起呆的时间都比和小明在一起的时间多,好孩子楠楠甚至更像是小A的女朋友。只有当小明在出租车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不放时,好孩子楠楠才确信一切没变,他们像是守卫着共同的一个秘密――他们的爱。说实话,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除非介绍过。而当他在聚会上提前退场,大家才更欢欣热烈,仿佛他的存在是无声的压抑,好孩子楠楠就想,如果不是为了他来青城,可能会比现在高兴100倍……转念一想,如果没有他,她好像也没有没事儿来青城的理由,这么一想,她脑子就乱了。
第九章 永恒(3)
总之,这一次去青城对他们的感情是个巨大的打击,终于从云端回到了现实,双方的弱点都让对方一目了然地看清,真令人沮丧。从青城回来后,她常有种不安感。即使他仍然说爱她,想娶她仍无法打消她的疑虑。她害怕再次踏上那座冰冷的城市,害怕再去面对那些没有灵魂的人的眼睛。害怕寄人篱下,害怕无法自立,害怕情感像潮水,再次将她吞没。她为什么又要想得这么多?明知不应该去想?
是不是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为什么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会不会是因为她已深爱上他,只是自己并不知晓……或许,是装作并不知道。无法面对的情感,最好让时光层层覆盖,等有一天我们都成熟之后,再拂去灰尘,也许这样才能更为欣赏它的本来面目。一闭眼,就是一千年。一眨眼,就是一世间。也许我只想了你一秒钟,我却难过了一万年。也许我想了你一万年,我却只难过了一秒钟时间。
这世间的情意是如此淡漠。她又想逃。
逃开这些甜言蜜语,逃开无意的伤害,逃到另一个人怀里。明知道是引鸠止渴,也控制不住。让新的情感覆盖旧的,这是她面对伤害唯一能做的反抗。也许爱,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吧?也许她,才是最傻的人。现实的永远都是你们,不是我。我们永远仁慈地对待别人满怀忧伤地看,这一切都是她明知有预感,却仍做出的努力举动。好孩子楠楠心情复杂,她尽量对他更好,可有时,过去总是一次次浮上她的心头让她心乱不已。这让她有时对他非常冷漠,缺乏耐心。他每次向她提起结婚她都会有苦难言,独自难受很长时间。“我很难过。”她说。我难过是因为我发现我爱你。而这爱,是本不该存在的。背负太多罪过的人,不应该再谈起爱。请你,紧紧咬住嘴唇,也不要轻易说出这“爱”。痛苦的爱,应该永远掩埋在时光之中,不见天日。
S城的天又一次亮了。一次次坐在电脑前。一次次看天亮。没有语言,没有泪水,把负疚扔到天边,看燃烧的金色火焰。“我也很难过。”他说。而你,又为什么而难过呢?也许你对我的爱,都是错爱。
在那座海滨城市青城,好孩子楠楠在夜晚走过一座桥,这城市多得是梧桐树和枫树。大大的橘红色的枫叶落在地上,没人去顾及,没人去珍惜。暗夜里的河水荡漾,桥边附近堆满了红色砖头,像她所在的城市S城里常常看到的那样。现在S城规划得太好,砖头已经不常见了。只是有时候在傍晚或夜里走过S城的胡同,会不寒而栗,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过故事,流过那么多血,那些故事如同几十年前的青春,被永远埋葬,只有夕阳或月亮仍照在这窄窄的胡同口,想到这里鸡皮疙瘩就泛起,同样的往事以不同的形式永远流传,连神仙也不忍一看再看。一顾倾城,再顾就要亡国。
总有一种疲倦得像要死去的感觉瞬间囚住她,她像游走在电影场景中,有时候她是演员,有时候别人在演,她满怀恶心地看着。世界像在弯曲,她恨这没有灵魂的城市,空有美丽的外壳,却不懂人的心。
萨特说,这就是恶心。他说,之所以感到恶心,是看到了并不美好的真实存在。
那种恶心的感觉,即使没有怀孕,也想要大吐一场!
她恨!她恨这种感觉,这种软绵绵、无能为力的感觉!她恨我们不成器,恨这个世界,如果别人说爱与和平,她只想要恨与战争!
已经无法容忍青城的放荡和恶心,这个充斥着无数外国人和小市民的城市,这个城市的所有年轻人都会说英语,那些女人都像崇洋媚外的妓女,一条江横跨青城,拍打银荡的欢叫。高架桥连绵不断。少年时看到的作文中总写到在这个城市的高架,从天桥上看梧桐树,那个男孩去了法国之类。真虚假,真做作,这些再好,也掩藏不住这座城市的乏味和世俗。
那个人的脸没有表情,可能是痛苦被掩饰得太绝妙,我求你,你高兴一会吧。就算为了你自己。
回到小明家,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他就在工作室里用电脑,好孩子楠楠坐在地上发了半天愣,然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决定独自去卧室睡觉。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恐怖小说,然后关掉灯,黑暗中很安静。他过了大约一小时后推门进来,说,你睡了吗?我们说说话吧。
他穿着白衣服,就那么木立地站在那里。她说,你过来,别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