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一星期没到过操场了,今天黄昏时分,操场回复宁静。我步出了教员室,从走廊望向操场。那些血迹仍在,没被淹没,但是旁边的泪痕好像增大了一点。我确定了四周无人,走到操场上血迹的所在地,跪下来看着血迹。快十年了,血仍是鲜红色的。我用手轻抚地面,感觉到一阵暖和从指尖传到心脏,有一阵痛。我抬起头来望着六十度的方向,见到那忧郁而带威严的一双眼,心仍在痛。
“为何要避开我?”我在心里问。
我的心是这样问,但我的耳中却听见实在而清晰的声音。别人的声音,竟问着同样的问题。
“为何要避开我?”
我转身一望,是嘉嘉。
“我在这里等了一星期,你没来!”
我站起来,脸上有点热,我怕她会追问我刚才的举动。
“你......读F.6C?”我故意把话题扯到别处去。
“林嘉平,F.6C,文科班!你那天不是已查过了吗?”
“啊,对!明年考大学入学试了,有信心吗?”我装作镇定。
“为什么要避开我?”
“我......”
“为何一个学生不可以爱一个老师?况且你只教中三,我已是中六生,你根本就不是我的老师!”
我一下子不懂反应。我不断在脑海中搜索,仿佛知道从贮藏档案中可以找到适用的答案。
脑在搜索,眼在望着她的双眼,心在十年前的空间。
我仍然呆在那里。
她却突然趋前,我像是有所准备地向右一闪,她的嘴在我脸颊边掠过,落了空,我及时避开了,像预先知道会被突袭。
“懦夫!”
嘉嘉气冲冲地走了。
我这刻才清醒过来。我庆幸自己刚才有此动作,才能避免更严重的后果。
其实我刚才并不是有意避开她,我关没有预计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业。
因为,我当时正模仿当天自己的动作,准备向眼前人吻去。就是这下潜意识的动作,我避开了嘉嘉的确良一吻,若不,后果可能很严重。
嘉嘉走了以后,我仍然站在那血迹之上,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更清晰。
我曾经在这片地上,吻了一张雪白的脸庞。
但这一吻,却换来一直在滴血的心。
我垂下头,看见血迹渐渐缩小,像梦中的海岛,海水在步步进逼,血迹旁眼泪袭来了。
我记得我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我变得沉默、怕事,我不再活跃。从那天起,我立志要当教师,我要回来任教,只有这样,我才能长久地守在操场的那片地上;只有这样,我才能留住那份感觉。
这两年间,目的达到了,我每天下课后也会留下来,等所有学生都离开了,才静静地躲在操场的一角,凭吊着这遗迹。
没想到十年后,在同一片土地上,剧情竟然会重演。
没想到,我没放下的过去,原来令我没法成长。我还是当年十九岁的我,我仍是一个学生。
两年来,原来我没好好地当上一个老师,没关心过我的学生。
起初在血迹旁发现眼泪时,我以为是属于她的,幻想她为我落泪,但今天我知道,那些泪属于嘉嘉。泪开始侵蚀血迹了,提醒了我,我该好好地关心嘉嘉——我的学生。
我,决定了。
午饭过后,学生们三五成群的在嬉戏。我走过了操场,到过饭堂、礼堂、图书馆,没有嘉嘉的踪影。我记得她经常玩排球,所以我便到排球部找。没有。可能外出吃饭吧!
我在操场向上望,F.6C的班房有灯光,还有些男生从教室内追逐到走廊。
我走到F.6C的教室。
我见到她。
“林嘉平,下课后到教员室来找我。”我站在班房门前,略带严肃地说。
她带点惊讶地望着我,眼神没以往的倔强,换上了些微的忧郁。
我没等她回答,便离开了。
教室内外都有三数个学生,他们均以惊奇的表情响应我的说话。
我知道,我这举动跟他们眼中的我很不一样。
请不要爱我(二)
下午的课堂不多,我一直在教员室静心地等待下课钟声。今天是两年来我首次不急着等下课、等学生们离开校园,不急于取回属于我的操场。因为今天的我不再是一个学生,我真真正正地是一个老师。
下课的钟声响起了,其他老师亦陆续回到教员室。我身处的这个教员室很小,只有六位老师共享,不算热闹。
过了十五分钟,除了我以外,只有Miss Fong还没离开。
门,在一下敲门声后徐徐打开。
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用一个亲切的微笑迎接嘉嘉。
“黄Sir 。”
“到了吗?过来我这边坐。”
我示意她坐在我前面的一张椅子。
她跟Miss Fong见了礼,然后坐下来。
“林嘉平,我在为中三的同学设计一个中文科的问答游戏,想增加他们学习的兴趣,我需要一个助手。我想,中五和中七生都忙于考试,中六生是最适当的。你的班主任向我推荐你,说你是中六生中,中文成绩最好的一个,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不过,你得留堂一星期啦!”
Miss Fong望着我笑了一下,要学生牺牲下课后的时间做义工,跟留堂真没多大的分别。
嘉嘉望着我,没答应。她的眼神很迷惘,一定是弄不清我的用意。
她想了一会说:“就只一星期吗?”
“应该可以了。”
“可以长一点吗?”
“应该没此需要。”
“你也会留下吗?”
“我当然会。”
“好!”
她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满足地笑了。
我从我的桌面把一大叠课外书搬到她面前,差点挡住她的视线。
“先把这些书看完。”
她换上了往常倔强的眼神。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再回到我的桌上。
半小时后,她还在看书,我知她心有不忿,却没作声。
教员室的三个人都没作声。
一小时后,Miss Fong离开了。
就在Miss Fong离开后,嘉嘉放下了手上的书,转过身来。
“你究竟想怎样?”
我微笑着望向她,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吧,你可以走了。”
“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算是报复吗?”
我笑了一下。
“懦夫!”
“明天还会来吗?”我笑说。
“会!”她再次展示她的倔强。“我爱你,只要见到你就可以了!”
这样硬性子的女孩!
“明天下课再来吧!”
她拿起书包,气冲冲地离开。
这天,最后一节课。学生很踊跃发问,我下课迟了。回到教员室时,嘉嘉正坐在我的椅子上。
“你为什么坐在我的椅子上?这张空桌才是你的,没见到桌上的书吗?为何还不开始工作?”我冷冷地问。
“我爱坐在你的椅上。”
“你是学生,虽然下课了,但在校内你仍是学生,该守规矩。”
“怕被其他老师见到吗?怕就别叫我来。”她得意地边说边回到自己的椅上。
“我希望游戏的题目能较有趣味,你有什么想法?”
“你这些书不是诗词就是文学,能有什么趣味?我觉得最好是取材自《金瓶梅》,这才能引起大家的兴趣。若不,也至少是《西厢记》,偷情,像我们这样!”
“你有青春期烦恼吗?”
“你真的对我毫无感觉?难道你爱半老徐娘?”
我被击倒,不懂反应。
她紧紧瞪着我。
我承认我有吻下去的冲动,但我不需要藉此向她证明什么,更理智地知道我不该越轨。但她的眼睛确实把我慑住了。
“你明天再来吧!”我故意把头垂下,收拾案上的书簿。
“好!起码是进步了,这两天所说的话已比两年来加起的要多,而且,你终于敢望我了。”她笑着说,然后蹦跳着走到门前。
我偷望了她一眼,就在这时,她突然回过身来。
“喂,你知道我刚才在你眼中看到什么吗?”
我忍不住望着她的眼,没有作声。
“爱!你——爱——我!”
说罢便转身走了。
整个晚上都被嘉嘉占据着脑海。
她的话令我很不安。
最困扰我的不是她临走前的那句话,是我的心。
我的确曾有吻她的冲动,但那是为什么呢?爱?我不是随便的人,就算不是这个教师身分,我也不会贸然爱上一个二十岁未到,还未完全发育,乳臭未干......
我从来都没有爱上过这样的女孩。
事实上,自她之后,我根本没爱过别人。
我只清楚知道嘉嘉不是我爱的类型,她不适合我。
两年来我一直知道她的存在,我感觉到她在暗恋我,但我从没关心过任何一个学生,我到这里任教也只为了怀念她,怀念操场上发生的一切。我不要其他,更不想有其他事情影响我的教职,一旦失去这职位,我就要告别这校园、这操场。
今天,嘉嘉的一双眼令我着了迷似的。
两年来,我从没好好地望过她一眼。可能我只是因此而失去了防范,被寂寞拖了一把,差点失手吧!但我清楚记得,当时那股吻的冲动很强烈,很熟悉。
已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在操场上,因为我想吻下去,所以才误打误撞地避开了嘉嘉的嘴。今天下午是第二次。
难道我真的爱上了嘉嘉而自己不知晓?
第一次在操场,她正跟我说话,是她的说话令我想起了某个熟悉的情景,今天......啊,我记起了,我今天不只因她的眼神而被迷住了,亦因她的说话......没错,我两次的失控都不是因为嘉嘉,只是给嘉嘉勾起了我的记忆,我想起了......她。
该是第三天了,我原本计划利用独处的时间去了解嘉嘉,希望令她明白爱上老师只是豆芽梦,亦想利用课外书令她多明白人生不是只有爱,还有很美好的东西。我知她是中文科的高材生,该是对中文很有兴趣吧,所以就以中三的中文科问答游戏来作引子,给予诱导。可是,昨天的经验告诉我,我低估了嘉嘉的任性,亦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昨晚,我花了很多时间准备今天应战,我要她知道一位尽责的老师是会关心他的学生,包括令他他们认识,什么才叫爱。
下课的钟声已在三十分钟前响过了。
嘉嘉还没有来。
又过了十五分钟,教员室内仍只有我一人。
她没有来。
我走到她的教室,漆黑一片;排球部,空无一人。
她干嘛没来?
我走到校务处想看看她是否请了病假,但校务处亦下班了。
我走不定期操场,没人的操场。
我再次在龙门柱旁坐下。我看见了血迹,却看不见泪水。
昨晚没睡好,今早醒来头很痛。
回到学校,我先到了校务处,得了答案。
踏入教员室的一刻,我发现我的桌上多了个不属于我的对象——一个胶盒,里面是一分三明治。
我望向Miss Fong,她正吃着三明治。我想这是她的好意,转身想向她道谢。
“不是我做的,我回来时已放在桌上,每人一盒。可能是校工李婶吧,她经常带老火汤给我们呢!”
Miss Fong正吃得有滋有味。
我把食物盒放在一旁,没打算吃。我知李婶爱煮汤,却不知她会做三明治。反正头很痛,我需要的是一杯黑咖啡,不是三明治。我该到饭堂走一趟。
我把浓浓的黑咖啡一口气喝光,离开了饭堂。
回到教员室之前,我走到中六教室的楼层,我要去看看。她昨天没有病,为何没来?
我走到F.6C的教室,上课的钟声就响起来了。学生们匆匆走进课室。我在第二扇窗前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我放心地离开了。
黑咖啡的威力真厉害,药到病除!头痛果真走了......抑或,是看见了她的背影所以释怀了?
下课后,我怀疑她还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