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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喜扑哧一声笑了说,邱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好人总会有好报的。可是,从良也不是简单的事情,我也不能马马虎虎的随便答应。一旦从了良,日子是不能凑和着过的。风喜说过这句话后,伤感地望着窗外飘飘摇摇的烧麦幌。那时她已经想到自己的命运竟与烧麦馆门口的幌儿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是一种招徕顾客的装饰和摆设而已。
邱先生痴呆地望着风喜鲜艳的脸蛋和精致圆巧的耳朵,把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抓揉着,如同在抓捏一块软白的水豆腐。凤喜狠狠地抠了一下他的手背,说,你别以为我是一块灶房里的馊豆腐,没有人喜欢吃了。
回到四喜堂后,他们又说了很多扯淡的闲话,自然要提到梅香、亚琴、蓉妈和四喜堂的一些破烂事情,大多都是糟糠烂菜零零碎碎的无聊话题。邱先生说,眼下,不用说四喜堂,怕是在胭粉巷梅香也是最红的女孩子了。想端她盘子的男人数都数不清了,有钱没钱的男人都想采摘她,都想闻一闻她身上的香气,想看一看她肚皮上梅花清影的稀罕劲儿。凤喜斜了他一眼,用白巾摔打了一下他的脸说,男人就是一些绿豆蝇,见到路边好看的野花,赶都赶不走了。这些蠢蛋,梅香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不也是那样在床上折腾吗?
沉默了片刻,风喜软软无力地叹道,如今谁也比不得梅香了,她接客多,自然挣的钱也多,都成了蓉妈的一个聚宝盆了。难怪蓉妈对她百依百顺,吃星星和月亮都要想着办法给摘下来。
邱先生急忙扭转了话头,他说,梅香算得了什么,她哪有什么接客的本事和床上的手段,只不过是肚皮上的一朵梅花,迷住了男人好奇的眼睛。你呢,你凤喜才是四喜堂的花魁,花容月貌,还有一手抽花烟的拿手活,梅香和亚琴她们谁能跟你比?风喜说,你少拍我的马屁。邱先生说,怎么会是拍马屁呢,你们用脸蛋征服了胭粉巷的男人,梅香只是用她的肚脐儿征服了男人,就是不一样的。
说着,他捏起一粒儿瓜籽儿剥了皮,嘻嘻的笑着说,人好歹都要活着,各有各的活法,咱们还是吃瓜籽儿吧。说着,他把一粒儿瓜籽仁儿丢进了凤喜的嘴里。风喜只是笑了笑,嚼着瓜籽仁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第十二章
这天,正是薄暮时分,四喜堂的花窗上堆拢着一层浓暗的暮色。胭粉巷一个又一个窑姐儿的房间里,透出稀薄而淡白的朦胧光线。邱先生坐在灯影里说,天黑得这么快。我是从药堂里偷着溜出来的,回家晚了跟黄脸婆无法交待的,我该回去了。
凤喜嗲声嗲气的说,不嘛,我要你陪我一夜。你还有什么出息,一个大男人这么惧怕老婆。她又不是山里的老虎,会吞吃了你!今夜住局吧,我又不要你一吊钱,你来了这么多次我可是分文不留,你说是不是?
邱先生苦笑道,你怎么知道,她比母老虎还要凶恶十倍,抖起威风来敢闹翻了天的。可是我也不是好惹的,她不允许我逛窑子找女人,我偏要去逛。最后动起手来打她一顿直到给我跪下。
风喜把嘴里的一块糖喷出来,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疯笑起来说,老邱你真会说笑话,你说明白了,你们到底是谁给谁跪下呀?我听老末说,你在家里可是没少跪门槛儿,把裤子都要跪破了。
听她这么说,邱先生脸色由红转白,说话像吃什么东西噎着了似的,哦了一声说,我会那么怕她?她要给我下跪的,女人天生就是贱货,打出来的老婆揉出来的面。我不是胡谄瞎说,打她下跪怕有二十次了。这个黄脸婆,吃了能喂大一头牛的草药还不能生育,又没有床上的风情,只知道吵呀、闹呀的,烦死我了。
凤喜捂着嘴巴笑起来说,好啦,就当老末是放了一通狗臭屁。
咱们还得说我从良的事情,你真的喜欢我?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这就是命
邱先生嘘了一口气,低头再也不言语了。凤喜扳过他的肩头问,你是心疼钱了?
邱先生说,我不是心疼钱,自从第一次进四喜堂端了你的盘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嫖资,你心里是有数的。风喜,我担心把你赎出来家里的麻烦就大了,黄脸婆还不得吞吃了我?
那你说咋办?你心里疼着我,就应该花钱把我赎出去。你心里如果还惦记着你的黄脸婆,你就别来四喜堂找我了。凤喜说着蹬掉了鞋子,光着两只白脚躺在床铺上悻悻的侧过脸去。
邱先生趴在风喜的身上,捉住她的手哄道,你着急什么,我总会有办法把你养起来。凤喜说,我不着急,怎么会不着急?一转眼也是黄脸婆了,一旦人老珠黄,成了一片干巴巴的白菜叶,谁还肯稀罕我?哪个男人不想吃新鲜水灵的爽口白菜呢!
那你说,你说怎么办?邱先生问。
凤喜用轻松自如的语调说,老邱,给你当二房小妾真是太委屈我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是小姐身子丫环的命呵。我可以答应你了,只是你想在外面包养我,就不能让你的黄脸婆知道,你也能明白后宫起火是什么后果。
邱先生说,风喜,你不要再说了,你能给我邱家生育儿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风喜瞪了他一眼说,你们男人的心真是深不可测,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给你邱家生育后代?邱先生说算了,算了,我都喜欢,只要你答应我就行。
风喜扭着腰身投进邱先生的怀抱,撒着娇说,你说话要算数。
说话不算数别怪我心狠,到时候喝下毒药死在药堂门口,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让你犯案坐牢。
邱先生显然很生气,在风喜的大腿上捏了一把,他嘟嚷着说,你们这些女孩子真会耍弄男人,又总是被男人们玩耍,对男人就这么不放心?做男人的真是弄不明白,你们这些女孩子的心里到底藏了一把什么样恶毒的刀子,捅死男人都是易如反掌的。
风喜反唇相讥道,你不懂,女人杀人是不用刀子的。她狡黠地一笑说,你该回去啦,回去晚了还要下跪的,别再丢自己的脸面了。
邱先生用手梳理散发着油腥味的散乱头发,抓起一把茶盘里的糖,边往门口走边说,我生来就是一副软骨头,一天不跪搓衣板膝盖就发酸和腰疼呢。
凤喜掩着嘴吃吃的笑起来。
目光紧随着邱先生的背影而去,风喜坐在房间里喜滋滋的嚷道,老邱哎,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凤喜决定嫁给邱先生做外面包养的小妾,已是这年的暮秋了。
秋风飞扬,使人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寒意。四喜堂门口的几株铁扫帚树早已褪尽了春日里的绿意,干瘪的叶片上泛起很多形状不规则的黄斑。一棵棵狗尾巴草在秋风中摇晃得疲惫无力。
有一天,凤喜和梅香、亚琴等几个姐妹去逛吃食摊。几个人走出胭粉巷,一路的拐弯抹角,嘻嘻哈哈的随意说些很风情也很露骨的话语。她们一边吃着油炸糕,一边走过大街上幌旗摇闪的店铺。
在经过南关街的高记银匠铺时,从门口探出一张脸正向她们张望,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梅香感觉到那双眼睛充满了无边的欲望,而且泛起一层清纯的光晕,不是四喜堂里那些男人混浊而狞邪的目光。风喜咬了一口油炸糕说,这个小白脸,也有一颗偷色的贼心呢!亚琴说,只怕他没贼胆,不就是一个银饰店的伙计么,上口都喂不饱,哪里有钱填补下口,你说是不是?姐妹们哄声大笑起来。
凤喜说,高记银匠铺的小伙计真是傻瓜蛋,几天前我来打造一双银脚镯,偏偏高银匠吩咐他给我量尺寸。从前的伙计胆子大得包天,给我在脚腕上量尺寸总是磨磨蹭蹭的捏来捏去,没完没了,半天也量不完。他呢,倒是两只手拿不住皮尺,几次都没有量成。
我笑得腰疼,越笑他越是害怕,真是有味道。亚琴说,你有点儿不要脸了,一个小伙计你也*,成了害人精了。风喜驳斥道,你要脸,怎么一宿没男人陪着就睡不着觉呢?
走到一个街口时,一个塌陷着双眼的老头灰头灰脑地当街坐着,把手里的两片竹板子呱嗒呱嗒打得上下翻飞,声音单调而枯燥。风喜说,梅香姐,咱们都算一卦,也好知道今年的流年运气。
梅香的表情像一潭平静的秋水,她说,咱们这种贱命用不着卜卦,自己都能算得出来,大富大贵是跟咱们姐妹无缘的。亚琴说,我偏不相信,咱们可是不用出什么力气就能挣钱的,除非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们才会饿着自己的肚子。
梅香叹了一口气,她说,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吃油炸糕。咱们年轻的时候能大把大把的赚男人的钱,可是年老色衰的时候一个男人也不会施舍你了,人老珠黄的女人比一棵狗尾巴草都要贱。
这就是命啊,风喜的声音似乎有些凄怆。
纷乱的雨声
亚琴吃掉最后一口油腻腻的糕团,嚷道,你们天天总是命呀命呀的,我偏不认命,测字是唬人的,卜卦也是唬人的,睁眼的怎么能受闭眼的糊弄呢?她对风喜说,你相信就测一个字嘛,日后一旦从良当了阔太太,咱们也能沾光挂彩的,不枉做了一回好姐妹。
风喜想了想,就随口说出了一个字,又怕算命先生听不清楚,就用手指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卯”字,她知道那是子午卯酉里的卯字。算命先生想了好一会儿,他摇头说,姑娘啊,你真是命苦哇,进了娼门出了娼门都是苦命人哪!
风喜一愣。她抬起了眉眼,吃惊而茫然地望着算命先生,望着那两个深深塌陷的眼窝儿,变得默不作声。
姑娘,我没有骗你,这个字一测过我就知道了你的命运。算命的先生说,你是沦落风尘的女孩子,一个卯字正是残花败柳之意,你命里注定就是残花败柳。
残花败柳是什么意思?亚琴直起腰问梅香,他是测出咱们得了花柳病吗?
梅香哭笑不得,但决没有笑出声音来。如鱼刺在喉一样,她从心里泛起一丝悲苦。风喜和亚琴脸上也充满了惊诧的神色,疑惑地望着那个紧闭双眼的算命先生。而后算命先生说,你们走吧,我不收你们一文测字钱。
风喜似乎明白了什么,竟然倍感凄苦地一笑,从怀里抓出一些散碎的钱丢在算命先生的怀里,头也不回一路快疾地跑向四喜堂。
亚琴瞠目结舌的拾起在秋风中飘落的钱,紧紧的捏在手里快步追赶了上去,说,风喜,你疯了呀?你怎么丢下这么多钱,算命先生不是说过不收钱的么,风喜你真是傻透气了。
那天晚上风喜喝了好几碗热辣辣的烧锅酒。那透明的白色酒液变成灼红,一直从她面颊上漫过她的脖颈,烧红了她酥白的胸脯。她嘴里不断发出酒嗝的声音,终于将一摊令人作呕的秽物吐在了她的床铺上。蓉妈吩咐老末给她捏住嘴巴,勉强喝下了一些
老陈醋,她才渐渐的归于平静,蒙着头呼呼的酣睡起来。
梅香走出凤喜的房间,老末从厅堂走过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梅香,我真是臭记性,咋会把韩少爷托付我的事情给忘了呢。
大约一个时辰前,韩家少爷来过了,他等你很久没回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