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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挽着那根绸条的男子说,你还想着孩子?那是老邱的孽种,让他也随你去吧。说完,那个男子恶狠狠地拉紧了绸条,风喜的眼睛仿佛要瞪破了似的,眼珠子好像要弹跳出来,一会儿她就耷拉下来了脑袋。
亚琴跟梅香描述邻居看到的当时情景说,那个邻居本来要跳墙过来喊捉凶的,屋里的男子听到了墙头上墙瓦的响动,跑出去就扔过去一块石头,吓得邻居哎哟哟的翻身落地,再也不敢发声了。
后来,那两个人一不做二不休,扯过一条绸被要把孩子活活的捂死。但是,他们发现了灶台旁的水缸,就倒提着孩子的两条腿嗵的投进水缸里,把踢打着两只小脚丫儿的孩子活活的浸死了。说着,说着,亚琴又大声的悲哭起来。
别哭了,梅香说,哭也没有用处,咱们进去看一眼凤喜。
我怕,亚琴捂着脸说,我心里害怕。
你怕什么,风喜跟咱们姐妹一场,你怎么会怕她?梅香说,我不怕,就拉着亚琴走进了一片沉寂无声的庭院。
亚琴走进去还在小声嘟哝着说,当初凤喜不该跟邱先生出来厮混。要是她不从良,也不会有今天的下场了。
梅香说,你别瞎叨咕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庭院里,在窗前的一个狭窄的角落里,风喜和孩子平直地躺在两块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身上遮蒙着两匹宽大且肥长的白布。
脚前跳闪着两盏长明灯,灯焰在风中无声地摇晃着。邱先生一袭素服,跪倒在烟灰中焚烧着一沓又一沓的冥钞。梅香依稀的感觉到眼前的这一切是在一种幻觉中,觉得风喜还在睡梦里,只是没能跑出来迎接她,似乎这里的一切仍没有什么异样的变化。但是,当她嗅到了散发出呛人鼻孔的黄裱纸味儿,她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冷酷而无情的现实。凤喜没有看她一眼就远远的走了,走得好远好远。
梅香紧捂着剧烈蹦跳的胸口走到床板前。邱先生揭开遮着的白布,风喜的面容仍旧跟从前那样从容而安详,一如床榻上的春梦恬睡之中。只是她的一只睫毛长长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合,微微的睁着,能看清那只晶亮的眼瞳。
太冤了。亚琴一下扭过脸去说,凤喜死得太冤了。
梅香凝视着邱先生问,你去报案了?
报案了。邱先生低声道,警察署的人正在调查,还没有查到凶手。
报案也是白报的,杀人的凶手早就跑掉了。亚琴狠狠的瞪了一下邱先生,嚷道,凤喜就是死在你的手里。
邱先生摇着手说,人命关天,你不能乱说啊。
亚琴粗声大气的说,就算不是你亲手杀死她的,可是你敢说不是你家的黄脸婆干的?也许就是她雇凶把风喜害死的。
不能这么说。邱先生脖红涨脸的分辨道,你们知道吗?风喜本来在城外是有家也有男人的,但是她的男人喜欢嫖女人。风喜是要报复她的男人才偷偷的跑出来,到四喜堂倚门卖笑,谁敢肯定不是风喜先前的那个男人干的?
不要吵了。梅香说,谁杀人害命都早晚要挨雷电劈的,老天也得报应他。
梅香从邱先生的言情和举止上,看不出他有多么过度的哀伤,脸面上显得异常的冷静。过了片刻儿,邱先生很细心地端详着死去的风喜,看着她眉心的那颗高梁米粒儿般大的红痣,还有她眼角一片干结的泪痕。他伸手擦了擦,然后撩开遮住她一半脸部的两绺头发。最后他把风喜半睁着的眼睛轻轻的合拢,重新拉过白布将她遮盖住了。
这时,凤喜的一绺黑色柔软的头发,长长的垂在白布的外面。
邱先生转身取出一把锃亮的剪刀,托起那绺青丝咔嚓的剪断下来,之后卷进一块绸布里。他对梅香说,跟凤喜毕竟同床共枕恩爱一场,这也算是一份纪念吧。邱先生的口气十分低沉,让梅香的心尖发颤。
梅香没有去掀开另一匹蒙着孩子尸首的白布。她忍受不了早天的孩子给予她的刺激,看了反而会更加让她心里疼痛。她凭着自己的想像也能想到孩子那副不忍目睹的惨状:浑身湿漉漉的,面容呈现出紫青色,从张开的嘴巴里渗出一摊摊活水来。
在梅香停留的那个时辰里,邱先生没落下一滴泪水。亚琴终于忍不住了,以毫不客气的口吻说,老邱,好歹你们也是同床共枕过,多少有一份情缘,应该买一口好棺木厚葬了她。
人都去了,我会对得住她的。邱先生连连应道,我不会心疼钱的。
梅香说,凤喜只死这一场,你总得给她立一块石碑。
邱先生后退了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儿说,我早已想过了,若给她立一块墓碑,碑上面真是无法题字落款的。亚琴,我还要顾及自己的脸面呢,弄不好在凤落城的名声就臭了。
梅香有些不悦的说,你立下的墓碑上,落款可以镌刻上我和亚琴的名字。反正我们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谁乱嚼舌头就嚼去吧。梅香打开自己的手巾将包着的一些钱递过去,说,老邱,你去筹办好了。
邱先生开始执意不肯接纳,但他还是接过去揣进了口袋里。
亚琴跺了跺脚拦阻说,凤喜没了,风喜下葬的这笔钱该由老邱破费。
算了。梅香并不介意的说,凤喜都走了,我们还会计较什么谁花钱。
在走出亚琴家的巷口时,梅香若有所思地对亚琴说,凤喜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的,连当场的证人都没有,杀人凶手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恐怕到头来成了一桩悬案,只能不了了之了。
亚琴咬牙切齿地大骂邱先生的黄脸婆,骂得脏话连篇。梅香反驳说,没有抓住人家的把柄,你不能随便骂人的。如果是凤喜先前的男人干的,你不是冤枉了邱先生么。亚琴说,若是风喜先前的男人干的,他也不会好死的。
走在回四喜堂的路上,亚琴嘘出了一口腥浊之气说,老邱的心真硬,人死了,他连一颗眼泪都没有掉,太让风喜寒心了。
青楼里的女孩子,命贱哪,梅香说。
亚琴说,我算是看透了这世间的男人,跟他们除了逢场作戏,剩下的就是吃喝玩乐了。
梅香用微颤的声调对亚琴说,一旦吃喝玩乐过了,钱也花光了,往后的生活出路呢?
嫁人呗!嫁给老末那样一个知疼的男人。亚琴拉住梅香的手臂说,谁也不能在四喜堂接一辈子客的。
梅香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脚前的一段路途,她的目光有些散神而呆滞。
邹太太
第三天,正是给风喜圆坟的日子。从城外的坟场回来,梅香本想到亚琴家里坐上片刻,叙一叙闲话。那个胡同里经常跟亚琴玩牌的邹先生,笑意很深的把亚琴堵在巷口,要带她去绸缎庄给她裁剪一件新式的旗袍,看样子很有点儿要讨好亚琴的味道。
邹先生不错眼珠的注视着梅香,目光中有着一种贪婪食色的成分。这令梅香很是反感而且厌乏,连忙借故说要回四喜堂去了。
亚琴说,梅香姐,我身边惟一的好姐妹只有你了,想来家里坐就来嘛。梅香轻轻的摇着头说,你天天有牌局,又不老实守在家里,让我来了找谁去?亚琴说,我想赢钱,跟男人们在一起玩牌赢钱是很容易的。
梅香站在阳光下忍不住笑了,离开了亚琴的家。这天,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袖旗袍,脚上穿的是粉红色的缎鞋。她的腰际恰到好处的紧绷着,腰肢如柳,却把她的腰臀衬托出两瓣丰满而浑圆的半弧形。站在东关街上的行人,一双双逼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看她的明眸皓齿,光彩照人。梅香觉得很有点儿别扭而且乏味,忽然想起自己穿得这么花哨,哪里是去坟场给风喜祭坟呢?
一个店铺门前的伙计说,她好像是哪个富户人家的太太。
店铺的掌柜瞄了一眼站在远处挥着手的亚琴,鼻子一皱说,能跟老末的女人一起来往的会是什么好货色?也许就是一个窑姐一路上,梅香揉着泛红的眼睛,面前总是晃动着远去的风喜。
街市上行人匆匆,店铺间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路人,伸颈歪脖地望着街上那些身穿华丽细缎的旗袍女人,走路一皱一皱的,时而闪现出她们秋月般光洁玉润的大腿。梅香心想,风喜有着高挑的身材,如果披上一件色彩花样都好的旗袍,不知要比她们有多少倍的姿色。风喜倘若做了富家的小姐或者太太,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了,真是红颜薄命啊。
待梅香离去之后,亚琴跟随着邹先生去了绸缎庄,要挑选剪裁一件合体旗袍的面料。东关街的几家绸缎庄生意紧邻着,店铺字号悬挂在门额上。怡人爽心的秋风又至,正是女人们身穿花样旗袍出去炫耀的时节。绸缎庄里的女人们往来穿梭,让人产生应接不暇的视觉。
在堆放着一匹匹丝绸缎料的布柜前,看上去很阔气人家的太太、小姐和佣人在布柜前翻来挑去,又披在身上试看着颜料不一的花色布匹,也同店伙计折算着尺码价钱。亚琴招摇的走进绸缎庄,邹先生却远远的跟在后面。许多正在选购绸缎布匹的女人,一下把惊疑的目光投向了他,弄得邹先生窘迫不堪,有点儿手足无措。
店铺里除了两个忙活着的店伙计,布柜前没有一个挑选绸缎的男人。
亚琴手里捏着一匹细腻光软的丝缎,忽然拉过紧盯着一位穿着华贵旗袍腰肢如束的女人的邹先生,指着站在布柜前的一位身材微胖的太太,她说,我喜欢那件旗袍,穿在身上多显身架啊。邹先生说,你只要喜欢就裁做一件嘛!亚琴把一只手摊过去,说拿来吧。邹先生说拿什么?亚琴捏了一把他的胳膊,说,你装什么糊涂,给我拿钱呐。邹先生一声轻笑道,你先挑选绸料么,我花钱给你做。亚琴略显娇嗔地撞了一下邹先生的腰,说,你真够意思呵。
亚琴托起布柜上的一匹匹绸缎,不停的左看右看着。邹先生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布柜前,一位太太的腰身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的熟悉。这时那位太太忽然转过身来,邹先生的嘴巴再也闭不上了,脸色灰白,矮伏着身子缩了缩脑袋。那位太太没有注意到他,但是邹先生发现了她正是自己的太太。邹太太正与布柜上的店伙计讨价还价。
邹先生轻轻的拉了拉亚琴的衣角,神色惶乱的悄声说,咱们快走。
亚琴瞟着邹先生说,我还要你给买一件旗袍呢,你心疼钱了是不是?
邹先生的额头上冷汗涔涔,用几乎哀求的口吻凑近亚琴的耳边说,我的姑奶奶,我要你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等着你给我花钱做旗袍。亚琴抓起一角绸缎揉了揉,生气的说。
邹先生转身正要朝外面走去,却被亚琴一把牵住了他的手臂,埋怨道,你别那么吝啬了,你连买马的钱都舍得花了,还在乎买一副马鞍呀?
亚琴的声音很大,布柜前挑选绸缎的女人都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和邹先生。这时,邹先生的太太与店铺伙计停止了对话,走过来诧异地对邹先生说,咦,你怎么也来了?邹先生支吾了一会儿,说,我从门前经过,看见你在店铺里就进来了。
站在布柜前的亚琴,头出不回的喊出了一句老邹,说你过来嘛,过来帮我挑选旗袍的料子啊。邹先生的太太用目光乜斜了一眼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