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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金坊用手来回扑打着那一团热辣的呛人的烟气,令他忍不住大声的咳嗽起来。他说,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了,吃着我们男人的,男人又敬着你们,到头来还是要受你们的玩耍。
你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还算是一个男人?梅香抽出一只手在他的鼻尖上轻轻的刮了一下,说,我不就是让你伺候着抽了一棵烟么,惹得你说出一堆话来,真是富户人家的大少爷,这么娇气呢。
梅香说,你说呀,什么时候把我迎娶进你们韩家?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既然说了就要兑现的。
韩金坊搔了搔头皮,说,梅香,我真是从心里喜欢你,可你这么逼迫我,我都要疯了,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衷。
这么说,好像是我梅香故意发贱纠缠你,是我跟你韩少爷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梅香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纸烟很快烧去了一大半。她弹掉了烟头上的烟灰,突然间伸出自己很丰润很白晰的右臂,飞快地将闪耀着暗红色的烟头按在右手腕上,嵫啦一声,随之发出一股皮肉焦糊的令人发呕的气味。梅香把脸扭向窗外,在眼前白色而模糊的烟云世界里,她的面孔被涂抹得没有了一丝生气,而是充满了一种吓人的恐怖,使人感到不寒而栗。不一会儿,从她的额角淌下了一颗颗汗珠,连鬓角都粘湿了。韩金坊在霎那间也变得心悸不已,浑身的皮肉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连忙伸手攥住梅香的手腕说,梅香,你又没做什么昧心的事,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我只是要发誓给你看,今生今世不会再喜欢第二个男人,我这辈子只想把自己托付给你了。梅香扔掉手指间的烟头,她说,我要非你终生不嫁,如果我违背了这句话,让我就在来世变作你的牛马。
韩金坊听了将她揽过去,看着她手腕上的那个一片焦黑的圆形疤痕,已经是满脸泪水。他说,梅香,你心里能有我我就满足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你。
梅香说,我只盼你快些赎我出去,我不想再呆在这里,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
看着不停抽泣的梅香,韩金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扯开自己的衣襟,裸现出他的宽阔而结实的胸脯。只那么扫视了一眼,梅香的脸唰的变白了,几乎就要叫出声来,眼前的一幕使她敛气屏息。
她清晰的看见他的胸脯上,遍布了十几道长而深的血痂,还很新鲜,好像是昨天夜里划伤的。梅香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利器划破的。
她的眼睛惊愕地睁大,急忙问,你快说,这是怎么划伤的?
让人划破的。韩金坊嗫嚅着说,目光里掠过一丝犹存的恐惧。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把你给划伤的?梅香疑惑不解地问,你该 不是看上了哪个女人,跟别的男人争风吃醋*烧身被抓破的。
韩金坊的目光一时有些迷惘,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苦涩,他说,是三太太给抓破的。
韩少爷,你还是一个大男人,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梅香的语气里充满着嘲弄和挖苦的味道。
争战
韩金坊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一点哭腔,说,我猜一定是九蝉告诉她的,九蝉是她的眼线。她在家里又吵又闹,还到老掌柜的面前喊冤告状,说我天天去四喜堂花大价钱泡女人。
韩金坊对梅香说,昨天老掌柜的给我好一顿臭骂,骂我是个败家子。三太太撺掇大太太、二太太跟我吵闹、打架,天天总是哭天抹泪的,夜里连床都不允许上了。三太太的心最狠了,跟我又打又骂,担心抓破了我的脸,有伤韩家少爷的脸面,就在夜里用指甲抓破了我的胸脯,我真是奈何不了她了,心里烦透她了。
梅香朝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她说,你好歹也是少爷,就甘心受一个臭泼妇的欺负?
我不是怕她,我惧怕的是老掌柜的。万一惹得他翻脸,我就要在祖祠里没时没晌地给先祖跪地受罚的。韩金坊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挠着他的头皮。
我看出来了,你跟我说这些话好像是演戏呢,我也不想赖着你。梅香用惨淡的语气说,我从小就没有人心疼,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用不着别人来心疼我。你是韩家的少爷,又有好几房太太,何况你还要顾及韩家大宅门的脸面。我是四喜堂的*,一个下流的*缠着一个有太太的男人,自己也觉得可怜。你还是走开吧,别再来烦我了。说着,梅香用手扯住他的一条胳膊,使了浑身的力气把他拖向门口。韩金坊却用手牢牢地抠住床铺的一个边角,整个身子像粘贴在了梅香的床铺上一样。
梅香大声嚷道,你想赖在这里吗?我的包身期可是早就过去了,你快走吧。她见他粘坐在床铺上死活也不肯动弹,就从床角举起一个绣花的洋布枕头,高高的举过头顶用力地砸向韩金坊。他一边抬起一条胳臂阻挡着,一边用手梳理着自己被弄乱的头发,样子十分的狼狈。而后他丢魂儿似的离开了梅香的房间。
走出门口,韩金坊才发现凤喜、亚琴、老末和几个姑娘抱着臂膀,正悠闲地望着他们这一幕打闹的场景。亚琴手捂着嘴巴,终于忍不住哧哧的笑起来,羞臊得韩少爷脸色一红一白。他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直白的脏话,就飘飘歪歪地走出了四喜堂。
站在门前那对大红灯笼下面,韩金坊手扶着四喜堂的门板,清晰地听到厅堂里的亚琴,很粗俗的骂了一句:傻X,就和风喜她们笑成了一团。韩金坊如同锋芒刺背,撩了一下从额头滑落下来的两绺发丝,就头也不回踽踽地走出了胭粉巷。
不知什么时候,蓉妈脚步轻轻的走进了梅香的房间。她头上仍插着一朵绿绢布花,在头顶上左右摇颤,浑身还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极香,也极诱人。在床铺上扭身坐下后,蓉妈抖开一块洒了香水的手帕在脸蛋上抹了抹,袅袅的摆动着她那颇具风情的腰肢,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梅香,你真是喜欢上了韩家少爷?
梅香一时保持着哑然的沉默,闭口不想再说些什么。蓉妈却极尽柔和的说,梅香,你初来乍到,还猜不透男人的心理。她说,韩少爷倒是一副好貌相,又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可是有钱的男人都是有花心的,他不会甘心守着自己的黄脸婆过日子,怎么看都没滋味,就要偷偷的来花街柳巷寻一寻开心,玩过了,乐过了,拍拍屁股也就走了。
可是我看出来了,他对我还是很痴情的,梅香说。
蓉妈拉住她的手说,我开了这么多年的窑子,最知道男人的心思了。韩少爷肯花钱图的是一时快活,他说要你给他当四太太,那只不过是哄你玩的,你千万不能相信。你要跟他虚情假意的周旋才行,记住吃青楼这碗饭的女孩子,要认钱不认人。
梅香想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孱弱的叹息声,她说,好啦,往后韩少爷他逛他的窑子,我还接我的客。我们跟卖肉包子的一样,一手钱一手货了。
是呀,梅香就是头脑精明,精明人从来不会做糊涂事的。只要韩金坊大把大把的掏钱,咱们还愁往后没好日子过吗?蓉妈说,他来了,你就接他的客,他走了你还接别的客人。
怕什么
我明白了,也算看透了一切。梅香说,他对我的情意是假的,我对他的情意也是假的。
蓉妈悄然一笑,笑出的语声里掺杂着苦涩的味道,铺现在她脸上的是庸俗而乏味的表情。她说,你初来乍到的,我真担心你吃亏呢。进了四喜堂的门槛儿,好歹就是我的姑娘了。好啦,你先歇着,过了一会儿就接客。
我心里很烦的,也忒累了,真想一直歇下去呢,梅香说。
蓉妈道,这怎么行,凡是大牌的姑娘客人都多。往后端你盘子的男人多了,你怕累怎么行?蓉妈继续说,大福盛绸缎庄的孙掌柜,早就听说了你的花名,百闻不如一见,他可是好多天就想端你的盘子了。不是为了别的,只想看一眼你身上的那朵梅花。他说这可是世间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梅香皱起了眉头道,今天怕是不行了,我的身上要来那个了。
来了也有办法的。蓉妈喊来了老末,叫他去酱醋坊打来一碗山西老醋。她对梅香说,喝下一碗醋,你身上就不会来得那么快 了。说完,蓉妈扭着腰肢走出房间,到别处招呼客人去了。
到了夜里,四喜堂里客人正多的时候,绸缎庄的孙掌柜浑身慵懒的从梅香的房间里走出来。他一边走出四喜堂,一边系着自己腰间的裤腰布,还一下下抹着胸脯上一层粘稠的湿汗。在他脚步疲软地走出四喜堂门口的片刻,他抠了抠眼角上的一粒儿眼屎,回头看见梅香趿着一双缎鞋站在身后,眼波流荧似的正目送着他。
孙掌柜一时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冲着梅香贱笑起来,笑得很虚无,露出一口极黄的锈蚀得失去白色光泽的牙齿,使得他那张汗湿的脸让人看起来有点儿好笑,犹如一团揉皱了的破布。
梅香望着他笨拙而乖巧的背影,正要转身走回去的瞬间,却在门口一对大红灯笼的光辉照耀下,一个早已趴在四喜堂门口张望了许久的人影一闪,隐约看见那个人是韩金坊。当梅香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韩金坊那条模糊的暗影,转眼隐没在胭粉巷的巷口。她同时看见身形臃肿的孙掌柜,正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得很轻飘,很迅疾。
已是夜半时分,四喜堂每个房间的打骂*声仍然不绝于耳。
躺在床上,梅香仍能听到几个粗俗不堪的男人,从亚琴、风喜的房间里来来往往,还能听到屋外墙角处的瓷盆里,发出玉珠溅落般脆响的声音,在这枯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富有声韵。
有人敲门。梅香借着一点儿微弱的光色打开了屋门,却是老末。她训斥老末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还来折腾我。
老末显得十分局促,在门口迟疑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一个白瓷蓝花的小碗走进梅香的房间。放下白瓷碗后,梅香看见碗里盛着青白色浆糊一样的东西,上面插着一根细柄的小银勺。从瓷碗里散发出的是一股刺鼻的药味,浓烈而古怪。
老末,你不是给我搅拌了一碗毒药吧。梅香随便的说。
老末僵笑道,蓉妈说你来四喜堂这么多天了,饮食一天比一天减少,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清瘦。你怕是窝下了一股心火,气血不足,就要我去了一趟药堂,让坐堂的邱先生调配了一剂汤药,你快趁热喝下去吧。
老末,难得你们想得这么周到,就是毒药我也得喝下去了,梅香笑着说。老末站在梅香的床铺前,伸出一截舌头似乎带着一脸馋相说,你别看不起这碗药,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这剂药都是斑蝥、麝香一类的名贵药材呢。
梅香一只手接过药碗,沿着碗边皱着鼻子闻了闻,果然碗里飘溢出一股浓浓的异香。老末连忙伸出手掌遮住了药碗,很认真的说,这药碗里的药是不能闻的,用鼻子闻过了药效就没了。真的,我小时候大人就这么告诉的,咱们宁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啊。
梅香被他的一句话逗笑了,端着满满的一碗药糊儿,拿起银勺一勺一勺的送到嘴里。当她舔吃着药糊儿的时候,发现老末的表情异常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