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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农架流出的清澈的香溪河水,与长江湛蓝的江水汇合,向西陵峡急速奔去。涧树每每走到香溪口购买新衣服或小商品,总要往香溪河蜿蜒的深处探望。香气扑鼻的河水,总能引起涧树的无边遐想:沿香溪河走到神农架,可以看见神仙炎帝爷爷吗?
涧树走在沙田间的临时沿江小道上,爬上山梁时,总要歇息一会,让微风吹拂脸庞,拂去心中的莫名烦恼;过小溪时,涧树时常要捧水喝个够,然后洗净手脸,洗净心中隐隐的无穷的思念。
江边沙道靠山的泥石坎上,是两尺来宽的正式山路,山路的上边点缀着各式农舍,农舍的上边便是成片的果园和农田。农田靠后的最上边,是草、石头和庄稼组成的山的上半部分,最高峰犀牛山常有白云缠绕,冬季约有一个月的雨雪季节。白雪百雾,是峡江山妹子妩媚飘逸的白纱巾。
涧树也时常思考这样一件事:这么美好的地方,父亲杜荆山肯定是不会忘怀的。如果他还健在,说什么也要回到家乡。也许?也许真的……,他每每想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想了。
犀牛山和高架河这里学校的布局,让涧树感到莫明其妙。小学,设在山脚高架河,而初中则设在山上犀牛山。是不是因为犀牛山的山后还有更高的山的缘故?
每天凌晨三点多钟,妈妈就把涧树喊起身吃早饭。所谓早饭也就是几个土豆或红薯,不过有咸菜或腊肉。吃完了,就包几个土豆或红苕放到书包里作为中饭。然后就点燃滴有松油的草把站到门口。这时,比他们住得更高地方的松娃子、珍丫头等同学或校友也举着火把赶来了,涧树就加入了这个火把队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走着走着,这支火把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壮大,犹如火龙满山舞动。犀牛山的江对岸,有一座约矮一点的而且地势也约缓一些的大山,叫黄牛山,山上也有几支和他们一样的火把队伍。这时,他们就把火把舞得呼呼直转,拼命胡喊。对岸也和他们一样兴奋乱叫狂欢。那样式,就像部队出征一样。
山脚读初中的大哥大姐们也举着火把上来了,两岸映衬,像是一幅竖着的立体彩色夜画。
他们小学的队伍与初中学生的队伍交汇时,刚好到了鬼推磨的那个地方,学生们就唱响了山歌,以歌壮胆。
第38章 野鬼推磨(中)
因此,两支队伍相会时,还高兴地你推我一下,我骂你一下,嘻嘻哈哈疯一阵。涧树的胆量也是这样炼大的。
涧树上学的队伍走着走着,就能听见江中的轮船汽笛声和木船船工的号子声。渐渐地,可以看见江对岸山坡的上半部盖着厚厚的白雪,山的中部缠绕着飘逸的百雾,山裙露出绿油油的田庄。错落分布在山坡上的农舍,大多已冒起了做早饭的炊烟。他们这一面的山坡上也是同一景色。下午放学时,他们看到的是“遍地英雄下夕烟”。
夏季汛期,江水涨到山路边,浑浊的江浪用力拍打着山裙的脚边。江中的涛声震天介响,水也汹涌得很。吃过中饭后,他们就偷偷跑到江边水中戏耍。大水淹了一些果树,中午放学后,涧树他们就游到树上啃水中的蜜桃、李子和葡萄,有时还到溪沟捉鱼摸蟹,玩得天浑地暗,时常浑然不知道上课。涧树想,父亲小时候肯定也是这么玩耍的。
中午休息的时间很短,接着就要上两节课。下午三点钟放学,涧树他们便带着火把返程,到家时天已大黑。
葛洲坝工程建起后,西陵峡下段的山裙全部被水淹没。涧树乘船时看到的都是陡直的山崖,虽然景色险了些,但山裙没有了,总觉得少了些人情味儿。不久,三峡工程又蓄水了,美丽的三峡山裙全都沉没在记忆的深海。每当涧树从做着三峡山裙的睡梦中醒来,摸摸眼角,总是挂着一些泪水。
涧树常想,父亲,你还认得家乡吗?还知道回家的路吗?
涧树小时候,妈妈的大部分时间用在操持家务干农活上,但还有少部分时间是拿着阴沉木剑在山尖上瞭望,望一阵哭一阵。
还有一段时间,母亲还经常跑到鬼推磨那里观望山下,因为那里可以直接望见长江,看得见人们从山脚走上来。从这里望长江,不管多大的轮船,都只有火柴盒那么大。从山底爬上来的人,只是一个黑点,小蚂蚁一样大,容易使人想到“小小环球,有几只苍蝇碰壁”,感觉很滑稽、很好笑。
母亲有时哭忘形了,就忘了按时回家,弄得涧树晚上回家时看见猪在叫狗在汪,屋里冷火秋烟的,心烦得很。一天涧树放晚学回来,妈妈又激动又紧张地对涧树说:“我找到你爸爸了,他在宜昌受苦,叫我们一起去找回来。”
涧树问:“是谁告诉你的?”
妈妈刘翠花说:“在鬼推磨那里,你爸托孤魂告诉我的。”说着,就讲了在鬼推磨那里的事情。
刘翠花说,她在鬼推磨那里往下望,口里不住喊荆山快回来啊!荆山快回来啊!突然有人回答:我要回来的!是荆山的声音!妈妈连忙喊:荆山荆山,你在哪里?快出来!树娃子多大了呢!荆山,荆山!
荆山哀求说:我在宜昌受苦,快把我接回来吧!
妈妈说:你胡说!真是你就露出真人相,不要吓我和树娃子啊!荆山又说,我是托一个孤魂来说的,他是一个水鬼,尸首不见了,他在三峡到处找,我就一便叫他带信回来。你爸爸还说,我真的在宜昌。你如果不相信就跑几步看,保证你要摔跤,那就是我在作法。
涧树妈妈就连忙跑起来,果然没有几步就摔了一跤。好在是脸朝在坡上,如果脸朝山下,就会跌得头破血流。涧树妈妈相信了,涧树的爹真的在宜昌,我们明天就到宜昌去找他!
涧树急了,连忙说:“这怎么行?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等放假了再去不行?”
妈妈说行。涧树妈妈又说:“你爸还说,树娃子不相信,就叫他看阴沉木剑。你们给阴沉木剑烧根香,如果阴沉木剑冒青烟闪蓝光,就证明我真的在宜昌。”说着,涧树妈妈就按要求做了,还叫涧树给阴沉木剑磕头,涧树死人不磕。妈妈只好替涧树磕了。
第38章 野鬼推磨(下)
说来也怪,阴沉木剑逐渐发出蓝光,把屋里照得蓬筚生辉,生出和高香一样的篮烟。涧树妈妈更激动了,喊:“树娃子,你爸爸在宜昌!你爸爸在宜昌!”
这一段时间,涧树妈妈安安心心在家操持家务,涧树回来有热饭热汤了。看着妈妈高兴的样子,涧树又担起心来:妈如果真要到宜昌去找爹到时又找不到,该怎么办?
一个月过得真快,说到就到!涧树妈妈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到宜昌找你爹去。
涧树想:劝是劝不住她了,即使我说那是假的,哪有什么孤魂传信!她也不会相信。再说,我也想到宜昌去玩一玩。在当地人的心目中,秭归县城是个大城市,可宜昌又有秭归县城几十个大呢!说不定,真能找到父亲呢!
没有想到,他们这一步便跨出农门,成了吃商品粮的城里人。那年涧树刚好十岁,自然灾害慢慢地降临到了大地。
事后,涧树了解到有段时间犀牛山农民乱种庄稼,相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就拿高山爹来说吧,为了投表现,春上挖了一人多深的一个大坑,丢了一颗南瓜子在坑里,就宣布夏天要结一个和坑一样大的南瓜。
还有许多人上山砍树,再粗的树他们都敢砍,为了大办钢铁,把锅砸了生火炼铁。这里的农民铜器多,他们就不管红铜黄铜,统统丢在一个锅里熬铜水。别处人家是大办钢铁,到了犀牛山,是大办铜铁。
后来,犀牛山上还饿昏了许多人。山民把能吃的树皮都啃光了,就开始挖观音土来吃。观音土也叫兔儿泥,是孩子们用来捏枪玩的泥巴,白中带黑的颜色,作用相当于现在橡皮泥。涧树他们曾经把观音土挖来,捏成成盒子炮,等泥土干后,再在上面画满铅笔印,成为一把乌黑发亮的手枪。
吃观音土虽然味同嚼蜡,但能饱肚子,可是不好解大便,容易造成肠梗阻,如果没有钱住院开刀,只有死路一条。
涧树长大后才知道,观音土也叫叫高磷土,是化妆品的原材料。有些化妆品,百分之九十几都是高磷土的成份,只不过是把高磷土漂白了掺了不同的香精而已。试想,这种物资怎么能当饭吃呢?
夏季的一天,涧树和母亲凌晨起床,点着火把,在高山爹的护送下来到江边高架河街,准备过江在香溪口乘船到宜昌。
高架河渡船上的艄公说,长江正在发大水,客轮封航了,只有少量的货船航行。涧树他们就没有过江,在江边发呆。
高山爹说:“回去吧,过几天等水退了再赶船。”
涧树妈不甘心,在沙滩上边走边搜索,原来她在找有没有到宜昌的木船。她问了几只装货的木船,都说直到归州或香溪,不到宜昌。最后,她看见一只木船在装生猪,就问了食品公司押货的戴叔叔,船下不下宜昌。戴叔叔到犀牛山收过生猪,和涧树妈比较熟。戴叔叔告诉他们,这上百头生猪是运到宜昌去的。
涧树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让戴叔叔感觉涧树爹就在宜昌的一个地方工作一样,戴叔叔就让涧树和他的母亲上船,跟着运猪船下宜昌。
船被蒿杆撑开了,慢慢驶向江中,涧树这时心潮激动起来。涧树就要到大城市去玩一阵儿啦,去见见广。没有想到在路上会翻船死人,有人变成了水鬼。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39章 闯鬼门关(上)
船从高架河下行,不久一定要开到江心,因为这里有一个石门。江两岸各有一个山梁伸向江心,航道不到八十米,形成一道门,船行至此,只能穿门而过。船过石门就像发出的箭一样,对着浊浪一冲好远,叫人捏把汗。在西陵峡行船,就是通过鬼门关。
涧树想起石门的一件事,可是又回忆不起这事儿。他觉得,好像有人给他讲过这里危险异常的水情。
涧树明白,在一般情况下,石门这里风平浪静,船来船往,物流正常。可是不知是何原因,北石门会间歇性地突然发出一股猛烈的暗流,将船像箭一样地射往南石门外包,高架河的人叫北龙过江。有时只听砰得一声巨响,船会撞破开始下沉,非人力能左右。有时,这里一天要打破好几艘木船。
运猪船行走到石门,北岸的暗流顿时发出,咆哮翻滚,将木船挤向南石门外包。船被昏黄的江浪推得无规律地两边摆动,船舱里的黑色生猪一会儿集体滑向船的左侧,一会儿滑向右侧,吓得昂昂豪叫,同时还伴有不规则的猪蹄集体踢打船板的叮叮咚咚战鼓一样激扬的声音。
这时,岸上全街的男子几乎是全体奔往江边,将数十艘小木船迅速划往石门,以便运猪等船出事后进行施救。
涧树蹲在船头,眼看木船就要撞上南岸的石门。涧树想到,突然来股力量把船推开就好。他刚这样想,果真,江里突然升起一个大漩涡,将运猪船往江心旋了几圈后,运猪船借力冲往下游。
涧树看到,他身后的一艘盐船的命运就惨了。涧树感觉后面的水势没有那么凶,可是船老板依然叫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