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大看重这些礼,只是薛舅姨到底是长辈,我却是不好怠慢的。你一会子也还要去还花匣子罢,不如一事不烦二主,且在我这儿略坐坐,一会儿也将我的回礼带过去罢。”说着就起身叫来紫鹃为她整衫理妆。又与紫鹃道:“早些子云莺不是做了些玫瑰枣泥酥么,捧些出来与周姐姐尝尝。”说着垂眼瞟了瞟周瑞家的手腕,又抬眸蹙眉,半带不忍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声,“替我问周管事好罢。”说罢就出了门。
周瑞家的先时单看黛玉的表情,并未反应过来,待黛玉问起她家男人时,她忽地又想起那副她从未见过的镯子来……顿觉心头火起。转头又想想今日之事,虽知自己不占理儿,但细想想,这等琐事,任谁也不好意思特地拿出来计较,林姑娘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哪里会失了身份去说这个,……纵是说了,也没什么怕的,不过是自己被骂上两句罢了,反倒还显得林家姑娘忒小气。哼,方才那两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指桑骂槐的好一通说,自己也忍气生受了,倒不能白吃这个亏……这般一想,她倒也没什么放不开的,紫鹃请她坐,她就坐,请她吃酥,她就吃。她跑了一晌午,本就有些乏了,那玫瑰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那茶应是老君眉罢,饶是她老见世面的,也从没见过如此香馥味浓的极品,一时就着茶连吃几块酥,只觉满口生香,唇齿留芳。
没得片刻,云莺回来道:“老太太说了,难为舅姨太太费心,既然薛姑娘不爱那些脂粉,且又只是平日的礼尚往来,早间我制得那几样点心她老人家瞧着还好,叫姑娘不妨送些给舅姨太太尝尝,也算全了礼。”说时,即取过个描金珐琅瓷食盒来,从内里取了四五样的点心,另拿家什装了,交于个小丫头帮周瑞家的提了,又交待了那小丫头几句话,方才转去向黛玉复命。周瑞家的先时见那珐琅瓷食盒上的仕女图描画的十分精致,不免多看了两眼;又见云莺取出来的点心里,除了她才将吃过的玫瑰枣泥酥外,另几样竟不大叫得上名来;再静下心来暗自打量了一下这房里,陈设架列,铺垫缀饰,样样精美,件件细致;且如今又与宝玉一般的规矩,竟是配了八个大丫头,一屋子水葱样齐整整的美人儿。怪道太太但凡说起这位林姑娘来总有些含酸捻醋的,这架势,较当日她母亲在闺中时,也是不差的了……周瑞家的一头想着,也就辞了紫鹃,领着那小丫头径自去了。
待到晚间黛玉换衣净面时,瞟眼瞧见闲雅腕上拢了串紫檀莲花珠子,竟似月梅的爱物,不由提了句。那厢里月梅撇嘴道:“这小蹄子,偏说我又拍疼她了,定扭着要这串珠子戴两日才肯罢休……”黛玉听了笑道:“你总纵着她,哪次不让她哄走你样东西去。要我说,下次你装样儿打润妍就是了。也好让她沾沾便宜。”月梅瞪了润妍一眼,气鼓鼓地道:“我倒也想呀,只不过还是等那丫头瘦上几斤来罢……姑娘不记得了?前两个月也为了件什么事来着,我捏了回她的耳朵,只重得提都提不起来,偏我又不敢多使劲儿,只差点穿了帮。她那耳朵上却留了好久的印子,王嬷嬷见着了,还怪我手黑,不知轻重……”黛玉这才想起是有此事,不禁也笑将出来。
“紫鹃,你明日派个婆子,将今日薛家送来的花取一支,再将那些点心装一盒子,一并送到史大姑娘那里去罢。”
“是。”
“……对了,那周瑞家的可吃了玫瑰酥才去的?”
“吃了的……倒真是糟蹋了东西。”
“姑娘也真是的,那等腌臜货,也配吃这等好东西,要是我,哪怕喂了狗,也不能给她吃了去……
“就是,还吃了姑娘泡得茶呢,我当时真想拿棍子将她打出去。……”
“呸,哪里就用得着咱们动手呢,她自有她的主子处置,犯不着咱们费神的。”黛玉轻笑道。她的茶,可不是好吃的呢,即已经吃了,呵呵,大概离走人也不远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
1、上相关原文:第七回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甲戌侧批:妙极!又一花样。此时二玉已隔房矣。】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甲戌侧批:瞧他夹写宝玉。】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甲戌侧批:此处方一细写花形。】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甲戌侧批:妙!看他写黛玉。】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甲戌双行夹批:在黛玉心中,不知有何丘壑。】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甲戌侧批:吾实不知黛卿胸中有何丘壑,在“看一看”上传神。】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甲戌眉批:余阅送花一回,薛姨妈云“宝丫头不喜这些花儿粉儿的”,则谓是宝钗正传。又出阿凤、惜春一段,则又知是阿凤正传。今又到颦儿一段,却又将阿颦之天性,从骨中一写,方知亦系颦儿正传。小说中一笔作两三笔者有之,一事启两事者有之,未有如此恒河沙数之笔也。】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和林姑娘【甲戌侧批:“和林姑娘”四字着眼。】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甲戌眉批:余观“才从学里来”几句,忽追思昔日情景,可叹!想纨绔小儿,自开口云“学里”,亦如市俗人开口便云“有些小事”,然何尝真有事哉!此掩饰推托之词耳。宝玉若不云“从学房里来凉着”,然则便云“因憨顽时凉着”者哉?写来一笑,继之一叹。】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在本文里,黛玉不在宝玉的屋子里,不再是客场作战,是以充分利用了主场优势,哈哈!!
注解
1、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 ;出处:礼记《曲礼上》
上下文有:“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2、本章最后所说,影射“端茶送客”
据朱德裳《三十年见闻录》记载:一个新上任的县令于炎夏之时前去拜谒巡抚大人,按礼节不能带扇子。这位县太爷却手执折扇进了巡抚衙门,并且挥扇不止。巡抚见他如此无礼,就借请他脱帽宽衣之机把茶杯端了起来。左右侍者见状,立即高呼“送客”。县令一听,连忙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抓着衣服,很狼狈地退了出去。
这个故事读来令人发笑,同时也反映了清代官场上的盛行一时的风俗——“端茶送客”。那时,下属拜见上司,上司虽让侍者泡茶相待,但大都是不喝的。当上司举起茶杯做欲喝状时,那就是下“逐客令”的表示,侍者会立刻高呼“送客”。
当然,清代官场上的客来上茶,坐久了也是可以喝的,但须上司举手称“请茶”,并且上司先饮时,下属才能端茶品饮。喝茶的时候也有讲究,要用手捂住碗盖。如果像某些影视中表演的那样,先将茶碗盖在碗里拂几下,再吹几口才喝,是违反礼节的。因为,这是向上司表示茶未泡好的动作。
另;在本章里;我除了写周瑞家的怠慢黛玉外;还指出了原文里的另一个件事;不知道有谁看出来没?
写文小记:
哎;本章写得太累了;我写了五遍啊五遍~~一遍写黛玉自己骂人;写完觉得黛玉太降低自己的身份了;而且不合黛玉的性格。二遍写宝玉帮黛玉说话;周瑞家的吓得不得了;写完觉得周瑞家的是个内管事;不可能会这样胆怯;宝玉也不太可能有这个觉悟去帮黛玉斗自己的母亲的亲信;所以我很有觉悟地写第三遍;又写丫头们群起而攻;写完觉得丫头们性格太猛了;不象个丫头样;只好写第四遍;这一遍就觉得这屁/大点事骂过来骂过去太无聊了;就写黛玉不理那周瑞家的;写完又觉得比原来的黛玉还郁闷;不成;于是写第五遍;嗯;就是现在这样了~~~
所以;写文;真得很累人啊~~
59第59章
这样的事虽不多;却禁不住时不时总会有那起子小人来挑事儿,丫头们见得多了;也都不将这当多大点子事了。好歹还在这府里呆着,既然不是自个家里;少不得该忍耐的还是得忍耐,听得黛玉这般说,只当息事宁人;也就搁了开去。待服侍黛玉通了头发;饮了茯苓奶/子;也各自下去收拾漱洗。
黛玉歪在美人榻上;支着腮瞅着那灯影子发呆,心里只如走马灯似得想着好几件事儿。最发愁的;是她没有夫子了。因着前阵子三春挪屋子,姐妹几人停了两日学,谁知那夫子竟会辞了馆,王夫人回了贾母,只说姑娘们年幼时开馆发蒙不过是为了识些字,好认得《女四书》、《列女传》这等贤书,不至失了做女子的本份。现今姑娘们既大了,正应以女红针黹为要。也不必再请夫子了,只叫李纨整日陪伴管束三春即罢。贾母听了不置可否,只说她这个媳妇办事她是极放心的,这些琐事由她自定即可。如此一来黛玉也无学可上了,她却是极爱诗书的,虽也惯常自读自书,但学问学问,本就是边学边问,如今连个可解惑的人也没有,却叫她心下总是不大痛快,只盘算着怎能怂恿着贾母再为自己请一个夫子,又恐如此一来与三春姐妹差距愈大,只怕更不好相处……
想起王夫人,不由又想起白日里的事来。黛玉倒不曾想起那周瑞家的,为得却是薛家送礼一事。
今日这礼送得就蹊跷。薛宝钗不爱花啊粉的,这算什么理由?薛家上京来做什么来的,不就是为得送宝钗侍选么。女子的“德容言工”,四德里“容”虽说排第二位,可只要摊上个“选”字,哪有不选个貌的,更无论这还是选得皇家用的人,难道还会要个丑丫头做伴读不成?就连孔子也曾有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不管你宝钗再多美貌,再多爱素净,这会子总该在这上面多费些心思才是,这宫花脂粉什么的,正是要紧用得时候,如何反往外送?
俗语说得好: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今日非节非寿的,她们家用这么个说不通的理由到处送礼,为得却是什么?虽说是要指着贾府出力帮你薛家的姑娘入选,到底做人情也得有理有据才好。……许是为着前些日子在老太太这儿吃了哑巴亏的原故罢。呵呵,大抵原以为这府里是她姐姐当家,说话能够算数的。不曾想进得门就在老太太这儿碰了个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