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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心绪杂乱,哪里就静得下心来落子,美人榻上众人的话也就时不时地听了好些……原本这一院子姐妹之间相处,纵然宝玉受宠些,到底年龄都小,且一例儿都养在贾母身边,待遇也还算平等,素日里倒也显不出谁巴结谁来,就算探春身为庶女要亲近宝玉些,面上也不曾有多奉承他。谁想如今来了个宝钗……黛玉闲闲听来,句句都围着宝玉嘘寒问暖,字字在意得都是宝玉的感受。李纨又是个惯常在王夫人积威下过日子的,自也以哄宝玉为要。虽只多了她们两人,却是一下子打破的平衡……黛玉偷眼瞅了瞅,那宝玉几时受过这等温言软语相待,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黛玉想想宝玉下凡的初衷,倒是喜他总算得偿所愿了。
黛玉的思绪飘在别处,手下半心半意地落着子儿,不免就失了分寸,回过神来才惊觉迎春一条大龙眼见着就要被她灭了,再要让时,已是不能了。黛玉抬眼一望,正撞见迎春讶然相对,相看两尴尬……
黛玉正讪笑间,忽觉得屋中一静,转头看时,却是袭人捧了一个食匣立在屋中回话,笑得一脸的憨厚,“我听得姑娘们来了,也没什么孝敬的,先个儿二爷赞东府里的糟鸭信好,珍大奶奶前日就送了好些来,又装一盒子好点心过来,二爷瞧着精致,只说要留着等姑娘们来了一块吃,谁曾想今个儿姑娘们来了,他反又说说笑笑的混忘了。”
“二哥哥即是忘了,我们全当记着你的好就是了。”探春笑道。
“好丫头,是个有孝心的,且放到这边来。”
旁边的小丫头得了李纨的话,哪里还用袭人动手,忙接了食匣过来在案上摆了。袭人笑嘻嘻地站在一旁陪着说话。
迎春看看那厢,转头又瞅瞅黛玉,难得地调笑道,“与其在这儿被你吃,我可宁愿去吃点子好东西。”说着笑起身走了开去,只是终归脸薄,不敢如宝玉一般随手乱了棋子。黛玉难得见她这般小性儿,只抿了抿嘴,倒也不曾笑出声来。她拉迎春下棋本是为了躲气,没得自己舒心了,却叫别人受气的理儿。只是……黛玉瞧着那厢里的热闹,半点去掺和的兴致也无,是以也未随着迎春过去,只一个人坐在那里一粒粒地捡着子儿往回放棋匣。
……
宝玉被众姐妹围着高高兴兴吃了两口,忽惊觉没见着黛玉,立时伸了头四下里唤 ;“林妹妹……林妹妹……”见黛玉正依在棋秤旁看书呢。他忙跳起身跑将过来,笑道:“可是又看书看痴了,这么香的味儿,你竟没闻着?”
黛玉抬眼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再过会子老太太就该传饭了,我可比不得你脾胃好,这会子还敢吃小食……我劝你也少吃些罢,招得老太太担心又是何必。”
宝玉听了一拍额,笑道:“还是妹妹想得周全……”想想又道:“我见着有你爱吃的花折鹅糕,不如给你装上两块送屋里去?”
黛玉再不好辞,只得道:“如此多谢你了。只是也不必往屋里送了,这起子吃食,原是人多吃起来才香呢。倒还是放在这儿的好,叫小丫头细头收拾好了就是。”
宝玉还未应下呢,忽听宝钗走到近旁来笑道:“说是来寻林妹妹的,怎地连宝兄弟自个儿也寻不回去了,再不去,可就叫她们几个丫头吃完了……”
宝玉听了哎呀一声,边跑边道:“快别吃了,一会子要吃饭了呢……”他一唤,袭人也忙上前帮忙相哄,又一叠声地赔罪道:“这可是我的不是了,四姑娘快别吃了,一会子停住食了可不是闹的……”
黛玉瞧着袭人忙前忙后,心下倒也佩服她会做这等花样文章:先前这许多日子都不曾见她往书房里送过一滴水,偏今个儿她就贤惠地送起东西来了……
黛玉全不觉得那厢里的乱乱纷纷同自己有什么干系,自低了头就要接着看书,却忽觉得身旁坐下一人来。黛玉侧目看时,乃是宝钗。
“妹妹在看什么书?”
“适才的棋下得有误,我想不过,重又在推敲呢。”黛玉笑着拿黑曜石棋子往棋秤上一敲。宝钗才见着棋秤上正列着数子,正与黛玉手中书上所画一般,知是在打谱呢。
“这一向大嫂子都带着咱们在太太那里做针线,林妹妹若无趣,不妨也一处来坐坐罢。”
“嗯。”黛玉虚虚应了,又拈了粒子照着书往棋秤上放去。……谁说独处就是无趣?
“听宝兄弟说,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是妹妹布置的?”
“这个宝玉,又到处饶舌……”黛玉低低嗔了句,抬眼笑道:“只不过老太太说是咱们自个儿顽的地方,让我学着收拾了下,只是我愚笨,大主意还是老太太拿的。”黛玉十分低调,无他,象这般的屋子本就没个先例,若被谁拿捏出个错来岂不无趣,是以她总是抬着老太太的名头说话。
“原来是得了老太太的指点,怪道这般别致周道。倒不是宝兄弟多嘴,原是我瞧着好,也想照着布置间出来,这才问的他。”宝钗笑道。
黛玉听了,只淡笑不语。她当初置这屋子时就曾想过王氏若也这般收拾出一间屋子,拘着三春不叫过来,可就有些叫她头疼了。但转而细细一想,不说那王氏本就不喜姑娘读书,才将打发走了夫子,又怎会有心再收拾出个书屋来?且三春是她不得以接下的,又不是她肚子生出来的,她哪里能有这般尽心地出地、出钱、出人(这屋子的一应嚼头可都是出自老太太名下呢)。那三春除了人在她院里住着,一体事宜本就借着贾母的口一气儿全抛给了李纨去管,那李纨,呵呵,寡妇失业的,兼又手紧得连凤姐都佩服,自不会去多这个事。宝钗这句话,真真是白饶。
“我方才瞧了一瞧,这屋子里书虽多,倒是不曾见着《女四书》呢。”
黛玉听了手下一顿,重又侧过头来打量了下宝钗,只见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黛玉遂放了手中棋子,伸手取过茶盏轻抿了口,笑道:“这屋子里书虽不多,却是放得零散了些,薛姐姐若要寻什么书,只管说与小丫头们听,她们帮你找起来只怕要快些呢。”说着招过一小丫头来,道:“薛姑娘要看《女四书》,你去取将过来。”那小丫头应着就去了。
宝钗竟不知这书竟是有人管着的,细看那小丫头走到左边架子下取了个春凳站了,往最上一格中取了一套书下来,一时捧过来看时,果是《女四书》上部。宝钗正欲翻看,却听那小丫头问道:“薛姑娘是只在这里看呢,还是欲借回屋子里细看?”
宝钗失笑道:“不知这两者有何不同。”转头去看黛玉,不想黛玉又自打谱去了。
“薛姑娘若是只在这儿看,我也就不记薄子了,一会子薛姑娘您看完了,我自来放回去;若是欲带回屋子里看呢,就请在这薄子上画个押。且说个大致的日子,到时候由我们去取。”那小丫头话说得也利索。
宝钗这才知道这书屋里还真是自有规矩,且连个小丫头也是识字的,倒也啧啧称奇。笑着赞了那小丫头两句,却说这书只在这里看看,并不带走。那丫头听了遂低头应了一声,自退到一旁侍候。
宝钗本意并不在书,此时翻了那书两页,见黛玉一付心思只在那棋谱上,却有些不好再开口。
到是宝玉复又跑将过来笑道:“好妹妹,幸好去得快,那糕我给收拾了两块干净的留下了……”
黛玉抬头见他闹得一脸通红的,笑叹道:“有什么打紧的,劳得你这么跑前跑后的,姐妹们本就是闹着顽得,哪里就吃得那许多了。”
宝玉笑笑,正欲还说什么呢,瞧见宝钗手边的书,不由奇道:“噫,这书我上回不是甩出去了么,怎地这会子还在这里?”
67第67章
宝钗微诧;一扫手中书名,半带笑地问道:“宝兄弟……也看过此书?”
宝玉嚷完那句话就有些讪讪的;他本是背着黛玉丢的书,如今书又出现在这里;且看那书脊上的痕迹,只怕就是自己当初丢的那套……不由在心底默抽自己嘴快,听得宝钗问话;也没了气势;道:“这等书有甚看事;宝姐姐快放一边去罢。”
宝钗失笑;“此书本是我等女儿家闺阁里的诵读之物,宝兄弟倒也读过?”
宝玉见宝钗只管拿着书不放;心知此事是抹不过去,想想气又壮了:黛玉虽说什么“有容乃大”,什么“反面教材”的,但小爷他不高兴看到的东西凭什么不能丢,凭什么他丢了书就是“掩耳盗铃”了?……想到此,宝玉一撇头,硬声道:“亏得此书还是女孩子必读之物……真不知竟是这等教人自轻自贱之说,居然还以《女四书》为名,真真糟蹋了‘四书’这个名儿……”
宝钗素日虽也听闻宝玉与女孩儿身上有些痴病,到底不曾真正见识过。这会子猛不丁听宝玉这般说法,一时惊得不知如何开言,且又碍着宝玉的身份,不好与他认真分辩……
二“宝”都在这一角里流连不返,余下的探春、李纨并秦钟自也聚了过来,听得宝玉这般说时,探春不由笑驳道:“二哥哥可是又痴了。此书教导我们女儿家修身持家、知礼守节之要义,正与你们男儿读的《四书》有异曲同工之效。有何当不得这个名的?你平日不也怨那等痴昧愚顽的无知仆妇们不知礼数么,可不就是她们不明此书道理的原故。”
宝玉素来最厌恶那等女子为贱的说法,偏这些书居然还是女子自己写的,那厌恶就更上了一层楼,“明理么?只怕这样的理不明也罢。生而为女孩儿,就如那花朵一般,本就是极清贵的存在,自当好好教养,方不负这天地灵气之所钟,如何就成了‘卑弱第一’?哼!且此文开篇所引据者,不过是‘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且不说这‘古者’有何凭考?只这等将初生之婴孩弃于床下之举,就岂是亲生父母之所为?真真是有失人伦,其心可诛,当天地共厌之才是……”
“这不过是一喻而已……”
“什么一喻,她怎地不说远古之始,乃是女娲娘娘造的人,难道娲皇也是卑弱的了?……若女子卑弱,世人仅以男子为重,如何《孝经》里还要‘父母’并列,而不只单单孝敬父亲?莫非作了母亲就不是女子了么?”
“宝兄弟快别胡说了……”宝钗听得宝玉越说越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