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几个侍卫忽然站挺身姿,南陌心底一个激灵霍的站起身,果然见两顶软轿缓缓过来,停至门前,当先下轿的正是昨日所见的三皇子。
或者说,是北阡更为合适罢。
没有看错也不是做梦。
心下一动准备上前,却见北阡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转身到后方轿前,温柔的拉起帘子,伸手带出一名明艳动人的女子。
“韵儿有没有觉得累?”北阡唇角微微上扬,柔声问道。即刻便猜出这女子是右相二女陆韵。
“没有,倒是三殿下这两日奔波劳碌受累了。”陆韵站稳便拿着帕子轻轻给他拭汗,南陌远远瞧见,莫名想起一个词——天造地设。
手里的纸已经被汗湿,脚步却突然迟疑了。这一切看起来就好像她才是局外人一般,她甚至不能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北阡。
眼见那二人携手要进府,再也止不住闯了出去,喊出口的却只有两字:“等等。”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无法发出声音。
三皇子停下脚步,转头疑惑的看向她,上下扫了一眼,温和笑道:“你是何人?有何事?”
南陌只觉脑袋嗡的一下,极力压抑着情绪不让身体倒下,挤出一抹笑来:“北阡,我是阿陌。”
“阿陌?”眉头轻蹙,恰到好处那疑惑的声音,就好似与生俱来一般,甚至还不解的回过头以眼神询问身旁的陆韵。
“对……”咽下喉间浓厚的酸意,根本说不出更多的字眼。
“这位姑娘,三殿下虽说在外辛苦多年,但你们想借机认亲还是太无耻了吧,三殿下可没这闲工夫日日应付你们这班骗子,”三皇子不曾回答,倒是一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奚落两声,显然是把她当做想捞些好处的混混,说罢又恬着笑脸弯腰对着那旁二人道:“殿下、小姐不必理他们,外边日头大,先进府歇会。”
“不,我不是……”辩解着刚想跨上前一步,管家就让人堵住路,一把推开她。
“罢了,也别弄伤人,赏她些银子打发走便是。”许是见侍卫有些野蛮,三皇子摇头无奈叹口气,眼中浮出几丝怜悯,开口吩咐,随即牵着陆韵就要进门。
“三皇子!”推搡之间南陌慌忙叫出这个称呼来,总算是留住他的脚步,站稳定了定神才道:“不管你是不是北阡,你既不认识我,我便也不会再来纠缠,如今我只想问一句,先生如何?为什么会被抓起来?”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下一瞬三皇子仍是做出那不解的模样,问道:“什么先生?”
“就是昨日你游街之时后方囚车里关的人,杨子晏。”深深吸口气,盯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谁知这话一说出口,不似刚才的淡无波澜,三皇子竟然骤的变了脸色,抬手一挥,喝道:“来人,将她拿下!”
南陌不知为何他会突然情绪大变,一时也没作出反应,已经被侍卫团团围住,再看向他,那一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却是怒容满面,一旁的陆韵也抬手轻轻替他抚着背,似对一切也很明了。
“我先生犯了什么罪?”隐隐猜到些什么,南陌沉声作问。
“哼,想不到你与杨子晏竟是一伙的,那还明知故问什么,当初若不是这贼人掳走三殿下,皇后娘娘岂会长卧病榻,殿下岂会在外受苦,饱受骨肉分离之痛!”管家见自家主人发怒,连忙上前呵斥,一挥手道:“将她拿下打入大牢!”
南陌此刻根本不明所以,心底亦有千万般恼意,不认也就罢了,大不了当他得了失心疯,从此陌路,可现今竟要让侍卫捉她,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们相处何止十年,自小青梅竹马,同卧一榻,转夕间就反目成仇了?南陌狠狠咬着唇,眼泪无知觉的滑下脸庞,却仍做一笑:“你若是北阡该明白我的性子,要杀便杀吧。”
三皇子身形微微一怔,似有些迟疑,但前方的管家并未看见主人脸色,信手便下了令,侍卫们的刀剑下一刻就架在南陌脖颈上,用力过猛,已在细白的肌肤上划破一道裂口。
“将她与杨子晏关在一处。”三皇子再度开口,眼神淡漠,转身走进府。
已成定局了吧,还好,还好,尚能见上先生一面。
无知觉的勾起唇角,正欲闭眼时漫天忽然起了一阵风沙,有只冰凉的小手拉过她,耳边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跟我走。”
浮尧?南陌霎时恍悟,来不及开口就觉离开了侍卫的包围中。
转身时听到那个三皇子沉沉吩咐道:“不必追了,本王自有办法抓到她。”
哈哈,阿陌你再逃啊,我不追都有法子能抓到你。少年的声音一下子似乎就远了。
唔,谁能告诉她,他们不是一个人,绝不是一个人。转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南陌再也忍不住,靠着墙缓缓滑下,将脸深深埋入掌中。
他忘了灵山,忘了北阡,忘了先生,忘了阿陌,忘了说过的话,忘了应有的笑容。
那么她呢?是不是也要忘记了才好?
眼泪顺着指缝渗到裙子上,喉咙仿佛哑了一般喊也喊不出声音,弓着的身体顺着抽噎不停地起伏,忽然有人轻轻抚了抚,道:“好啦,不要这么失望嘛,我可是顶着大太阳找你找了好久,你要是死在这里多不划算。”浮尧头上带着一片有些焉了的荷叶,蹲下身递给她帕子。
“我说你,事先不是已经有了准备吗,怎么还弄成这副模样回来,”小手托住腮,半歪着头看她:“人嘛,不都是这样的,你骗我我骗你,特别是男人,我告诉你,这个世上除了小七其他男人都是坏人。”
听浮尧这么一本正经的说着,南陌不禁低头笑了笑,轻道:“你还小,很多事并不明白。”
“哈哈,我可不比你小,不过你们人的事我确实不明白。”
南陌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不甚明白却也没追问,倒是被浮尧这么一打断,哭也哭不出了,默了片刻才捡了别的话题问道:“你和七尹是兄妹?”
“不是,”笑嘻嘻的摆摆手,眨了眨眼才答:“小七是我最喜欢的人。”
“呃……”
“我知道你不信,不过我没骗你,这也是我第一次和人说,你要替我保密才行。”
蹙着眉点点头,浮尧这才说起:“我喜欢小七很久很久呐,可小七却喜欢别人,还为了那个人不顾惩罚在这里等了几百年,我不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一直陪着他。嗯,如果这几百年拿去修行我应该能幻化成大美人了,也可以跟他说其实我喜欢他。”
浮尧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些莫名的情绪,扯了扯嘴又笑:“不过那时候我说出来他一定会赶我走,所以啊,我还是一直像个小孩子比较好,想陪着他就陪着他,任性一点也不要紧,随口说出‘小七是我的’这样的话他也不会不高兴,你说,对不对?”
“尧儿……”南陌似乎是听懂了,只觉得浮尧此刻明晃晃的笑脸隐藏了无数的伤痛,不禁轻轻抚上去。
“南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我很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考虑清楚,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做每件事。”浮尧敛起笑,道。
“好。”点头应下,随着浮尧站起身,脑袋却一片昏沉,抬手才发觉因脖子上的伤已经浸了一领口的血。
“诶,你现在可不能昏倒,我背不动呀,”浮尧忙一把扶住她,扔掉手上的荷叶:“早知道你要受伤就该找小七过来。”
“没事,我还能走,不过可能要在你的酒庐打扰几天。”南陌扶着墙,朝她坏坏一笑,七尹不是寻常人,那么万一三皇子要派人捉她,酒庐确实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三皇子……还是北阡?
4守千年
抱着一坛酒跟在七尹身后小心的摸索着阶梯,惊奇的发现越往下走路便越宽阔,拐个弯眼前豁然闯入一片暖光,仔细瞧去竟是一个大的让人吃惊的酒窖。
不同于外界的炙热,这地下出奇的凉爽,偌大的空间里整齐排着几行木架子,陈列无数封藏的酒坛,正欲赞叹便见七尹已经走到底,略略颔首示意她过去。
“写上你和酒的名字,贴在封盖上。”取了一方红纸,七尹轻声道。
“嗯,”接过应下,写罢又依着吩咐抹了些浆糊,比划着问:“贴这里?”
七尹点头,帮着她封起酒坛,淡淡道:“长安酒顾名思义是要历经长久的安宁方能孕出其味,所以埋进地下窖藏十年以上才可称得上是真正的长安酒,这几日从选料、发酵到滤糟,都是你亲手完成,如今我借你一爿地方好好存下这酒,他年若还有机会,你再拿出来品一品,如何?”
“十年,好,十年之后不管身在何处必定会回来与你举樽共饮,尝一尝酿这酒时的心情。”说着微微一笑,悄然化去心底的酸涩。
呆在酒庐的几日好像是这些年来最难熬的时光,也渐渐从打听来的消息中弄清来龙去脉。十七年前宫中太傅因冤受罪,欲连夜出逃,一并掳走了当时不足周岁的三皇子为质,这太傅便是她先生杨子晏,而北阡也确实就是三皇子。
杨子晏从宫中逃脱并没有杀掉带出来的小娃娃,却是怜其可爱将他抚养成人。
近年来,皇上身体日渐不支,却对膝下几个皇子都不甚满意,右相大胆揣测圣意,广布人手找寻当年失踪的三皇子。大祁国上下皆知皇上与皇后伉俪情深,也就是说,这找回的三皇子再如何不济,只因他是皇后嫡出也能比下其余兄弟从而荣登大贵。
半月之前杨子晏突然下山也是听闻此事,想要离开灵山另寻安身之所,不料正想与南陌二人汇合就被人抓起,右相一行顺藤摸瓜找到北阡,这才有了几日来的突变。
一切南陌都可以理解,只,就算当年真的是先生掳走北阡,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也不至于让他下手要杀先生。更何况,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三皇子举止得当,言语威严,俨然一副皇家的派头,和记忆中的北阡,实在是差了太远。
这其中肯定还藏着她所不知的深意。
“浅浅盖层土,不必太厚。”想得出神,小撬子就用力过猛,便听七尹说了这么一句,脸上顿时一红。
“你日日想这些也无甚用处不是?”见她窘迫的模样不禁低头笑道。
“嗯,是,”忙铲着土埋好酒,又在上方铺了些干草梗,这才笑起:“可是总是管不住脑子。”
“你是否信他?”七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沫子。
“自然信,他做一切必定有他的缘由。”这也才是她几日能够安心等着的原因,多年的相知,她知道北阡绝不会一夕之间就性情大变,必定有什么是瞒着她的。
“那便是,你就安心等他给出一个解释,若不行,日后他为王称帝,也与你无有干系。”七尹复又点起灯笼,顺着阶梯走回去。
轻声应下,南陌微微叹口气,看着他颀长的背影不禁又问:“七尹,这几日,是不是有人追过来?”
“你见到什么可疑之人了?”
“没有……”
“那便是没有。”
听着这不带一丝犹豫的声音,南陌不禁低头轻笑,七尹既然无声无息的替她挡下麻烦,自也就不会告诉她。
出了地窖,刺目的阳光顿时让人睁不开眼,南陌用手半掩着,站了小半会才缓过神,只见留在上方守店的浮尧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到七尹就拿下脑袋上的荷叶扑了过去。
七尹也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