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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我当然还不明白“彻夜不归”的概念,只是每每你前脚一踏出门,我就跟在后面嚎啕大哭。你总是在掩上门后,骑自行车到附近的零食部买上三个爆米花,再跑回来从门缝里塞给我。我止住眼泪心满意足地吃着爆米花的时候,你就骑上车悄悄走了。那时的你简直依然是一个顽劣未改的孩子,最厌烦任何来自家庭的管束,你在心智上显然仍未做好做一个好父亲的准备。回想起这一幕,我就常常心疼你,同时也感到痛心。
我还一直想给你讲有关一扇门的故事,一只小鱼的故事,一次旅游的故事,以及一场电视晚会的故事。就是这些故事,叫我这么深刻地爱你、明白你,却又已经开始不再喜欢你。
爸爸,你曾经年轻而缺少为父经验,心性善良却又脾气暴烈,这些我都可以理解。算起来,我们也有几年的时间没有吵过任何架了,你说这些年生活几乎将你的雄心彻底磨平了,而如今我已长大,甚至比你还懂事许多,所以再不该训我。提起小时候带给我的那些创痛的回忆,你也曾懊悔得落泪过。可是如今我却终于证实,在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几乎一点都没变宽容、变成熟、变勤劳、变善解人意,你一点都没变,痛苦和享乐既没多一点,也没少一分。你还在用固有的一套活着,独独伤害自己和最亲的人,却又浑然不知。
爱情、日本菜、凶杀案(2)
尽管我依然爱你、明白你。有时候正是因为太明白你、疼惜你,不忍心再揭穿你的那些缺点,不忍心再历数你的性格带给我们的伤害。我知道正是人性的乌脏逼迫你成这样,究竟你原来也是嗜书成癖、内心宽善的人。这些年,我见识过太多自称朋友的人从你身上揩油而后离开,又在背后嘲笑你的痴傻,而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真正不会保护和掩饰自己的人。你不懂以牙还牙、滥耍心计,便唯有以愤怒的自我伤害回击生活的欺骗与误判,这些,我都懂。高中时我视你为偶像,以为此生你是我唯一情愿付出生命而保护的人,却也终于为保护自己而学会了冷硬。就像《寻找林昭的灵魂》里说,如今我们已经很难再掉眼泪了,因为这一切已经把我们变得很硬。真的爸爸,除了为你,我几乎再难掉眼泪了。
约好不消极吧,好吗,哪怕笑得艰难。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说那样的狠话伤你的心。你得原谅我,说话总是这样,总想着离心近一点,以为哪怕戳出血来,也好过掖掖藏藏。这种习惯或许不好,何况我也并不常常了解实情,乱戳一气。可生命毕竟太无奈了,爸爸,我们非得这样活一场吗,沉默的、怯生生的、半推半就的,往往就是因为不好意思潇洒一回,而把半辈子都蹉跎了。
多想能好好跟你谈谈心,把多年未愈的伤口都曝到阳光底下来,晒一晒,好得快。今天仔细一数才发现,我竟然有两个表哥,以前总对你们说,我多想要一个哥哥。我有那么多表姐,却也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姐姐,永远是孤零零站在天底下的一个。
我看得到你们给我的爱。我希望牢记它们、攥紧它们。可常常就是因为太爱了,我竟无法为自己保留一丁点温暖。
就像你不许我跟男生接触却又常跟我谈及嫁人,号称要保护我却又让我到外地上学,我明白你的苦心,可我招架不住你的这种前后矛盾。摩羯是不是就非要有挥之不去的责任感,这些年,我听话、隐忍,学书法、认真学习、不搞特殊、不事攀比,安分走路,赢一些不疼不痒的奖项博取邻居的赞誉,也无非是叫你省心。
可是啊,爸爸,你甚至也不允许我学吉他,蛮横地判定我的喜好为心血来潮。你说,要把书法捡起来,你说后悔没让我学乒乓球。爸爸,你分明在拿你的标尺为我量做衣服,拿你的梦想来钤印我的梦想。你没有意识到它们根本就是不同的。
回想起来,这些年我确实从来都是内心偏执、嘴上偏激,行为却最为妥帖、务实,这样的女儿是太听话了,你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究竟是不是快乐。你总是在说,你这么优秀,一切绝对都会好的,绝对都会好的。说实话爸爸,这种意义上的“好”,我并不稀罕。兴许有一天当我撞到南墙的时候,真会想开一些、学乖一点,开始试着好好生活,会考研、会嫁人,会寻一份稳定的工作,小心健康地过完一生,却绝不可能每时每刻按你的意愿行事呵。孝顺绝不等于绝对的屈从。
让我活得潇洒一些,也真实一些吧,爸爸。甚或我并不需要许多钱,不需要别人的刮目与赞美,不需要任何光鲜的彩饰与外衣。现在与将来,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份活生生的、从容而真实的生活。
我常常对别人说,我已经很知足了,因为我享受过许多孩子从未享受过的自由,自由出入家门,自由上网,自由熬夜,自由谈吐,因为你们对我放心。我却委实不是一个自由的人,难以抉择自己的命运。只是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无心铸成,也是我咽苦接受的事,你那么爱我,我再不应当向上苍抱怨了。
爱情、日本菜、凶杀案(3)
如今我依然习惯跟人感慨,我有过一段多么值得回忆的童年时光,你再也不必自责。这样的说辞并不是为了求你安心或遮掩伤口,它真真正正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曾经一直想写下这样一个故事:童年时走到伙伴中间去与人分食糖果,长大后却站到孤闭的角落独自吞咽苦涩。我想这正是我的故事,是许许多多沉溺于童贞世界的孩子被生活所胁迫,从稚拙走向成人化的心路历程。我永远怀念那一段完全依赖你、拥有众多真纯玩伴的日子——尽管那时我稚弱而无知,常常故作深沉却又始终惶惶仰视。我想我对生活的所有思索与热爱,失落与顾盼,无疑都是扎根在童年这块无垠的沃土里,在它的瓮养下静候着开花结果。
“童年是一场诗意的谎言”,有许许多多次,我向别人提起约翰?韦恩的这句话来。他们都无法想象对这句话我有多么感同身受,每每想起它来就能认同得浑身打抖。“诗意”是因为,尽管我们曾那么多次被无意伤害过,却仍旧葆有一颗天真烂漫的心。那是孩子式的人儿特有的一颗心,它相信奇迹、相信世界、相信爱,相信无数长大后开始觉得荒诞无稽的东西。世界的复杂与丑陋都曾毫无保留地在他们面前展开、又合上,他们看不见也不明白,因为它们的眼睛还未曾学会分辨真伪,心也未曾设防。
那曾经看起来无比圣洁而又终于归向破碎的,我们对世界的信赖呵,是多美好而又凄哀的一个弥天大谎。
爸爸,看清这一切而又终于能够坚强地走下来,真是极艰涩的一段路,如果你明白这一点,一定也会像小时候那样,由衷地夸奖我勇敢。选择走下来,自然是不会再离开了。我们失落也绝望过,沉默也饮泣过,如今我已成人,你也已迈过不惑之年,是否你也曾想过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于什么?有些痛苦与伤害原本是可以规避的,爸爸,只要你够潇洒,够宽容,够果敢。幸福也一直在离我们很近很近的地方,平心静气地等待了许多许多年。悲观的人并不是没有享受幸福的资格。当我们终于勇敢地看淡了生死,再残忍糟糕的结局还能再是什么,我们已经乐于承担任何上苍施予的苦难了。苦难也是活生生的,跟生命的珍贵连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能够坦诚地做自己,不虚掷每一秒可以把握的时光。在这一点上,别人的眼光正是我们最该摒弃的牢笼,它囚囿了我们太多年,如同纷纷扬扬落入眼睛的沙尘,模糊生命表象背后最为本质的真相。有多少时间都被我们浪费在赢取别人的认同里。是时候了爸爸,我想是时候了,我们活得像自己一次。
若拿到平时,我一定羞于跟你探讨有关恋爱的事,这一次就彻底地跟你坦白一回吧。爱情是生命里太重要的一部分,哪个人在年轻的时候会不曾经历过它。为了避免受伤而杜绝恋爱,无异于因噎废食,是最荒谬的举动。您总是多虑了。就算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女孩子,也必须真正走入到一场爱情里去,经历伤害、挫败、甜蜜、角色互换,接受蜜汁与苦水的淋洗,才会真正走向成熟。所以我自然曾邂逅过倾慕的人,也遇到过喜欢我却难以叫我动心的人。爱情从来就是缺少逻辑的东西,你永远无法去计划它,无法去预知年龄、财富、外表这类东西,会不会真的成为你爱上一个人的原因或阻碍。爱情它来的时候,就是来了,哪会留给你充分的准备时间。
所以爸爸,请绝对对我放心。我既不是轻率的人,又已经告别了小女生的肤浅与天真,我的眼睛与内心时刻都在提醒我辨清真相,不要轻信温言软语。我始终渴望真实多过浪漫,偏好内心而非浮表,因而有一天,倘若你发现我恋爱了,请你相信我的眼光,并且祝福我。
有些话说出来就好过多了。此刻我仿佛看见希望的微光就在那遥遥的彼岸发亮,原本拥堵的心豁然开朗。爸爸,我想跟你去旅行、去爬山、去下棋,去为你斟一杯茶,为你修剪头发,去听时光老人讲一个漫长而令人动容的故事。我想为你唱一支歌,女孩ciacia曾在那支歌的结尾如此写给她的父亲:
我已不是little girl,有些话说不出口。
But I'm still your little girl and I love you still。
嗨,爸爸,你听到我在叫你了吗。
“如果你还有兴趣走到明天里去的话,就请牵着我的手吧。”
冷月烟花(2)
她们出身于书香门弟,从小是相依为命的孪生姐妹。只是婉君眼底长了一颗泪痣,多了一份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大人们说那是注定要流一生的眼泪。但她从不信宿命,从不相信自己会像湘君那样,多愁善感,一个人难过抄诵经文时黯自落泪。湘君患有眼疾,她从小就护着湘君,承担所有妹妹所犯的错。所以继母一直不喜欢她,这个性情刚烈的女孩,用鞭子奋力抽打她纤弱的身躯,抽到遍体鳞伤,拍到皮开肉绽。继母打她委实厉害,可她却一直不肯哭下一滴泪,就只是硬气地挺直了身体跪立着。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河畔边一个男孩子专注地作画,看到他目光和神情的凝重和飘渺。她看到一对翅膀栩栩如生地落到纸上,看到他一点一点勾画生命和灵魂飞翔和逃脱的色泽。她竟看得痴醉了,生平第一次落泪。回到顾宅,她便跪在阿玛面前,她说,我想画画。
她从小就想做男儿郎,因为男权社会,男人想要什么,就可以主动地去争取而得到。她扮作男妆,在严禁女子读书的小镇,走进了学堂,并遇见了那个河畔边作画的男孩,原来他叫许书远。
许书远,虽是许家三少,却逃不掉冥冥中的宿命。他一出生就患了一种病,最多只能活到三十岁。他娘背着他四处求医,父亲发迹后,一连纳了好几房的姨太太,从此对他娘亲不闻不问。为了麻醉支离破碎的心,母亲开始依赖抽大烟,烟雾缭绕,迷漫于老屋里,成为他年少最初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