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天回过身来,正看见她隐在被下的消瘦香肩不住地颤抖着,滴滴泪珠不间断的落了下来,滴在淡青色的软枕上,晕开了一圈圈的泪渍。
她哭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她这么默默无声的哭泣,叶枫天还是忍不住心中闷闷的揪痛起来。
第六十八章 脱困的代价
“……别哭了~都过去了~”
叶枫天本就不是那种会劝慰女孩子的人,见若水在那里哭得甚是伤心,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嗫喏了半晌,最后出口的也只是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一出口,自己也是懊恼的紧。
“你刚才说看伤?他们没吃什么苦头吧?”
自己静静地哭了一小会儿,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水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了叶枫天。
望着那双充满了焦急还略带了些红肿的眸子,叶枫天感觉自己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出来。
而他,就算能说,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匆匆赶到府衙门前的时候,眼前是怎样一幕惨烈的景象。
高大壮面朝下的倒在府衙的台阶上,人事不知,身后是半开的府衙大门,漆黑的大门上有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显得格外的刺目。
里面是被自己的爹抱在怀里的白素莲,那女子额头上有一块茶杯大小鲜血淋漓的伤口,看样子是撞在什么地方,已经昏死过去了。
再里面,便是趴在大堂正中的若水,整个背腰臀处早已完全血肉模糊,身旁不远处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两手颤抖着四下摸索着往前爬去,嘴里声声哭喊着若水的闺名,间或剧烈地咳嗽几声,嘴角已有鲜血流下。
除了他们四人,剩下的几位不管是县太爷和衙役,还是那几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壮硕男子,全都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其中还有那么两三个反应快些的,再看见县衙门外围将上来的百姓,便已萌生了偷遁之意。
“怎么?他们也被打了么?”
半天得不到回应,若水有些急了。而这会儿叶枫天才从自己的回忆中醒了过来,急忙摇头说道。
“没有,除了你,没再有任何人被打。”
确实,没有任何人被打,但是他们为了自救,也着实付出了太过惨烈的代价。
事情的始末叶枫天早已在先一步醒来,意识也算得上清醒的高大壮那里得知了大概,只是他从始至终一直就处在各种被打的境地中,真正能清清楚楚说出来的,也就只有在公堂上脱困的那一过程。也正是那个只有一个瞬间的过程,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叶枫天,听罢了也不胜唏嘘。
眼见得若水已经被打的只见进气不见出气了,白素莲终于在大堂之上向自己的亲爹大喊求助起来。可是白掌柜恨若水入骨,巴不得她死在自己的面前,又怎么肯出面相救。最后无计可施的白素莲,为了逼出自己的亲爹,只能趁着禁锢自己的衙役一时不备,咬了他的手腕,脱开身子之后一头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这下子白掌柜终于忍不住露了面,从公堂后房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抱着自己的女儿就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还呼呼喝喝的叫着让人把大夫找来。
这时候的公堂已经开始乱了,而高大壮也趁着这个混乱的局面,挣开了抓着自己的束缚,朝大门跑去。这个原本应是彰善罚恶的神圣地方,现下却只有四处弥漫的血腥味和犹如修罗一般的审判者,他脑中只想着能够赶紧跑出去,去找人来救救他可怜的妹子,还有他的家人。
然而,旧伤又添新伤,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血气上涌,他终于还是在推开了大门之后,颓然倒在了台阶之上。
不过,还好他终于是推开了。
一直围在外面没有散去的百姓,在终于看到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涌出的惊喜,却在看清了大门内的景象之后,一个个全都呆住了。
这样混乱不堪的公堂,他们还是头一次见。然而,很快他们就又都反应了过来,彼此之间嘁嘁喳喳、交头接耳的讨论着,看样子恐怕坊间很快就会出现新的传言了。
成为自己治下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这是任何一个父母官的噩梦,而那县太爷现在正在眼睁睁的看着关于自己的流言形成的过程,顿时也慌了神。
而接下来的事情,便就是叶枫天所看到的了。
不过他怎么可能忍心将事实说出来,若水一清醒过来首先想到的便是她的那些家人,如果她知道自己最为悬心的这些人变成了那般凄惨的模样,还不知道要怎样伤心呢~
所以,他含含糊糊的说没事,虽然知道也瞒不了多久,毕竟他们的伤也不是可以掩住的,但是至少现在,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女子在他眼前无声落泪了。
“没事就好~”
若水终于展颜一笑,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叶枫天看了呆了一呆,顿觉刚才选择隐瞒这件事情真是选对了。
“对了!既然醒了,我还需去拜谢张大人。”
本来叶枫天还以为若水能够在床上安安心心的待上一阵子,哪知才刚刚消停了没一会儿,她居然又要挣扎着起身。
“张大人已经回营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床上呆着!等伤好了再去拜谢不迟!”
真想一扇子抽晕她!这丫头还是睡着的时候最招人喜欢,一醒来随时都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
揉着自己已经皱的发了紧的眉心,叶枫天开始怀疑,这么多年来硬贴上来的莺莺燕燕也有许多,自己却为什么偏偏会对这个小磨人精如此上心,难道是天生就喜欢受虐么?
若水看着叶枫天头疼的样子,无声地笑了。
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要与这人势不两立。可是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他曾经让她无助的哭泣,现在却也亲手将她从痛苦的深渊中拉了出来。不过,最终事实证明,她当初做出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你……你耍我?”
若水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笑容,所以叶枫天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心思,登时气得扬起了手中的折扇。可那折扇在空中停留了许久,最终却是落在了他自己的掌心上。
“你怎么知道是张大人救了你们?”
第六十九章 阴错阳差的救赎
张大人赶到的时候,其实若水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直到现在才醒过来,怎么算起来,她也不可能会从别处得知。
难道……她是自己猜出来的?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不是有朝廷命官出面,仅靠他一届平头百姓,就算有再高深的功夫去劫了公堂,此刻恐怕也没办法安安心心的待在原本的住处养伤,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片树林猫着躲追兵呢~
“因为我本就是一直在等你们啊~”
若水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但听到了叶枫天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他完全忽略掉了那个“们”字……
“等我?等我……”
下意识地嘟囔着,他的目光也突然变得灼亮了起来。
“小勇呢?怎么没看到他?你把他叫来,我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能够请动了你和张大人两尊‘大佛’的~这孩子~真是太聪明了……”
因为姿势的关系,她并没有看到叶枫天比女人还要白上几分的俊脸上,因为某些情绪而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啊?小勇?他在哪?”
因为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无法自拔,所以若水接连问了好几遍,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可是……小勇?那个个头不高老是围着若水转的小男孩么?对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个孩子在哪?
耳听得背后的男声语气中的迷茫不似作假,若水整颗心突然揪了起来。她猛地回过头去,死死地盯住了叶枫天的眼睛,焦急的问道。
“你不知道他在哪么?你……难道一直没有见过他?”
突然被这么一瞪,叶枫天没来由的觉得很是心虚,他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最近还在哪里见过那孩子,便只能硬着头皮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张大人又是怎么救了我们?”
这一句已经是在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了,若水目光灼灼,几乎都要将人烧个窟窿。
“我……我听说你们被人告上了公堂,便匆匆赶过来了。想着你们肯定是被冤枉的,怕县太爷万一收了人家的好处误判,便顺便将张大人一同请了过来。”
其实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有些话,在现在这个氛围之下,实在是不合适说出来邀功。
他哪里是听说,若水他们总共才进了公堂没有半个时辰,流言传的再快,也不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主要是因为自从那次拍卖会之后,他每日总会神使鬼差的跑到花点坊去,名义上是对那的点心吃上了瘾,实际上真正让他上瘾的,恐怕另有其他。
这一日他照例又去了花点坊,但是却只看到了紧闭的大门,和围在门边嘁嘁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附近街坊。
为了不显得太过刻意,叶枫天总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才会上门,往常的这个时间点,店门早就已经不知道开了多久了,这会儿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叶枫天有些担心,便拉了其中一个街坊问了一下,这才知道今天其实是开过门的,只不过只开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几个长相凶狠的人抬着一张不知道裹了什么东西的草席闯了进去。
后来坊中的顾客便都被那些人或瞪或恐吓的给吓了出去,再后来便只知那花点坊关了门,店主和那几个客人全都不见了踪影。有些胆子大些的好事者也曾凑近听过,不过在隐约听到些打斗和惨叫的声音之后,便都明哲保身的离开了。
像现在围在那里的几个,都是平时比较热心肠的街坊,他们聚在一起就是想商量一下要不要去报官的事,不过毕竟没有什么证据,究竟要不要报官他们还有些犹豫。
在碰到上前打听的叶枫天之后,他们很高兴终于又多了一个可以帮忙做决定的人,但是当他们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和盘托出之后,这个人就在他们的眼前消失了。
众人错愕之余还以为他只是个有胆子瞎打听,却没胆子管闲事的主,在集体鄙视过他的胆小懦弱之后,又迅速投入到了新一轮是否报官的讨论当中,殊不知他们口诛笔伐的胆小鬼,其实已经第一时间赶去了县衙。
只是,他并不是去报官的。
叶枫天是何许人,只听得那些市井之人不知有几分真假的猜测,便大体明白了这花点坊究竟遭遇了什么,无非不是些眼红人家的生意好,想要找茬讹些钱财吧了~当然,如果店家抵死不肯认,那最终的结果,大抵也就是要闹到公堂上去了。
不过是找茬讹钱的话,就算双方起了冲突,想必也不会受什么很严重的伤。那么,他们所说的打斗和惨叫的声音,应该是臆想的吧~
一边将一身的轻功施展到了极致,飞檐走壁穿街过巷,一边还不断地寻找着各种理由宽慰自己,也包括……今日的花点坊,应该也像往常一样,萧若水压根就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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