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严路离婚之后,大半家产都赔给了前妻,再加上事业不顺,所以经常酗酒,喝醉了就拿儿子出气。”长乐像和她聊家常似的,慢条斯理的说着,完全不理会马荆棘手臂上蜿蜒而上的土气,“后来有一天,他又喝了酒回家打儿子,这一次不巧,失手把孩子打死了。”
马荆棘低低的“啊”了一声。
“他清醒之后很害怕,不敢报警,也不敢把尸体处理掉,那个时侯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复活。我正好感知了他强烈的意念,来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马荆棘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这么好心吧?”
“你可真是了解我哪……”他长长一叹,“本来呢,一个人如果刚死不久,三魂七魄还未去尽,是有办法可以救的回来的。可惜我看到严路儿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好几天,生魂只剩下零星碎片,根本不可能复活了。所以我给他想了一个别的办法——”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往她身后一指,“肉身即灭,或可辅以载体,再回人间。”
马荆棘只觉得背脊上一阵恶寒,仿佛又看到了那双迟缓转动的双眼,又听到了那一声细细的“姐姐”。
她定了定神:“没有了灵魂,遥遥还是遥遥吗?”
“严路才不管是真是假,他只想让人看到一个活着的儿子。”长乐眨了眨狭长的眼睛,“这个世上,不是每个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爱这种东西,虚虚实实,不用太当真。”
马荆棘想到孤独的死在父亲手下的遥遥,不由心里一凉,也不知道是怒是悲,忍不住回头看去,身后那张眼梢下垂嘴唇细薄的面容毫无生气,保持着微笑的模样,一动不动。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尊塑像能动还能说话?”
“因为他的身体里有别的灵魂啊。”
“什么?”
“严路需要一个完整的灵魂来驱动儿子的新身体,而我家宝贝也需要新鲜的生魂来补充体力……”他一边说一边抚了抚怪兽的长毛,“饕餮是贪吃的动物,严路既为儿子搜集灵魂,顺便也能替饕餮找来更多的美餐,这样不是两全其美么?”
马荆棘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欺骗严老师说要找魂魄让遥遥复活,但其实,那些魂魄都被……都被这家伙吃了?”
“不错。”长乐两手轻轻一拍,笑容慵懒,“而你,就是我找到的最好的猎物!”
“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在小礼堂看到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普通的人都有三魂七魄,可你却……”
他的话被突然间发出的巨大响声打断了,在这黑暗的空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着,回声低沉而宽广,就像机器的轰鸣。伴着这古怪的声音,有人正叫她的名字:“马荆棘,你在不在里面?”
千年 74.一战即退
“马荆棘,你在不在里面?”
这声音也不如何焦急激动,却让马荆棘大喜过望。被捉走的公主终于看到王子屠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概和她现在也差不多吧?
她正要张口回应,四周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黑暗中出现了一圈圈螺旋状的波纹,而在波纹的中心,细碎的红光如一道道箭矢,发散闪动,看起来很是漂亮。
长乐的眼眸一凝,冷笑一声:“封印师的赤阳印?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的身形微动,手下一紧,身边的异兽饕餮突然间睁开眼睛,喉间发出低低的咆哮,眼中凶光四溢,獠牙森森,只等着一声令下,便可扑人。
扭曲的结界中慢慢走出两个人,皆是少年模样。其中一个长乐见过,是在校园里和方序马荆棘走在一起的人;另一个高些的面容俊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却是萤彩流转的深紫色。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马荆棘如见亲人,用力的挥舞着那只可以动弹的手,就差热泪盈眶了。
“饕餮?”白初一看到那只羊形虎齿的怪兽,不由皱眉,“上古神兽,囚于洠螅巧窳Σ豢煞D愕降资鞘裁慈耍俊�
长乐的手指在异兽颈间的长毛中慢慢摩挲,细长的眼睛微眯:“你既然知道异兽囚于洠螅氡匾膊皇瞧胀ㄈ恕2蝗缦人邓的闶撬屯饷婺俏换钏廊朔庥∈τ惺裁垂叵担俊�
不等白初一回答,马荆棘就大叫道:“白初一,这人叫长乐,是个大坏蛋,他和严路……”
“长乐”两字一出口,白初一和苍极都是面色一变。苍极拍了拍白初一的肩膀,低声道:“我去救棘棘,这家伙就交给你了!”
不等白初一表示同意,苍极就身形一闪,快步朝马荆棘奔去。长乐见状手指松开,饕餮大吼一声长跃而起,朝着他迎面扑去。
就在利爪即将扑到苍极身上的一瞬,他突然倒跃出去,脚下一轻,背上已展出一双黑色羽翼,轻巧的躲过兽爪,悬浮在半空中,犹如一只巨大的鸟。
长乐微微一愣,随即醒悟:“魔族?”望着他紫晶般的眸子,又不屑一笑:“羽族小辈,也敢和神兽相抗么?有趣……”他喉间发出轻轻的呼哨声,饕餮低吼一声,精神大振,足下生风,再次朝苍极扑去。
一白一黑两团影子在不断闪动的红光中缠斗在一起,无论马荆棘看的再怎么仔细,也看不出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长乐收回目光看向白初一,悠悠道:“那么……你就是那个降妖师?”
白初一皱眉:“长乐,你应该已经死了。”
“呵……”他挑着眉毛,面露惊讶的笑了一声:“你竟然知道我是谁?”说话间,他的整个人突然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白初一的背后,黑色长袍拢着尖细的手指,朝少年的脖子扼去。
马荆棘看在眼中,忍不住尖叫起来。
白初一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轻轻一纵,瞬息之间已跃在半空,瞳孔化作魔魅的暗金色泽,身周气韵流动,敏捷矫健,与方才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判若两人。
马荆棘知道他要做什么,忍不住心里一紧,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出声阻止,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她不是小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替他分担危险,她有什么资格对他说“不要”?
而当长乐看到白初一手中的青金色长刃时,脸上终于有了惊讶的表情。
“你……竟是月哭的主人?”
白初一不答话,手中镰刃劈空砍下,挟万钧之势,尖厉啸声仿若鬼哭。不远处的饕餮听到了这声音,身而为妖的本能让它不禁心生怯意,一晃神间被苍极的羽箭刺中鼻尖,痛呼一声,伏身退开。
巨大的压迫感和嗜血的杀气从半空中直逼而下,长乐急忙展起袖袍,似乎不愿与月哭正面相抗,灰白的长发飞扬,黑色的袖角翩飞,青金色巨镰从上至下纵贯,光芒中的少年仿若神祗,一瞬间碰撞的画面有种极致而残酷的美。
可是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长乐突然不见了。
眼前只有那领黑色长袍,被月哭的凌厉杀气绞成碎片,宛如黑色羽蝶,在破开结界的赤阳印红光中翩飞不已。
虚空中又传来细细的呼哨声,饕餮听到召唤,不甘心的咆哮数声,倒纵回去,长乐的身影又浮现出来,只是这回没了外袍,只穿着一领白衣,衬着他的白发和细眼,愈发像一个白惨惨的厉鬼。
苍极收起翅膀落在白初一身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动作虽然依旧优雅从容,眼色却颇为凝重,显然是对手极为难缠。
“若不是昨天晚上饕餮和那个活死人封印师大战一场,神力有所伤损,对付你这样一个羽族小辈又何须这么麻烦?”长乐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倚在异兽身侧,炯炯的目光却注视在白初一身上:
“苍梧之渊,零陵界中,只得神兵二种。今日能见到月哭,倒也不枉此行,这位小姐就暂且还给你。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一落,人影已随之消失。仿佛他原本就只是个幻影,要来的时候便来,要走的时候就走。
白初一和苍极对视一眼,正准备追去,耳边却传来方序温和中正的声音:“这不是他的真身,不要追了。”
“可是……”
“魂术师世家有分魂之术,就算伤到分身,本体也不会有太大损伤。他的结界已经撤了,我用赤阳印封住这里,你们尽快把马小姐带走。只要封印一解,就会回到现世。这里出了点事,再晚了不好。”
其实现在要把马荆棘带走是很容易的,因为长乐一走,已经攀爬至肩部的土气突然间消散,麻木冰冷之感正在一寸寸消失。她只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被一点点抽走,原本还很清醒的头脑突然间屏蔽了所有信息,眼前一黑,往后便倒。
苍极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叫了几声“棘棘”却没有回应,不由有些着急,白初一看了他一眼,眼神从少女苍白的面容上滑过,略略停顿片刻,收回月哭道:“方序,人已带走,可以开印了。”
黑暗的空间再次扭曲起来,漩涡中心的红光将三人团团笼罩,瞬息间消失了踪影。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条细缝正顺着刚才和马荆棘相握的雕像手掌蜿蜒向上,继而蔓生出无数碎纹,细小的油彩和泥灰簌簌落下,整个群像正在慢慢崩毁。雕塑木然的眼中似乎露出了恐惧惊骇的神色,微笑的,愉快的……所有的表情凝固在此,不能动弹。
细细的声音回荡在咒术幻化的空间里:“爸爸……爸爸……救我……”
只是无人答应。
本来无所有,仍只能回归无所有。死而复生,不过空谈。
雕塑系教授严路的展览一整天没有开放,小礼堂里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将屋子里的一切挡的严严实实。
直到日暮时分,路过附近的人突然听到一连串的碎裂之声,就好像有人拿榔头在敲砸什么似的。急忙唤来相关人员强行破门,开灯之后,只见背阳的高窗前,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一根塑料绳吊在房梁上,面色发青,手足僵直,早已经死去多时,正是一天都没出现的严路!
而角落里那组男孩群像也不知何故裂成碎片,空气中隐隐散发出恶臭,走近细看,烧制出的泥土碎块中竟露出森森白骨,连着人体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腐烂。
根据警方调查,这些被分开藏匿于雕像中的尸块,正是严路久不露面的儿子遥遥。
千年 75.一梦不醒
马荆棘只觉得身体里很空,就像有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间被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隐隐约约间似乎回到了几百公里之外的家中,细雨脉脉,青瓦上的水珠滴滴答答的落进檐下的大瓷缸里,门窗和家具散发出叫人怀念的淡淡湿气。
恍惚中,眼前的景物都像是蒙了一层纱似的。她无意识的推开门,幽暗的光线下有一个人影,长长的卷发垂在肩上,身段窈窕,眉目如画。
——是妈妈?
“棘棘,到这边来。”
她朝着妈妈的方向走过去,窗外的天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小小的,不过是小女孩模样。
是了……这是她的记忆,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一个雨天,妈妈把她叫到身边,然后她会说:
“棘棘,我们去给外婆扫墓。”
“棘棘,我们去给外婆扫墓。”
一模一样的话语——这果然是她的记忆。她在梦中未卜先知,接下来,应该是她在郊外的墓地中迷路了……
于是接下来,她果然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