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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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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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来是一双异常镇定的手。

自这双手跟随它们的主人来到世上后,便一直协助他完成各样事情,包括一些它们不愿意干的事。

它们知道,曾伤在其主人手下的人简直数不胜数,且尽属十恶不赦,死不足惜之人!亦只有它们能够真正明白,每当主人遇上一些无辜的人时,他曾在暗里干过什么。

可惜,太多的罪,泛滥的血,令它们的主人蒙上“魔”的名衔,也令这双手变为一双━━血手!

就在洪水淹没步惊云之瞬间,他这双血手犹在傲然挺立水面,似在为它们主人坎坷的际遇,向天作出最后的控诉……

然而这番无声的控诉,看来也仅得天知、地知、水知和手知罢了,一切不甘不忿不平,在滚滚红尘之中,全都无济于事。不!这个世间,原来还有一个人知道……

就是他!

他,此刻正站在狭道两旁其中一面峭壁顶上,他早把适才一切看在眼内,但一直只是背负双手伫立,俯瞰着稚子们的哭哭啼啼,他只能袖手旁观。

可是,其眉宇间还是隐现忧色,他其实是天下最无奈的一个人。

因为,他纵然洞悉天机,却又无法违逆天机。

眼见生灵涂炭,他只得嗟叹一声爱莫能助。他知道,若自己忍不住出手对抗天命,势必惨遭天谴,相信收场会比步惊云更为惨淡。

他犹太人如一尊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但是,直至步惊云为救众人而给洪水砸昏之后,这个人双目陡然闪过一丝怜惜,不禁苦涩摇首,喟然叹息:“正者非正,魔者非魔,纵使为人豁出性命仍得不着半点谅解。孩子,你若能够下泪,只怕泪水比这滔滔洪流还要汹涌吧?”

啊,听真一点,他的嗓子竟和步惊云等人所遇的庙祝一样,莫非他正是那个面目模糊的庙祝?他盯着步惊云伸出水面,俨如控诉的手,霍地倒抽一口凉气,仰天和叹:“罢了!天若论因果,这孩子所作所为,实是命不该绝。老夫当初立志穷算玄机,也只想为众生扶危脱困,像他这样的人,更是老夫非救不可的人……苍生啊!请容许我再犯天机一次,让我救救他吧!”

他说着正想纵身跃进洪水救步惊云,然而就在此际,漆黑的夜空倏地传来一声轰心旱雷!“隆”然一声雷响,他的脚步霎时顿止了。

他不由得满脸疑惑,翘首反问苍天:“天!为什么你偏不给我救他?”

苍天并无任何答复,他倏觉心血来潮,连忙合指一算,双目顿时流露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哀之色。

“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地沉吟:“原来螳螂捕蝉,‘白’雀在后,原来根本不必要我出手,唉……”

他又再度看着步惊云的手,似要忠告步惊云一些什么似的,他叹道:“孩子,你生命中另一个‘她’将要出现了,她将是继霍步天以后,第二个对你情深义重的人,由眼前这刻开始,你的命运即将因她脱离正轨,进入大轮回。”

可惜,还是如老夫所料,薄命红颜最后仍是薄命红颜,她始终还是与你……

情深,缘浅……

他说罢已然转身,仿佛步惊云的安危,已不须放于心上,已不再是他的责任。

“唉,天若有情,只怕……天也会……老吧?遗憾的是,为着冥冥中早已不能改变的安排,苍天纵然有千般不愿,也要对你俩……无情啊……”

唏嘘无限的语声,随着他肥肿难分的身影冉冉远去。

他终于知道了真正最残酷的天意。

洪水虽能淘尽一切,但步惊云的手依旧笔直地屹立于洪水之中。

就在那庙祝离去之际,奇迹般地,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条如丝般软滑的白练,“嗤”

的一声,已如一条白蛇般把步惊云的手紧紧缠绕……

宛如一段千丝万缕的情,即将纠缠着步惊云那颗不动的心,把握着白练彼端那个本应不落凡尘的“她”……

月有阴睛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聂风与断浪手肩并用,在这个怆惶的月圆之夜,掮着、抱着孩子们一直向前走,也不知要走往何处,只知愈远愈好!然而正当他们越过石阶,攀到山头彼端之际,遽地,身后传来了“轰隆”的洪水声,他俩肩上和手上的稚子们闻声又再放声嚎啕大哭:“木面哥哥!”

“木面哥哥!”

可是无论他们怎样哀号,恐怕木面哥哥永不会有运气追上来与他们一道走了。

断浪一瞄聂风,戚然道:“他……完了。”

聂风却没有回望他,只管一直往向前,足下未停,他凄凉地说了一句:“不,我深信善有善报,云师兄……一定不会有事,他……他必会逢凶。化吉……”

聂风口中虽然这样说,心中却并非如此的想。

他的心其实万分怀疑:是吗?真的会善有善报?那为何当年鬼虎叔叔拼死救了他父子俩,始终难逃粉身碎骨的结局?为何杞柔姑娘痴心苦候鬼虎叔叔十三年,最后还是好梦难圆,含恨而殁?人间根本就没有天理!不过,云师兄向来是一个生命力极为炽盛的人,正如那次,纵使当今刀、剑两大高手聂人王与断帅也要惨遭那头冒火异兽毒手,云师兄却仍可逃出生天,相信这一回,他也不会如此轻易便……

聂风如此安慰自己,心头又再重燃一股希望,他的步履更快。

因为,他要赶快把这些孩子带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尽快赶回狭道找步惊云。

他只是一直向前走,向前望。

但为何他不好好向上望呢?只要他能抬首向上望一眼,他便会发觉,也会惊讶……

天上除有一轮圆月,还有两条快绝的身影如妖魅般闪电掠过。

不!是三条!为首两条身影一白一青,体态婀娜,衣丝罗裙,长发,明显是两名女子。

而那条白色身影背后更延伸了一条足有丈长的白练,似是有情,另一端紧紧牵着的竟是一条鲜血淋漓的身影……

那正是早已完全失去知觉的——…步惊云!

也不知掠至何方。

只知这里已经远离洪水所能漫延的范围。

这里,是此带最高的一个山峰,若然洪水能殃及此处,恐怕整个神州大地,也要毁诸一旦了。

这一白一青的两条身影,终于飘然落在这个山峰之上。

那条白色的身影轻轻把步惊云放在地上,温柔地察看着他的伤势。

瞧真一点,这条白影原来是个女的,而且脸上由鼻至嘴皆蒙上一层如雾如幻的白纱。

可以说,她一身皆白,恍如一只白色的——妖魅。

只有她那头及膝的乌黑长发如一个甜蜜的夜……

还有,她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

她的眼睛十分年轻,看来只有十四、五岁年纪,然而这双眼睛的美丽,早在预告着眼睛的主人将来的惊世绝色。

迷蒙、寂寞的眼珠深处,仿佛暗自隐藏着一个遥远的梦,一个向往得到人间关怀的梦。

这丝丝如梦的眼神,竟与步惊云平常的眼神意外地相似。

如今这双蕴含梦想的眼睛,正轻柔地落在步惊云的脸上。

她出乎意外地关心,略带点羞涩,问正站于其身畔的那条青衣人影:“神母,他……

是谁?”

她虽然亲手救了他,但还不知道他是谁。

那条青色身影原来唤作“神母”,难道她是众神之母?听来倒像是那个女人的称号。

这个被唤作“神母”的人方才缓缓转脸看着那个白衣少女,只见青衣人的脸上竟罩上一个七彩斑谰的面具,使人难辨其真正面目,到底是男是女?不过青衣人一开腔便无所遁形,其嗓子听来是一个成熟妇人。

她道:“据我所知,他是当今武林一代大帮雄霸的第二弟子,也是此枭雄的第一战斗工具——步惊云!此外,他在天下会徒众当中,向有‘不哭死神’之外号!”

青衣妇人居然对步惊云的出处如数家珍,俨然天下事全都瞒不过她似的。她是谁?她们到底是谁?“不哭死神?步?惊?云?”那白衣少女徐徐的、一字一字的、反复的念着步惊云三个字,像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极感兴趣,要把它好好记于心上。

她猝然泛起一片欣赏之色,柔声轻语:“即使被误解还坚决牺牲自己救人,不愧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那青衣妇人乍听她如斯称许,有点诧异,道:“你……你不会是对他……”

白衣少女默无回应,只是满目怜惜地瞟着步惊云血淋淋的上身。

他不单浑身是血,就连他的额亦鲜血淋漓,是给洪水轰打致伤的。

她不期然撕下适才紧紧系他手臂的白练,一边小心翼翼的为他的额头包扎,一边道:

“他伤势非轻,也许快要死了,那道洪水当真可怕……”

话未说完,那青衣妇人已突然截断她的话,以一种苦口婆心的口吻,说出其不意句听来莫名其妙的话:“别忘记,你并不属于这个鄙俗的人间……”

白衣少女闻言脸色一变,这句话似乎真的说正她的痛处。

哦?她为何并不属于这个人间?难道……她根本便不是人?她真的只是一只魅艳、寂寞的妖?青衣妇人继续道:“你适才盲目出手救他已超越了本分,如今还为他包扎,更是极不应该……”

是的!白衣少女心中亦明白,她早已超越了自己身份的本分。她本应冷看人间一切兴衰,冷看所有的英雄好汉,然而就在步惊云命垂毫发的一刻,她竟然不顾后果地救了他……

一切都大大超越了应有的本分,既是如此,索性……

“神母……”白衣少女忽尔回望青衣妇人,一片恳求之色,道:“他是一个性情中人,这样的人死了实太可惜,求求你,就让我救他一次!”

青衣妇人默默的凝望着少女那双“哀怨缠绵”的眼睛,半晌无语,最后张于“唉”

的长叹一声,转过脸不再看她。

白衣少女喜出望外,道:“谢谢你。”

说着猝地以双掌轻按步惊云的胸腹,跟着闭目提气。

说也奇怪,片刻之间,只见步惊云浑身皆在散发袅袅蒸气,双唇微微启动,似已回复生气。

以步惊云如今所负之伤,即使雄霸亲临替他疗伤亦非要一个时辰不可,这白衣少女看来也仅得十四、五岁年纪,武功居然已至如此惊人境界,实在匪夷所思。

抑或,她所使的并不是什么武功,因为她根本便不是人……

青衣妇人问:“行了?”

“嗯。”白衣少女香汗淋漓,显见为把步惊云救离垂死边缘,她付出了十分艰巨的努力。

“不过,他的头给洪水当头轰下,伤得最重,恐怕他纵然痊愈,也会……”

青衣妇人不给她说下去,先自道:“但那已经不再是你的事了,我们快走吧!”

白衣少女微微一愣,问:“神母,我俩就这样把他弃在此荒山野岭?”

青衣妇人向她斜眼一睨,反问:“你舍不得?”

白衣少女低首无语,不敢看她。她脸上蒙着白纱,谁都无法瞧清楚她的脸色。

青衣妇人道:“他快要醒过来了,绝不能给他知道我俩的存在,因为我俩并不是……”

并不是人?她没有再说下去。

白衣少女还是有点担心,道:“但……”

声音无限低回。

青衣妇人有点失笑,霍然一把捉着她的手,道:“走!”

说罢双足一蹬,立时纵身而起,拉着那白衣少女在灰黯的月夜下飘然飞逸,一片妖幻迷离。

到底,二人是人?仰是妖?那白衣少女飘身于半空之中,那丝丝罗裙上的白练又如千丝万缕般随风飘飞,她仍不住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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