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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了。”尹袭月道。
“哦?你还听说过我?”杨辰挑眉道。
尹袭月说道:“姐姐怎么忘了,我家大哥可是常和姐姐来往的。”
杨辰恍然大悟,道:“对了对了,我倒是和尹家大郎打过马球。他还跟你说我?他怎么说的?”
尹袭月一笑,道:“哥哥说,杨家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上了马就是男人。”
杨辰双眉一立,道:“他是我的手下败将,说什么都不稀奇,逞个口舌之快罢了。”
尹袭月低头笑起来,说道:“可是哥哥没告诉我,杨家娘子,还是个不世出的美人。”
杨辰一怔,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袭月不会说谎话。”
杨辰绕着梨树缓步走着,问道:“去洛阳,你怕吗?”
“怕。我从没离过家,怎么会不怕?”尹袭月望着她,说道,“不过,我听说杨姐姐也要同去,便不那么怕了。有哥哥口中的巾帼不让须眉做伴,我倒有底气多了。”她说着,忽然低身一拜,道,“往后,袭月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杨姐姐多加提点。就拜托杨姐姐了。”
她这一拜着实突然,杨辰急忙上前扶她,说道:“妹妹快起来。我们二人同去异乡,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尹袭月抬起头,眼中竟已盈盈有泪,道:“多谢姐姐。”
尹家因为也要筹备洛阳行装,故而尹夫人和尹袭月没有再多坐。杨辰陪着姨娘送她们到府门前,望着尹家车马缓缓离去,杨夫人问道:“那个尹娘,你觉得怎样?”
“看上去心地还算干净,不过我们初一见面,也看不了那么清楚。往后走着看吧。”杨辰微微叹了口气,道,“好歹,是个伴儿。”
“这女子虽美,可是不通文墨,腹无韬略,难免容易外露。美貌反倒变成了祸事。”杨夫人微微叹了口气,道,“今日不过一见,往后她的事你也不必经心。咱不求能借她得什么名利,只求她别连累你就好。”
杨辰低头道:“姨娘放心,儿有分寸。”
杨夫人点点头,道:“回吧。”
临行前的日子总是匆匆,转眼就是两日过去。想到明天此时自己已在去往洛阳的路上,杨辰便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干脆起来挑灯,寻了传抄而来的上官婕妤的诗册来看,翻到那首《彩书怨》,读得“月落锦屏虚”一句,望到窗外月光皎皎,不禁生出无限感慨。杨辰起身走到窗前,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心下叹道,今日之后,再见并州的月亮,不知要到何时了。
忽然“啪”的一声,一个石子敲在床上,寂静的夜里让人心惊。没等缓过神来,又是“啪”的一声。时下房屋都建在高台之上,故而窗口离地尚有数尺的距离。杨辰打开窗往外看去,月光下,杜三郎一身白衣,正仰头望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杨辰压低声音问道。
“我有话问你!”杜三郎低声说道,“你出来!”
“我看你是疯了!快回去!”杨辰嘶哑着声音说道。她是皇室采选的良家女,太子妃的待选,若让人撞见深夜与男子隔窗对话,那还了得。
“我就问你一句话,问完我就走。”杜三郎说道,“你若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你……”杨辰无奈,四下看看,果真左右无人,说道,“好吧,你别乱走,我这便出去。”
说是出去,哪有那么容易。深宅大户,小姐房外总有丫鬟值守,想要避人耳目几乎是不可能的。杨辰临窗看了看,窗口距离地大概七八尺左右。她索性把心一横,跨上窗棂,跳出窗外。所幸花园内泥土松软,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问道:“你有什么话,快点说。”
“我……”月光下,杜三郎有些局促,吞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可把杨辰急坏了,猛地一推他,说道:“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可走了!”
“好,我说!”杜三郎深吸一口气,问道,“我……我就想问你,你可愿嫁我为妇?”
杨辰看着他,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说出这种话来,呆愣愣站半天,方才问道:“你想怎样?”
杜三郎双眼一亮,上前一步,说道:“你若是同意,我明日天一亮便请父亲上门提亲,咱们当天就把婚事办了,你就不用去洛阳了!”
他望着她,眼里全是光亮。杨辰也怔怔看着他,许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杜三郎一怔,问道:“你……你笑什么?”
杨辰笑着看着他,说道:“我是笑你,还跟个三岁的孩子一样,不知轻重。”
“怎么讲?”杜三郎蹙眉问。
“明晨提亲,当日就办亲事,你以为所有人都是瞎子?神皇陛下选中的良家女,你敢觊觎,你不要命了?就算你敢,你以为你父亲也会同你一样糊涂?行事不计后果,可笑,真是可笑。”杨辰说道。
“我知道我糊涂,你又何苦这般嘲讽?我实在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杜三郎双目一黯,道,“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深夜这般闯入我府,要挟我与你相见,你这是帮我?若是传扬出去,毁的不仅是我的名声,恐怕你我家人都要背上辱没皇家的罪名。三郎,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知好歹。”杨辰蹙眉说道。
杜三郎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热,懊恼至极,说道:“你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走便是!”他转身,跨出两步,却忽然顿住脚步,问道,“杨娘,我只问你。如果没有太子选妃这一遭事,我若向你提亲,你会应允吗?”
身后人略微一顿,缓缓说道:“这话也不是你该问的。快些走吧。”
杜三郎双手握拳,重重叹了口气。他往前两步,双手攀上庭中的高树,一跃翻出墙外。
见他走了,杨辰方才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往回,忽然听见草丛中传来一声脚步声。杨辰心头一凛,厉声喝问道:“谁?出来!”
第六节早为登程
树丛的阴影后缓缓走出一人。
“允儿?”杨辰眉头微蹙,旋即心中明朗,道,“杜三郎,是你找来的?”
杨允望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说道:“阿姊,我不要你去洛阳……你去了洛阳,我就见不到你了……”
杨辰望着他,眼中有泪,反倒笑了出来,问道:“不想我去洛阳,你就想让杜三郎当姐夫了?”
“我、我也不想,”允儿抬袖擦了擦眼泪,说道,“可是,让他当姐夫,总比你去洛阳要好。”
杨辰愈发觉得好笑,眼泪却终于夺眶而出。她背身拭泪,转过头,说道:“允儿,你听阿姊说。我去洛阳,已如板上钉钉,不可扭转。你若真心为我好,就好好在家里读书,奉养双亲,莫要让我挂心。待得日后我若能平安出宫,你我姐弟团聚,自然大好。若是不能,我就在皇宫内等着你,等你求得功名,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接我回来。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不得急躁,不得莽撞,乖乖听先生的话。这才是对我好,明白吗?”
杨允仰头望着她,脸上泪痕纵横,双眼却异常坚定:“是,阿姊的话,我记下了。”
“好。”杨辰抬手替他抹了抹眼泪,说道,“你还要记住,今天晚上的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你阿姊我性命不保。”
杨允一惊,忙重重点头。
“好了,”杨辰携起他的手,说道,“你送我回去。若是有丫鬟问起,只说你我姐弟深夜话别,记住了?”
“记住了。”杨允道。
杨辰执着杨允的手,两人绕过花园,往杨辰卧房走去。值夜的丫鬟一见杨辰从外面回来,已是一惊,忙问道:“娘子何时出去的?奴怎地不知?”
“我出来时,也没见你在这儿。”杨辰淡淡说道。
那丫头经常趁守夜的时候去厨房偷吃,杨辰早就知道。如今她听见小姐如此说,自然诺诺不敢言语。杨辰将杨允往前一推,说道:“我与郎君游夜话别。时辰也不早了,你替我送郎君回去吧。”
“是。”丫头低身道,“郎君,随奴来吧。”
丫鬟牵着杨允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允儿回过头来,稚声稚气地说道:“阿姊千万保重,等着允儿接你回来。”
杨辰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回房,已是泪如雨下。
次日晨起,盥洗栉毕,问安父母。府门外车马停当,姨娘带着一众家人府院送杨辰登车。父亲跨上枣红色大马,亲自护送她至州府录名。
州牧府府门大开,两侧金甲骑士列队迎候。杨辰入府拜见杜州牧,继而由仆役引着往正堂录名。掌管名册的内侍省宦官大概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袭圆领绿纱袍,头戴笼发乌纱帽,说起话来总是笑眉笑眼,带着浓重的洛阳乡音:“老奴在宫中一辈子了。自神皇陛下登基以来,这样的采选还是头一遭。娘子好福气啊!”
杨辰含笑,口中称是,心中却是苦笑,谁要这样的福气?
录名时尹袭月还没有来。杨司马将宦官拉到一边,悄声嘀咕着。杨辰眼看着父亲往宦官的袖子里塞了什么,那宦官即刻眉开眼笑,复又看了杨辰一眼,微微点头。杨辰心中萧索,微笑着还了一礼,将目光转向一边。
须臾尹家的马车便到了。录名完毕,杨辰和尹袭月便准备登车。金鳞甲士簇拥的朱漆车架停在府门前,杨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转身登上车驾。
一声鞭响,车轮辚辚,缓缓驶向文水城门。车内,尹袭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杨辰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城门前横亘着一顶绿呢小轿,正停在大道中间,将路挡了个严实。护送车马缓缓停下,宦官掀帘,尖声问道:“怎么回事?”
绿呢轿帘掀开,一儒服老者长身而立,微微行了一礼,道:“老夫来送学生。”
“先生?”杨辰透过车窗,竟见自己的启蒙先生前来送行,心中一窒,忙掀帘跳下马车,走到宦官车前,说道,“公公,这位是我启蒙恩师。公公可否容我们说两句话?”
宦官刚收了好处,自然不会这么快就翻脸。只是摆摆手,说道:“娘子可快些,别耽误了行程。”
“是。谢公公。”杨辰转身向着儒服老者跑去,敛裙低身一礼,道,“学生拜见先生。”
老者捻须微笑,道:“无他。娘子今程入宫,乃是侍奉储君,为我大周延绵子嗣。老夫无甚厚礼相赠,唯一本长孙皇后所著的《女则》,望娘子随身携带,日日诵读,莫要忘了身为女子的本分。”
杨辰低头道:“先生良言,学生记下了。”
她双手去接那本书,先生略微侧身,背对着车马队,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此书中夹有一封书信。你入宫之后,去内文学馆拜望一位姓褚的女先生,将此信交予她。她与我曾是旧交,定会照拂于你。为师也只能尽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