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这个疑问，丁峰一有空就到水边徘徊，希望能发现第二片树叶。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水面平静如素，一点儿迹象也没有。
一天中午，他从山里砍柴回来。快到家时，天上乌云密布暴雨骤然降临，他赶紧跑回屋里。
没多久，天上乌云就散开了，又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他把被雨水淋湿的木柴摊在草坪上晾晒，准备明天挑到镇上去卖。
这时，雨后的山溪水位猛涨。小溪陡然变了模样，大水淹没了两边的滩地。山洪顺着山沟，铺天盖地狂泻而下，汇成汹涌澎湃的急流。
他忽然发现急流中漂浮着一个人。头发散开，衣裳漂荡鼓起，听不见呼救声，也看不到挣扎。可能涛声把呼救声淹没了，可能这人已无力挣扎。
只见那人一会儿被浪涛卷起，一会儿沉没入水里。
丁峰见事态危急，紧忙脱去外衣，纵身跳进急流中。
洪水冲击两岸，发出一阵阵轰鸣声。一个个旋涡在水中打转，把水面漂浮的杂物裹卷入水底，其势锐不可挡。
丁峰跳入水中，已经把危险忘到了脑后。两臂奋力划水，向落水人游去。
山洪流速比他划水的速度快多了，他认准方向使劲朝前游去，水流很快就把那人冲向下游。
他一次次向那人靠拢，一次次被急流冲开……
他看到了对方的脑袋，伸出手想抓住，旋涡立即又将其卷入水里……
反复几次拼搏，他终于靠近了那个人，连忙用手抓住对方的头发，拖着往岸边游去。
浪涛打过来，要把他们冲开，他死死扭住头发不松手。
他一手揪住落水人，一手划水，采用侧泳向岸边靠拢。由于水流太急，他们顺流漂了一大段，才在河道拐弯水势较缓的地方爬上岸。
落水人已经昏迷，他双手抱着对方的身子，将其拖上岸来。
就在要把这人放落草地时，他忽然意识到抱着的身体好柔软。少年从未抱过别人的身体，一种莫名的感觉使他的心跳猛地加快起来。
他急忙把那人翻过身来，眉眼那么清秀，那么美，原来是个女孩子！
丁峰不懂得急救，只好坐在旁边等她自己苏醒。
他静静地坐着，注视她的脸。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微翘的嘴角轻轻抿着，那么文静，那么安娴，好像在自家的床上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睫毛开始闪动，她突然睁开眼睛，现出了乌黑闪亮的眼珠。那眼珠放出异样的光彩，让丁峰砰然心动。
让他奇怪的是，她对落水遇难好像无所谓，很快就脸上绽出了笑容，浅浅的酒窝浮上两颊，淡淡说道：“谢谢你！”
她一苏醒过来，丁峰立即觉得不自在起来。头一回跟一位姑娘单独相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相对片刻，丁峰想起她还穿着湿衣裳，便说：“到我家去，把你的衣服烘干吧！”
她点点头，跟他走入草房里。
丁峰拿来自己最干净的外衣，让她把湿衣换下来。在炉子上放一个竹笼，把她的衣裳摊在上边烘烤。
她静静坐在旁边看他做这些，心里好甜蜜。
两人无声地对坐了好长时间。少男少女初次见面，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丁峰觉得自己是主人，让客人长时间尴尬地坐着于礼不周，一边翻动竹笼上的衣裳，一边搜索枯肠寻找话题。
他问：“可以知道姑娘的芳名吗？”
她答道：“我叫翠姑，是后山的茶女。刚才上山采茶，忽遇暴雨降临，山道路滑，不小心跌落水里。多亏公子相救，救命之恩终生不忘！”
丁峰忽然想起那片题诗的树叶，便问：“树叶上的诗是你写的吗？”
她似乎对这问题并不感到意外，点头说：“正是。”
他很惊奇：“你识字？”
她解释说：“我父亲是本县秀才，自小教我识字。不幸父母几年前亡故，只得替人看茶林采茶叶度日。”
丁峰见她也是孤儿，同病相怜的感情，让他对她陡然亲近许多。
很快地，他们无话不谈起来。
不久衣裳烤干了，姑娘进内屋去换衣裳。
她从内间走出来，梳着垂髫的少女发型，余鬓垂拂两颊，前额覆着短毫，睫毛扑动星眸闪烁。薄葛做的衣裙罩在娇柔的身子上，似有万种风情溢出。
丁峰看呆了。
她换完装，就马上动手收拾屋子。尽管丁峰是比较细心的少年，一个男孩儿的住屋，在姑娘看来仍是零乱不堪。
丁峰见她转眼就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惊叹之余感觉非常温暖。自小失去母亲，他又感受到一种母性的关爱。
翠姑帮他把饭做好，两人一起吃饭。她看太阳就要落山，轻声说：“我该回去了。”
丁峰恋恋不舍：“还可以再来吗？”
“你这儿有杂人来往。我到这里不方便。”这时，朱熹理学正盛行于世，她有顾虑。
他思索片刻，对她说：“你来之前，先在对面山上看我说的意思。我说不妨事，你即可过来。”
她疑惑道：“那么远，怎能听见你说什么？”
“我用手势跟你说话。”
“要说的话，什么内容都有，手势如何流畅表达？”
丁峰解释：“只要两个手势，就可以表达。”
她很奇怪：“哪有这么简单！”
他说：“语音分别由二十几个声母和韵母拼成。把它们编上号码，可用手势传出号码。对方把语音拼读出来，不就跟说话一样了。”
“那要二十多个姿势才行。”
“只用两个姿势就行。”
她更奇怪了：“表达数目，至少要十个数字。两个姿势怎能行？”
他笑道：“采用二进制。”
“什么是二进制？”
他在纸上画出一串圈圈杠杠，解释道：“十进制个十百千万，逢十进一。二进制只有一和零两个数字，逢二进一。各位数依次表示‘一’、‘二’、‘四’、‘八’……”
她问：“比如十进制的七，采用这种办法怎样表达？”
“一一一。”
“为什么？”
他解释：“三个‘一’，依次表示‘四’、‘二’、‘一’，加起来就是‘七’。”
“六呢？”
“一一零。”
“怎么解？”
“三个数字依次代表‘四’、‘二’、‘零’，加起来就是六。”
她好高兴：“明白了。两个状态，就可以表达无穷无尽的意思。”
他见她灵性很高，心里非常高兴。
他们约定：按男左女右规则，左手平举为一、右手平举为零，又给声母和韵母编了号。两人一起演习几遍，翠姑就走了。
让丁峰不明白的是，她的灵性怎么这么好？他记得，自己花了好长时间，才跟师父学会二进制。
（二）相悦
自那以后，只要丁峰屋里无人，她就来他家。丁峰看书练武，她便帮他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丁峰进山砍柴，她也跟着进山。
武夷山脉临近东海，这里雨水充沛林木茂盛。他们爬上山，只见挺拔的云杉、梧桐和马尾松，郁郁葱葱混生在延绵起伏的峦岭上，漫山的竹林在清风中摇曳，如水面泛过阵阵涟漪。缕缕云雾似空中天河，流荡于峰峦峡谷之间，感觉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仙境。
丁峰砍柴，翠姑就在附近采挖草药。
她懂得好多种药材，每次都要给丁峰挖来各种名贵药材，首乌、天麻、三七、灵芝……品种繁多。
他很奇怪，自己天天上山，却很少看到这些药材。
她笑了：“我的眼睛比你尖。你只看头顶的树木，自然见不到生长在暗处的药材了。”
他想了一会儿，理不出头绪来，只好作罢。
她让他把这些药材拿去镇上卖，每次都卖出不少钱。卖药材的钱，比卖柴多多了。
丁峰出发前，她总要给他开一张单子，叫他买布料、针线和各种家庭用品。他的穿着变样了，草房里的陈设更漂亮了，丁峰有一个温馨的家。她每日忙碌到黄昏，才离开草房。
一天，两人来到梅花山的山坡上。丁峰看看山岭上延绵不尽的万亩梅林，再看看身边美丽的姑娘，高兴得心里痒痒的，情不自禁地唱起山歌来：
山巅峦顶一株旗呀，
旗尾尖尖歇画眉哪。
画眉飞落牡丹树耶，
牡丹开花正当期哟！
翠姑听了，便问：“你怎么会唱这种歌？”
他笑道：“上山听那些樵夫唱山歌，跟着学的。”
“你知道这山歌唱什么吗？”
他说：“花呀，鸟呀，飞来飞去，多好玩。”
她微笑说：“不是这个意思。”
他显出迷茫的神色：“还有什么意思？”
她笑而不答。忽然，她的脸开始红了起来。
丁峰怔怔地看着她绯红的脸，跟红牡丹一样……
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牡丹是女孩儿，画眉是男孩儿。他的脸也开始红起来：我真傻。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唱歌一定很好听。唱给我听，好吗？”
她点点头，就给他唱歌。
丁峰听那歌声，温婉圆润回肠百转。像一只空中飞翔欢唱的云雀，嘹亮多变，且飞且鸣。奋翅直升高空，又复敛声而下，急速隐入草丛，余音袅袅回味无穷。树林中的鸟儿都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听她美妙的歌声。
她又给他唱昆曲。丁峰小时候，听父母唱过昆曲，知道这是文人喜爱的曲调。她唱《牡丹亭&；#8226；游园》，唱得抑扬顿挫裂石停云。委婉曲折柔美典雅的唱腔，表明她是书香门第出身。
他们走到一处山崖下边，只见一幅瀑布从天而降，水雾纷飞在阳光下化作七色彩虹。水流跌落崖底的深潭，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如散飞的珍珠，闪着耀眼的银光。
翠姑看到清彻见底的水潭，高兴道：“我要沐浴。”
丁峰忙说：“我到小山那边等你。”
她说：“不要离开，我害怕。”
他为难道：“男女有别，这怎么行？”
“你把脸背过去，不叫你不准转身。”
丁峰就走到一块石头边，背朝她坐了下来。
他听见了衣裙窸窣声，然后是哗哗的水响……
她喊：“转过来吧！”
他看见她浸泡在水中，只露出肩膀和脑袋。水面映着天光，看不清下边，只见一团白色。尽管每日山风吹，太阳晒，她的皮肤风吹不糙，日晒不黑，就如白玉琢成，羊脂凝就似的。
她将头发在水面撒开，尽情地洗濯，在水里淘洗身子……
忽然，她的两手擎起，时而摊开胳膊，时而曲肘平举肩膀晃动，时而双臂伸展忽张忽合，身躯在水中旋转、摇荡、绕圈……啊，她在水里舞蹈，似睡莲漂浮，似水仙飘香，似荷花绽放……
丁峰看呆了，看着她动人的舞姿，怔怔想道：只用两只胳膊就舞得这么美，要是身体的动作加上去，天上的飞鸟，地下的百花，千姿百态她都可以演出来。
舞完，她说：“我要出来了。”
丁峰紧忙转过脸去。
她穿好衣裳，对他说：“该你了！”
丁峰便在水潭里为她作游泳表演，大叉、小叉、分水、扎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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