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被称为亦是自称为祖的少年,虽是隰桑,却……仍不是他的隰桑。
那个被称为小葵的蓝色光点似乎误会了慕容紫英皱眉的意味,着急地窜来窜去解释着祖哥哥是好人,护着她在魔剑里不被那些鬼魂戾气侵蚀,因此无法控制这把魔剑不去杀人,最后因为不忍再见人们为争夺魔剑打打杀杀而陷入沉睡……
听的云天河和韩菱纱一愣一愣,唏嘘不已。
慕容紫英却是心中一动,竟是莫名生出些许笑意。
他怎么会不知道,隰桑绝不像他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因为不忍再见那些杀戮或许是他沉睡的一部分原因,却绝对不会是主要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让慕容紫英说的话……慕容紫英以为,这个沉睡本身,可能就有着一定的歧义。
比如说,隰桑最初只是觉得无聊想睡一觉,结果一不小心睡多了……
慕容紫英再一次将视线定在了那个少年模样的隰桑身上,细细打量了他的眉眼,五官比之记忆中的隰桑要更精致一些,轮廓却是更深邃立体一点,眼瞳很黑,即便是在不周山阴霾的天光之下,也透着淡淡的光。
慕容紫英心中一涩,却又有些欢喜。这个时候的隰桑,仍是看得见草绿花红,他曾经想要隰桑看见真正的自己,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以另一种形式达成了愿望。然而无论如何,总有一日,他定会让隰桑的眼中,再次恢复这般的神采。
而那时,不知那双眼瞳中,倒映着的身影,又会是谁……
慕容紫英拧眉不再去想,也便就顺势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那少年隰桑眼神中的冷淡和漠然,那很好地掩藏在了漫不经心之下的戒备和疏离。
少年的鼻梁比记忆中的隰桑要高挺些许,若非如此,他看起来要比现在还要年幼上些许。唇角是微微上翘的,颜色有些淡,像是在笑。他也确实在笑,不若隰桑一般带着些许的落寞,而是沉郁。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底,等待着再也压抑不住地爆发那一刻。
比隰桑要矮些,身形倒是一般的纤瘦,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是琼华道服,而是一件样式甚是古旧的长衫,里衣的袖口紧紧收起,在广袖之中隐约可见其勾勒出的手腕乃至小臂的轮廓。
他并不是隰桑。
慕容紫英没有如现在一般清醒地明白。
……可是无论如何,他总也是隰桑。
慕容紫英也没有如现在一般地矛盾着纠结。
终于,在那少年看过来的眼神渐渐染上些许不耐的时候,慕容紫英开了口。
他问。
你,叫做祖?
然后,慕容紫英得到了祖少年一个茫然的像是被哽住了的复杂神情。乃至最后祖少年愿意与他们同行的时候,这神情仍然时不时地被他揉在眼神里,悄悄地递过来。
和隰桑不同,祖少年更加孩子气一些,虽然有时候也会在恰当的时候说出恰当的老成的话语,但是更多的,是在不恰当的时间,冒出一两句很深沉的意味深长的话语,然后被完全不在状态的云天河和明白了却更多是偷偷憋笑的韩菱纱两人的表现直接梗在那里,讪讪地别开头,一副明明暗暗生气,表面上仍然做出一副我大人大量不和你们计较的模样。
而同隰桑相同的,祖少年对待自己承认的存在,总是要格外的温柔纵容许多。一路上,他并不是常常开口,有时候是在走神,有时候则是盯着不远处的似乎直上重霄的盘龙镇柱皱眉,不说话不走神也不皱眉的时候,会柔和了神情,有时候甚至会无奈地笑起来,看模样该是在和魔剑的剑灵,那位被称为小葵的姑娘聊些什么。
祖少年似乎并不在意和他们三人走散,总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前面就是韩菱纱云天河时不时打闹一下的欢腾和韩菱纱云天河与慕容紫英三人时时停下来商量什么的默契,他就这么一个人慢慢悠悠走着,浑然不似四人中独行的是他一人,反倒像是他一人将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抛在身后一般,一个人和只属于他的世界一起欢喜或是难过。
慕容紫英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他调整了步履,总是与祖少年走在一起。并且因为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冒出来的别扭心里,再也不落那一步半步的距离走在他身后,而是踩着几步的距离,就这么行在他的前面。
以着无论怎么,祖少年的视线中总会有着他的背影的距离。
慕容紫英发现,自己在默默地微笑。
到了后来,韩菱纱和云天河恍然发现,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慕容紫英和祖少年落下了。而等他们回头看去的时候,那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几步的两人,就这么缓缓行来,没有交谈,甚至视线都并没有交汇在一起的时候,面上也是淡淡,却总有那么点儿默契平和的氛围。
云天河抓了抓脑袋,疑惑,怎么忽然觉得被落下的好像是他和菱纱呢……
(综仙古)剑灵纪事 紫英番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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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英从来都是知晓,隰桑并非寻常剑灵,而当他果真从不周之山那镇守盘龙镇柱的烛龙之子钟鼓口中听得同样的话语时候,仍是心中一凛。
通晓上古法阵,知晓六界秘辛,可言洪荒已远,却说不过是个想寻找遗失在漫长岁月中的答案的流浪人的祖少年,明明就站在身前,可是却似乎离得很远,隔着数百甚至数千岁月的距离。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以至于慕容紫英在去往鬼界得到翳影枝的一路顺利的情况下,仍然有些神思不属。
鬼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大概是盗墓盗久了,韩菱纱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坚持要去参观一下鬼界的著名景点——转轮镜台——一个和它所在的鬼界一样神奇的,站在上面心中默默想念就可以和已逝但是尚未投胎的人见面的平台。
韩菱纱是想要见她的大伯,云天河则是无可无不可地走过去,无比迅速地进入状态念叨着他爹。
慕容紫英看了看祖少年,没有动静。初上昆仑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对于父母将自己送上山便再没有了消息,多少还是有些愤懑的,后来有了隰桑年纪也慢慢大了,这愤懑也淡了,随着一起淡去的,还有父母的模样。不过无论如何,慕容紫英总还是希望父亲母亲仍在世上,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楚的地方安定地幸福地生活着。
所以,这个可以与思念着的死去的亲人相见的转轮镜台,慕容紫英没有也不打算走上去。
倒是祖少年那有些微变的神情,让慕容紫英更是在意。
和云天河与韩菱纱不同,祖少年只是双手环抱着仰头看了,侧脸的轮廓很清晰,唇角轻轻抿起,而后他视线游移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环抱着的双手松了开来,两手交叉着叠在袖中,依稀可以瞥见他的手指的动作,似乎是握了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慕容紫英随着他插、入袖摆中的动作一并看进去,愣了愣神,不觉忆起幼时夜中发冷时被隰桑搂在怀里的场景,那人并不是很有耐心,睡不着的时候会走神,一走神,细长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在自己的手臂上踩着奇怪的韵律一下一下地点了,回过神的时候就会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便还有些欲盖弥彰地在之前点了的地方摸两下。慕容紫英已经记不清,自己幼时究竟有多少夜晚,是在那样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中沉沉睡去的了。
祖少年走神的时间并不长,只一会儿,慕容紫英就看见他收回视线,敛了眉眼,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情,轻颤了下,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撇,似是轻笑了一声。
而那个晋一进入鬼界便化形出现,很亲近祖少年的应是魔剑的剑灵,却绝对不是最初的那个自称为小葵的剑灵的红衣女子站在祖少年的身边,挨得很近——比站在他另一边相隔不过几步的慕容紫英仍要近得多——也是注意到了他唇角几不可见的笑意。几乎是同时,那红衣女子也微笑了起来,毫不避讳地挽上祖的手臂,眉眼都弯了起来,尽扫初现时候浑身的戾气。
慕容紫英看着祖无奈地笑了笑,自眼底漫散而出的温柔纵容柔和了原本有些冷淡的神情,伸手亲昵地揉了揉红衣女子的脑袋,只觉心中骤然一紧,这样的笑容与动作,何等之熟悉?
曾几何时——仿佛仍在上一刻——他似乎还能看见年纪尚小的自己,怯怯地却又坚持着伸出手或是拽住隰桑的衣角,或是比划着隰桑的手掌,那时候的隰桑,也都是露出这样的笑容,这样的无奈又纵容,那双并不能视物便是能视物也不可得见绚烂的极黑的眼瞳中,只倒影着自己的模样——那是全心全意一般的宠溺,满眼满心一样的在乎。
那个时候,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
这样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祖相见的人,并没有出现在转轮镜台上。
在云天河一声欢喜的爹的声音里,慕容紫英甚至还来不及为他开心,视线便已经无可抑制地尽数投注在祖的身上。那少年身姿挺拔,一路行来总是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神情的面上,如今满是愕然,随后又渐渐浮起些些落寞的模样,生生便是撞入了眼中。
云天河与他爹在转轮镜台上久别重逢,欢欢喜喜,韩菱纱有些失落却仍是为云天河开心,向着他走了一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一身布衣与云天河极其相似的男子,唯独只有祖一人,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视线落在相见欢的那两父子身上,又很快地移了开去。
与最初一样的,仍是微微仰了头看转轮镜台的姿势,祖歪了歪脑袋,眯了下眼睛,模样甚至有几分可爱,唇角扯了扯,向上拉起一个弧度,还没有绽开,就又落了下去。
耳边,似乎听得他舒了一口气。
忽然,就是觉得眼角有些微涩,心中隐痛,慕容紫英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唇角紧抿。
祖伸手摸了摸眼角,皱了下眉,似乎那里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一般,不过只是转瞬,眉间的轻折便已消逝。
这似乎是个不经意的动作,落在慕容紫英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在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怎么和他交谈,甚至没怎么接触的慕容紫英,脱口而出了一声“隰桑”,又在方才吐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硬生生拉长了音调转为唤了“祖”这个名字。
所以,在眼见他似是未闻渐行渐远的时候,一贯守礼谨然礼数周全的慕容紫英,急行数步,伸手拉住了祖的手腕,努力压抑着那些一瞬间因为数种猜测而翻涌上来的担心和惶然,低声地问了可有不适。
所以,在被一脸冷淡的祖拂袖甩开手的时候,从来懂得分寸不会穷追猛打,甚至在隰桑决定离开之时也不曾挽留的慕容紫英,不远不近地,缀在了他的身后,一路相随。尽管,那个被跟着的人,似乎并不知晓。
不远不近地跟着,慕容紫英看着前面小小的一个背影,一时间有些失神,他想了很多,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着什么,只知道不能让眼前的那个身影再一次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然而,心里却是忽然生起了一个小小的念头。
他想回琼华,想去禁地,想见一见隰桑,然后跟他说一声,不要走,好吗。
他忽然想要回到那个夜晚,不要顺着隰桑的意思,软倒在他怀里后就这么保持沉默,听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而是尝试着伸出手,去挽留。
或许,那人就会露出微楞的神情,然后皱了眉,叹一口气,一如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