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印证着他的话语,原本平静的河面上忽然起了大浪,凝结在河面上的雾气像是被拍碎了一般,突然散成无数的水珠,折射闪耀,好像眼前的不是水,而是绵延了几千里的无边无际的火海,在这边和那边化出一道人力不可跨越的天堑。
蚩尤低下了头,沉默良久。久到我都开始担心他是否也信了临猗的话,对自己一直坚持的信念起了怀疑。
抛却洪荒神话时代可能有的那些个科学难以解释的现象,比如说这条河是那鹅毛都浮不起来的弱水,比如说这条河里潜伏着某些凶悍的怪兽,平心而论,在我看来,这条河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河。看过黄河不,看过长江不,看过大海不!?
这条河长不过长江,浑不过黄河,宽阔比大海更是差远了。先前蒙着一层雾还看不清楚,现在雾散了,对面一片一片的脆嫩树林湣鹪谙蜃盼艺惺帧?戳艘荒甓嗟幕疑罚衷诳吹秸庑└鳅炆参铮乙皇奔溆腿欢还杀恢斡说母芯酢�
蚩尤抬起头,神情一如最初的坚定,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不信。”
蚩尤拎着那把剑一手挥下,剑锋便是在日光下也透着森森的寒意,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然后,奇迹出现了,长流水的水面,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如同一块豆腐一匹布,被剑气切割开来。
在洪荒之中,我看到了古龙金庸大师武侠小说里武功的至高境界,我、我圆满了。
并且,作为绝世高手……手中的那柄绝世神兵,我与有荣焉。
蚩尤第一次没有在使用完后好好保养这把剑,他将剑尖插、在地上,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动作,剑身却是没入了一小半,所幸这把剑够长,蚩尤仍能够把双手交叠着搭在剑柄上,看了鸦雀无声的族人们,而后及其富有挑衅意味地冷笑一声。
“我不信。我只相信,有它在,纵是长流水也可劈断。”
他看向临猗,嘴角微微挑起,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是第一次看到。
“临猗,当初我们决议离开的时候你不说,现在,这些祭书上的话,你留着说给自己听吧!就算这四方各有一条长流水,又与我何干,我要对付的,只有眼前这一条河。不是长流水,对我来说,它就是一条河,就是我们的水源。猎物可以自己打,有食有水,我不信我们安邑的男儿,还征服不了这条河!”
“我当日心存侥幸,想着祭书上的话也未必是真,我修心奉伺伏羲陛下多年,毕竟也不曾亲眼见过他一面;长流水之名,耳闻而非目见,或许是口耳相传中夸大了的普通河水。但是,”
临猗的眼中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却仍然坚定地摇了摇头,指向奔涌的光潮。
“天下旱成这样,我们一路过来,天上云都没一片,白天是光秃秃的一个太阳,晚上就是亮得像火钉的星星月亮,安邑除了几口盐池,水井早干得堆泥。安邑人素来不太敬神,可是你看这条河——”
他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自制力,手臂不由自主地挥舞着,努力地想通过夸张的肢体语言,更加增加一点自己言语的说服力。
“这是天设的阻碍!!安邑虽强,也不能与天相抗!”
“你既然能不信祭书改信自己一次,又为何不敢去信第二次?”
蚩尤凝视着面色怪异的临猗,缓缓开口。
“凡事成与不成,不在伏羲,而在你我。”
他交叠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右手握着长剑凌空一挥,剑尾因着他的力道带起的湿润泥土甩开一个弧度,落在奔涌的河水中,噗通一声又是一声。
“多说无益。我只再问一遍,谁愿随我渡河!”
玄夷
身为一个男人,我为蚩尤的气势鼓掌。纯爷们威武!
只可惜,蚩尤这样强硬的步步紧逼的态度,在这个时刻,实在不能算是一种好的处理方式。事实上,这个情形已经踏入了一个僵局,我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顺利地打破它。
人类,无论是多么强悍的人类,面对未知的事物总是会有天生的畏惧心理。
蚩尤将那畏惧化为了斗志,但是其他人却是在临猗的话中,将那畏惧进一步加深了。那些畏缩着不敢开口出一点声音的男女们,我曾经看过毫无畏惧地对战猛兽恶鸟,伤痕累累也还是神情坚毅,从没有退缩犹疑。
然而现在,就像是无论对着天空射出多少箭,箭都会落下,对着风雪挥出多快的刀,刀锋也沾不到血。自然界这些无机质的现象和物质,在现在还蒙着神力和信仰的外衣,无形之中就是给予了生存在其中的人们无上的威压。他们崇敬自然,畏惧自然,以至于现在哪怕站在了长流水的身边,也没法生出一点儿的尝试心理。
没有办法的,过不去的,这样的念头在他们心里随着河水滔滔,慢慢生根发芽,继而根深蒂固。
这么说来,蚩尤实在可以算是一个异类了。
“不如……不如沿河向南折,也许别处有雨。”
有人这么说。
如同大雨之前试探的轻飘飘的那一滴雨水,在它落下之后,大雨终于迫不及待地降临了。
之前还是一片死寂的人群中,忽然像是发现了新的活路,一张张面孔的眉眼间都流露出鲜活的气息来。
“不错,回不去安邑,可以先找落脚的地方……”
“中原我们去不成,别的部落却敌不过我们。”
“还有着一条长流水,它不干涸,我们沿着河,总有水源,就算去不了中原,在这里也可以种的了庄稼,可以活下去。”
……
周围一片嗡嗡声,嘈杂地像几十根粗细不一的弓弦同时振动似的,一句接着一句。他们把先前未说,或者说早就在脑海中盘旋却始终不敢说的话都倒了出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主张,唯一的共通点是不能再想要去过这条河。
不敢再想中原的富庶,不得不安于既定的天命。
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念头实在很具有诱惑力,并且其实也很有道理。
我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说服了。
蚩尤的嘴角带起了微微的轻蔑的笑容,他抬起手,动作并不大,却像是一下子按了暂停键,之前嗡嗡嗡嗡响个不停的声音刹那间消失无踪。
有一瞬间,我的耳朵里还惯性似的残留着幻觉一般的嗡嗡嗡,而眼睛却再看不到一个人张嘴。他们一个个都抿着嘴唇,眼眸微睁,很紧张的模样。
很突兀的,在蚩尤还没有开口之前,我听到了人群中冒出了一个声音。
“我愿一同渡河。”
这凭借着六个字,如同摩西分红海一般使得他周围的安邑部落中的人向四面散开的男人,形容瘦削苍白,比起身材健壮的安邑人瘦弱矮小许多,就连人群中最娇小的那名妹子,都比他高上半个头。
当他从那妹子身旁走过的时候,两人的身高差距仍是让我产生了一种想要笑的感觉。总觉得,最近,我的情绪有点儿不太对劲——简单说来,就是貌似有点越来越不着调了……
也许,这是一种排解压力的方式,哈,我独门的,排解压力的方式。
他走向蚩尤,步子不疾不徐,好像刚才说出的话做出的决定并不攸关生死。先前因为个子矮被一个个小山一样的安邑大汉们挡在身后的时候,他看起来丝毫不起眼,但是当他真的走出来站在一大堆安邑大汉身前,就立马扎眼了起来。
鸡立鹤群,有木有?
好吧,这个词其实有点儿贬义,换个说法——充分地利用了对比的手法,高与矮,壮与瘦,用一群山一般魁梧的身躯凸显出一个娇小玲珑的……男人……
蚩尤看他的眼神显然是有点儿瞧不上的,尽管他是唯一一个支持他的想法的人。
不过我看他实在亲切,咱两在身高上取得了共同语言的先提条件~
“生死毕竟是件莫大的事情,我不愿挥霍自己能够控制的几次有关生死的选择。”
这个男人这么说,他并不是部落里的人,不记得是第几天的时候默默跟在了队伍的后面,从来没有出过声,存在感稀薄的就好像一直不存在似的。他长得比较清秀,五官轮廓比蚩尤他们柔和多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看习惯了蚩尤他们深邃鲜明的五官,再看看他的,总觉得有点儿模糊。
简单来说,就是拎出来看都能认得,但是一转身,就想不起来他的模样的那一型。无比路人甲的一张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现在这样的时机,用着一点都不像在谈论生死的语气,平平淡淡地对着蚩尤开口。
“我站出来,是因为我有了可保此次渡河万无一失的方法。只要过了今晚,我便有方法渡河。”
蚩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和临猗同时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部落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着,在离开长流水不远处围成几个圈,避开了那河面白蒙蒙的一层水雾,篝火逐个亮起来。白天里阳光虽烈,到底也还是早春的时节,日一西坠,晒了整天的大地上腾起的不是干燥的热气,而是一股阴凉,令人不由地猜测本该蕴集在天上的云气,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锁到了地底。
还没有人离开。
长流水边四五里开外,起伏的山脉绵延延伸至西方,山石撑柱,有好几处巨大的石块像是对合的手指般堪堪顶住,十分陡峭难行。那是我们来时的路,而只有现在,才窥得全貌。
人们虽然仍是紧挨着坐在一处,却失去了过往的生机,偶尔,才有坐的近的人小声地交谈上几声。
我陪着蚩尤坐了,看着他的目光愣愣定在跳跃着的无比活力的火焰上,猜测着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想到以前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分享着彼此烤好的猎物,那样混杂却又欢乐的场景。
这样的回忆和现实的对比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折腾,因为我总会不自觉地去想些更久远的事情,比如我还没有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更加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把剑的时候。
你妹!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爆粗口。
于是,我走到蚩尤对面,在那个笃定今夜能保安全过河的男人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凌乱的线条。
对了,这个男人有个挺有趣的名字,玄夷,据说是南方天虞部落的人,也据说是个敬慕人皇‘神农’立志经历天下探索万物的游历者,还有阴谋论者说他是被自己部落赶出来的罪人。
——果然很‘悬疑’。
卜算
我看着玄夷的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倒不是随意的胡乱动作,而是像在推演着什么,登时就是来了兴趣,周易啊八卦啊,洪荒时候的推演是不是应该叫做天演论呢?……诶,好像这个很容易让人望文生义的词已经被人抢先用了啊。
玄夷的左脸颊的颧骨上,侵蚀着一片蛇鳞般的黯白痕迹,却不难看,很像漫画游戏里牛叉哄哄的boss们脸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的纹路,挺神秘的。
玄夷的手指在泥地上一滞,那里被按下去一个指印,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竟是直直地对上了我的。
习惯了飘来飘去没人看得到之后突然和人来个对眼,这惊悚实在不亚于我曾经看过的那个眼对着眼的鬼故事,托了身子轻盈的福,我就向后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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