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再思的画了妆的脸在白光下苍白的近乎透明。
这场新生开学典礼极其盛大,每一个节目均是精挑细选。之前又有叶阑珊堪称完美的小提琴表演,学生师长们对这场表演寄予无限好奇与期望。
全场屏息,等待着她的魔术表演。
牟再思内心狂跳,拼命回忆当年自己怎么做的,可是越是回想,脑海越是空白,她深呼吸,想要想些什么来圆场,拼命思索并妄图沉下心来……叶阑珊自信远去的身影不期然浮现在脑海里,像是谁伸出一只爪子在她心头抓挠。爪子指甲并不锋利,却足够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她重生的第一天就要遇到这样的事情?
牟再思定了定神,迈开沉稳的步伐向前走了两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被拉长,牟再思抬头,目光落在远处,却茫然没有焦距,只是觉得全场似乎都响起了各色窃窃私语声。目光讽刺而嘲笑。
蓦地,牟再思眼前一黑,头顶那一束聚光灯陡然熄灭了。众人都下意识噤声。无边的黑暗与沉寂张开一个巨大的茧裹住了她。
黑暗中的一角忽然闪起一点亮光,细微的,明亮的,紧接着亮光渐渐繁密,像是将天上的星星剪碎了当空洒下。
舞台上空开始落下纷纷扬扬的星光。
大礼堂上空的穹顶的窗玻璃不知何时打开的,夏日的夜晚繁星弦月如钩,银辉如水银一般静静倾泻下来,为黑夜披上一层静谧的光。
就在这静静的时光中,月光洒落在舞台的一角,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光辉中安静地华丽着。
光影中,钢琴前,一个少年穿着中世纪欧洲贵族的礼服,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月光抚上他精致的侧脸,五官清俊,脸部分明的棱角都显得柔和。
黑暗中,牟再思手指一下子绞在一起。
少年的十指在月光下好像有着莹润的光。
牟再思屏息。
明朗而轻捷的降e大调忽然响彻大礼堂。像是在心头不期然地敲响,又像是已然等待许久只为等他手指按下美丽的音符故而完全没有意外。只是一瞬间有什么感情化开来从心头流向四肢百骸。
一曲简单而明快的《少女的祈祷》铛铛铛铛像是教堂唱诗班上美妙的钟声,曲调回旋婉转似是少女暗诉衷肠。
钢琴声戛然而止。
一束灯光打在美丽的少年身上。他身影清俊,从钢琴前站起,背脊挺直,回头,深邃的目光落到场中央的魔术师身上。
他迈开精准的步伐,步子沉稳而优雅,十步的距离,一下子就让他走到她身前。
白色的聚光灯像是从教堂的穹顶上洒照下来的阳光。
牟再思直直梗着脖子,目光忍不住胶着在他身上。
少年眉眼在柔光下显得温和,他一伸手便摘下她头顶的礼帽极轻巧地戴在了自己头上,这个动作牵起他一截衣袖,露出干净的手腕。牟再思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又取过她手中的魔术棒。
华美的灯光将他们全都笼在一个狭小的光圈里,他忽然转过身朝台下观众优雅地鞠了一个躬,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却见他修长的手指一撩,从魔杖里像抽拨蚕茧一样抽出各色的丝线,然后将它们藏在自己的掌心。当他的双手再度分开,丝线织拢,合成一朵缤纷的玫瑰。玫瑰在他摆动双手的动作间分成单一的颜色,白黄粉蓝紫,他脱下帽子把它们扔进去。
最后他回过身去,将礼帽递到牟再思身前。嘴角抿出一抹清浅的笑意,灯光转为橘黄,将那抹笑容晕染开浓浓的深情。牟再思想要接过,他却微微一退,只是示意她将手放进礼帽里。
“大家有没有听过一首三行情书?”他回身朝台下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在静谧的夜色中画出一道疏朗的声线。大家都疑惑地对视。牟再思喉咙发紧,她咽了咽喉咙,眼睛不知道看在哪里,只好将目光落到他隐隐露出的精致的锁骨上。
然后她淡淡一笑,用冷静的嗓音代大家问道:“是什么?”
《少女的祈祷》轻缓地在礼堂里响起。
她眼中的少年回过身,灯光下的目光深远得看不清楚。然后他开口,月色中声音清冷,却有些低沉喑哑:
“此生我等你,
没有因为,
没有所以。”
他尾音落下的那一刻,牟再思终于从礼帽中取出深埋的东西——
唯一一枝深红色的玫瑰。
《少女的祈祷》曲调忽然回旋,传来细密的震颤。
牟再思强逼自己盯着他,眸光深处情绪翻涌,她不停深呼吸
眼前的少年陌生又熟悉,明明不该是今天,为何却又遇到他?橘色的灯光在他的眼底画上迤逦的一笔,眼睛是她见过的最漂亮。
少年此刻却朝她微微颔首,拉过她来到台前,动作有礼疏离。他弯腰,一个有礼的谢幕。完全下意识地,牟再思跟着他一起谢幕了。
场下静默了两秒钟,忽然爆发出强烈的掌声。
这是最好的夸奖,最好的荣誉。满载好评中,牟再思和他一起退下场。她落后他两步,从身后望见他美丽的肩线。
这人的眉眼再熟悉不过。朝朝暮暮,十年光景一生唱回。
牟再思泪流满面。她终于记起自己当初看见蒋澜第一眼是什么感觉了。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我只是看见了蒋澜。
21人生若只如初见
23
牟再思发了一会儿呆,再抬头举步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蒋澜也停住了脚步,半侧过身体望着她,见她望来,也不回避,只是温文地点点头。
“同学身体不舒服吗?”
牟再思愣了两秒,才有些艰涩地开口:“没有没有,我只是……”
我只是,我只是什么呢?她说不下去了。“我只是什么”与一个陌生人并无关系。
于是牟再思看着他,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缓缓道:“第一次上台有点紧张而已。请问您是?”
“嘿!再思!”
一道爽朗的声音打断了牟再思的问题,方言书跑过来,满脸兴奋地往牟再思肩上拍了一下,牟再思措手不及居然被小身板方言书一下拍得脚步不稳整个人往前冲去。
一双手撑住了她。他的衣领微微敞开正对着她。
牟再思呆住,内心狂骂方言书,万幸方言书连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拎着牟再思的后衣领就把她拉回来。
“对不对对不起!”
方言书拉回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眼对面男子抓住牟再思肩膀的手,目光略沉,低声道:“蒋学长。”
蒋澜手缓缓松开,表情温和淡漠:“下回小心。”
方言书连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想到再思这么不经推了……”
牟再思给了他一拐子,想让他快速结束这个话题。面对十年前的蒋澜,牟再思内心生出另一种无法招架的感觉。
方言书夸张地哀号了一声,抬头却看到蒋澜不经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背脊一凉,连忙端正了脸色:“那个,蒋学长身体好些了吗?听说您前阵子出了车祸……”
“车祸?!”牟再思惊呼出声。两双眼睛顿时全都落到她身上。
牟再思轻咳了两声,道:“惊讶而已,今天的事情全亏了您……呃……请问您是……”
“蒋澜。”
牟再思愣了一下。
她的身前忽然递过来一只手掌,十指修长莹润。
“我是蒋澜,你好。”
牟再思盯了那只手掌一会儿。
“蒋澜学长!”
一个穿着校团委工作服的学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蒋澜学长,下一场轮到你了。”
牟再思贴在裤缝的手手指颤了一下。
蒋澜点点头,收回手,也不在意,将手中有些怪异的礼帽还给牟再思,转身走了。
看着蒋澜的身影混入远方的人群中,方言书突然凑过来,问道:“原来你们不认识啊。”
牟再思手指捏了捏裤缝线,道:“是啊,怎么了?”
“那倒是很奇怪啊。我看你们合作的样子,还以为蓄谋已久呢。”方言书啧啧啧,道:“蒋学长前些日子出了车祸,醒来后就连忙投身到热热闹闹的新生欢迎典礼的活动中去了,还和你秘密合作了这一曲。我这个报幕的主持人也是刚才才知道的呢。”
——对,这就是牟再思从下台后内心一直疑惑的东西。
她就算十年间的记忆再模糊,这件事情也是不会忘记的。当年这场新生开学典礼自己是单独上场表演的魔术,蒋澜是绝对没有出现的。她第一次看见蒋澜就是蒋澜向叶阑珊告白的那一天,绝对不会有错……那么是哪里出错了?
和蒋澜表演魔术……
和蒋澜……
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发生过她会不记得?牟再思内心纠结了。
方言书看着牟再思脸上不停变幻的脸色,道:“原来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牟再思摊手。
“难道是学生会突然决定的。学生会总是喜欢来这招,有没有考虑过主持人的感受!”
牟再思点点头,难道是自己突然重生过来还是改变了一下历史的轨道?唔,难道是那个神秘的家伙知道自己不会变魔术了,所以暗中帮了她一下?
方言书突然望着牟再思:“你真的不知道吗?本来是你变魔术,现在不是你了……你这么红果果地偷懒了,这种好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难怪你上场前突然有恃无恐很随意的样子啊……”
牟再思给了他一眼,道:“你猜啊。”转身离开了。
后台人多,从后台挤出去之后晚风吹到自己身上,牟再思才发现自己身上都被汗湿透了。晚风吹过来的时候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窜起一阵凉意。捏了捏自己汗湿的手,牟再思折回了洗手间打算洗个手。
只是脑海里满满都是20岁的蒋澜俊美无匹的样子。她无法忘记这一天的蒋澜,他穿着电影里欧洲贵族一样的燕尾服,在学校体育馆的舞台上挥舞着魔棒。开场时他跳着优雅的舞步,灯光和浅妆使他俊美无匹,赢得场下女生的尖叫。
其实什么时候遇见蒋澜并不重要。可能以前见过忘记了吧,就好像她也是今天才想起自己十年前的这一天就见过叶阑珊了。事情总不会一模一样的,就好像今天遇到方言书,和方言书之间的对话也不可能完全复制的十年前。
牟再思给自己做着思想工作,一抬头的时候却怔住了。
镜子里的牟再思脸上画着淡淡的妆,面颊通红,连耳根都是红的。
一定是热出来的……牟再思这么告诉自己。
她可是29岁的轻熟女了……
可是,那个时候她差点扑进20岁的蒋澜的怀抱里的时候,那个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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