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解廉贞星君,我了解他,他从以前起就是这样,豁出去不惜一切也要守护正道,除此之外心无旁骛。陆清羽也是同样的个性,而且他们身上的气息也相似,就好像陆清羽是他特意按着自己的模样造出来放在人间的一样。所以我才会差一点将陆清羽当成他,不过也仅仅是差一点而已。再相似,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他,那随着七八十层封印,深深埋藏在骨髓灵魂里的记忆,又怎么会被这一点借口动摇。只是不管我找什么样的借口,做出的事,都已不能悔了。
陆清羽奇怪地看着我,伸手来拉我的手。“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我刚刚遇到掌门师兄,他说你在这云瞰峰。师父下凡来了,你见了吗?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我呵呵傻笑,“我没事。”边被他一把拽上剑身。
他紧紧将我收在身后,少年温暖的身躯在我怀中的触感分外鲜明。胸中有千言万语想要涌出,却一齐堵在喉间,什么也说不出口。
十九
翠微宫槛外,三三两两有些弟子翘首望着里头,似乎盼着能吸一两丝祖师爷的仙气。我跟着陆清羽,大摇大摆地直接走进去。
廉贞星君与陆霞等在内殿议事,陆清羽把我领到尾间的小室等候,他因为年纪还小得很,所以不大需要参与这类出谋划策的事。我认为这是极其正确的决定,且不说他本来要做的事对他的年纪来说就重大且辛苦,就说屋内一堆至少也是几百到几千岁的神仙们,陆清羽插进去,就好像一根嫩夭夭的小水葱插在了水仙花田里,也插不上话。一想到屋内那颗我摸爬滚打追了数百年的水仙花,我的小心肝又似擂鼓似的咚咚跳了起来。
也许是我的脸色古怪得太明显,陆清羽关切地问道:“你有事么?莫非是就要见到师公,紧张不安?”
我支支吾吾:“唔……是,是有些紧张。你这位师尊,听说脾气似乎不大好,我,我有些担心。”廉贞星君严酷如霜的个性,我几百年前就领教过,现在还有些后怕。
陆清羽听到我的话,放松地笑了。“师父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其实最讲道理,只要没做错什么,你便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说辞,到时只要把一切都推到元昭身上就行了,没我们半点事。反正他是皇帝,师父不会拿他怎样。”
我呆滞地看着陆清羽头顶冒出的两个小尖角,他果然是跟本魔王一起呆太久了吗?但我自认好好研究过做人的中庸之道,从未做过出格的坏事,陆清羽的这坏心眼可不能是从我这学的啊。忍不住为元昭哀嚎一下,但也是活该他罪有应得。不过,我也有罪。就算本魔王意志坚定,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至少也在心中想了一想。想了一想,这就是严重的罪孽。当年我的算盘打得极好,见到廉贞星君时如果他看破我的伪装,就算他再怎么嫌弃我,要是知道了我几百年来忍辱负重千辛万苦一心一意的过程,那硬如铁石的心也说不定会软上一软,我就能乘隙而入,就能大有可为。
可是这个美好的前景,现在已经幻灭了。
一切都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虽然总算见到了,但见到了要怎么做,我还丝毫不晓得。
长长的内廊尽头,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位仙风道骨的真人飘然而出。我忐忑不安地,尾随陆清羽行入内殿。
陆霞和廉贞星君正端坐在首位。陆清羽施礼,我赶紧跟着有样学样。陆霞是我这辈子见到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但廉贞星君毕竟是上仙,仙气又比只是散仙的陆霞高了一层,自然全室的光辉都集中在他身上,我目不转瞬地借机盯着他看。
听到陆霞说:“玉衡,这就是我提到过的,新收的弟子秦又。他与清羽去东海办事,路上与元昭应相遇,出了点差错,不过也许本就是一劫。这事纠缠甚广,要怎么处置,你说罢。”
我才知道廉贞星君真名叫做玉衡。我只知道第一次见他时他化身的凡人名叫姬少宫,这名字在我心中放了数百年,我也只在梦里才敢对他直呼其名。却没想到陆霞私底下跟他早有了一腿,我心里有些酸酸痒痒,不是个滋味。
我紧紧盯着当年的姬少宫,如今的丹元廉贞星君,我的师公,不放过他每一丝表情。他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目光朝我这边稍微掠了一掠,就看向陆清羽。
陆清羽向前一步,站得离廉贞星君更近,坚定又恳切地道:“师尊,这都是元昭应惹的事,跟秦又没什么关系。师尊若要算账,就该找我和元昭应算账,秦又只是个凡人,胆小又没什么能耐,只是心地善良,师尊请别责罚他。”
我出了一身冷汗。小水葱在那颗水仙面前卖力地为我护短。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坐在一旁的陆霞,他还是那个样子,嘴角似带着笑意又似没有,让人捉摸不透。我不由得想,小葱一根,水仙一颗,其实若要是大蒜开花,也是很美很清香的。
这个念头倏忽地一闪而过,我不知是恍神还是怎地,竟好像感受到陆霞陡然“刷”地一下向我这边盯来一眼,赶紧再仔细一看,他却还是老样子,神色如常。做贼心虚真是吓死人也。
听完陆清羽的陈诉,廉贞星君微微点一点头,然后开口:“这件事既然错不在这个凡人,本仙君也不会重责于他。但他在此地就会搅乱清羽你的道心,因此不能再留在山中。给他一些凡人所需的金帛钱财之物,让他下山吧。”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当年我初见他时那样好听,令我如闻仙乐,神思又飘远。
等等,他说了什么?赶我下山??
我力气好像立即被抽空了,只感觉到自己双膝一软,磕头求师尊开恩。耳边传来陆清羽为我求情的声音:“师尊,就算清羽不能再修天道,还可再修地元,人元之道,所费不过多几年工夫。但进山修道是秦又一辈子的夙愿。您赶他下山,对您只是轻轻一言,而他却只是个凡人,这就算是又折了他的一生,请师尊收回成命。”
片刻前我只要想着我居然正和几百年来肖想的人共处一室,就快乐得快要疯癫,此刻却像从云海绝顶被扔下。我折腾了这几十辈子,好容易才爬到这一步,怎能就这样再被一脚踢下去。
不管陆清羽再如何激动,不管我怎样将头壳都要磕肿,廉贞星君却没有要再开口的迹象。
我头脑发晕,抬起头时看到陆霞的脸。他是我直系的师父,又是掌门,显然比陆清羽这毛头小子更说得上话。如果在今日以前,我肯定相信他比陆清羽会更卖力地回护我,但现在,是不用指望了。在云瞰峰上他就好像没看见我这个人,我进门起他也压根没往这边扫过一眼,他一定已十分讨厌我,我们既然已不是朋友,只怕他连我的师父也再不想做。
头上两个人,皆静悄悄地,没打算回应我。
眼看一切就要尘埃落定,陆霞也还是像没嘴的葫芦,半个字也没吐。我心如死灰。
正在这时候,我听到旁边“咚”的一声,陆清羽这个傻子,居然也跪了下去。他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给谁跪过几次,我听见那咚的一声,心肝被撞得生痛。
他道:“若师尊执意要赶走秦又,我,我……请师父收回成命!”然后又是“咚”的一声,响亮无比地磕头。他这个傻子。他毕竟是打出生起就在这山上养大,想赌咒发誓,又能拿什么赌?
陆清羽这彻底又到位的一跪一磕总算有了效果。廉贞星君悠悠呼出一口气。只听他终于开口道:“陆霞,你毕竟是这人的师父,究竟要怎么办,你如何说?”
我全身的汗毛孔都紧张起来。若说是完全不报希望,其实还是略微地存了一点。陆霞一向大度。陆清羽都求成这样,他就算眼里没我,也说不定会看陆清羽几分面子。
沉默了半晌的陆霞立即开口道:“我没甚么意见,全凭师尊说了算。”
我如坠冰窟。
二十
陆霞立即说:“我没甚么意见,全凭师尊说了算。”
我以前几乎没见过陆霞生气,唯有以前做沈进时娶小妾那次忙了近半个月没怎么出门,曾被他拿言语稍微讥诮了几句,不过我脸皮够厚,还是有说有笑贴上去。不过他真正生你气的时候,是让人不敢惹的。曾有次,我不小心摸了摸他不让人动的古董灯,他只冷冷斜了我一眼就吓的我几天没敢理他。但之后我们还是和好了。我病了,他就特意来看我。那时他总会原谅我,毕竟那时,沈进还连自己找的人是个什么样都没一丝影子,世间更没有陆清羽。那时就只有陆霞,只有沈进,那是我如江南青蓝的河水般绵长的转世中的一瓢记忆。
但如今,我在梦里对他做了那样的事,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翻脸不承认,他怎可能对我不讨厌。想起那个梦,我手心又津津沁出冷汗。我总不敢去回想。若那个梦里没遇到他,我还是会被紧紧靥住,我却总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梦。我对不起陆霞,他这样对我,也是我活该。
不过既然如此,那便休去。我左面是跪着的陆清羽,前面是面容淡漠的廉贞星君,斜前旁是不会为我说一个字好话的陆霞。三星连珠,已成僵局。难不成还真要我扑着廉贞星君的腿痛哭流涕求他?我为了追这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已经足够卑躬屈膝,却还不想把所有尊严都抛弃。
我抖抖袖子,站起身来,又屈膝扶起陆清羽。陆清羽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冲他微微一笑,返身望向陆霞:“弟子本资质鲁钝,遭蒙不弃教诲,感激无能言表。此后无缘再做弟子,但望师父仙福永享,贵体安康。”
又转向我自从做了人来头一次得见的廉贞星君,深吸一口气。
憋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说出口。对他而言,现在我比一只蚂蚁仿佛大不了多少,只是一个对他的弟子造成麻烦的所在。我再憋一口气,挺起胸膛朗声道:“今日秦某虽被逐出门墙,但有幸得瞩师尊仙姿,已感十二生有幸,胸中无怨无怼,唯对修道之途,更生向往。此生既无缘修道,还有来生。来日仙尊在银汉青霄之上,看这天下芸芸众生之时,若能想到还有一个秦某,营营碌碌几生几世,只为得登天庭,虽不成亦不悔的话,那就是秦某最有幸的仙缘。”
然后,自认气度昂扬地一躬手,转身潇洒地看着陆清羽:“小师叔,秦某不才,今世不得与师叔同门修道,唯望来生能够!”。说毕,抬头挺胸,大踏步地向门而去。
这算什么!我命中一向带衰,说不定我出了这门,转眼就能被雷劈死。我秦又又不是只死过这一回!死了就重新来过,这一次不行,还有下次。这辈子我已经离得如此近,下一世,说不定就能成功。只不知我今日这毫不拖泥带水的帅气模样,有没有给廉贞星君留下一点点深刻印象?
我豪情万丈地步出大殿,陆霞和陆清羽还有廉贞星君都被我甩在身后,好不快活。
抬脚正要迈出槛外,突然听到一声:“等等。”
我左脚收在半空,回头望去。
陆霞朝向廉贞星君,和悦地道:“玉衡,其实清羽的事,我觉得也不是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廉贞星君沉吟片刻,没有出声。
我伸出一半的脚挂在半空,酸痛不已。
陆清羽急急道:“掌门师兄,究竟有什么法子,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