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两头聚众剿杀魔物。若不是人间比魔境好上许多,食物丰富,销金醉骨,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魔族三天两头跑去人间打秋风,甚至一辈子匿在人间不回来了。
魔境的自然环境太过恶劣,没有食物的时候就自相残杀,稍软弱一点的物种都活不下来,能活下来并活在顶端的魔族都是最强横的,所以我也很瞧不起风一刮就倒水一淹就跑的人类。
少年的葛兰目光灼热地望着远方,将名为豪情壮志的风纳入袖底:“终有一日,我要让那人间万里山河俱成为魔土,软弱渺小的人类只配做我们的牲畜。天如何?离山不过三尺三,我要将那天也翻上一翻!”
我佩服地仰视着他,擤了擤鼻涕,认真地抓住他的衣角。
“葛兰葛格你说的真好,将来我也要帮你。”
后来,我和葛兰迅速地从不停互相鲸吞蚕食领地的贵族战争中崭露头角,开始时我年纪还小,总跟在葛兰身后,不过如果他给我布置任务,我就会迅速地一人搞定他让我杀的所有敌方头领或者士兵。
再后来那些魔族的士兵都奉我为战神,有我参加的战争渐渐变得毫无悬念。葛兰有一次甚至无奈地说:“跟你这样连战术都不需要的人一起打仗,我连做军师都觉得做得很没出息。”
自然而然地,我被万众一心地推举坐上新一任的魔族圣王宝座,我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操纵内阁让他们选葛兰做宰相。他和我不一样,对自己要做的事有极强的责任心,所以有他在我可以安枕无忧地偷懒溜号,反正葛兰看不惯了总会气哼哼地把本来属于我的工作做完。
我经常溜去人间,葛兰说的一点没错,人间确实比魔境美好得多,我在那时候遇上了在凡间历劫的廉贞星君,从此想要征服人界的动力又多了一阕。又过了一些年,我们准备好发兵的条件,葛兰坐阵后方,我将浩浩大军开入人界。
那时我一路攻城略池像是毫无阻滞一般,眼看就要一剑插入天庭,却在离约定的目标最近的地方被当头一击,一泻千里。
战场失败,情场失意,我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到魔境。虽然葛兰成为我的下属很久,只要有人在的时候都对我无比恭敬,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些怕他,躲在魔宫里不敢见他。他负责刑典罚律,变着法子玩弄那些有一点过错的贵族的手段我可是见过的,我这次为了一己私事输掉整场战争,大大地丢人。如果他跟议会投票给我搞个“战场叛国罪”把我弹劾下台,我还不知要受怎样可怕的惩处。
我心如死灰,把自己关在宫里借着养伤之名谁也不见,绞尽脑汁想了又想。三十六策走为上,葛兰那么有本事,其实我这魔王在不在也都无关紧要,若要保得我后半生平安,逃走是唯一上策,因为就凭我这点出息,就算下次被赶去打仗,半途见到廉贞星君还是照样稀里哗啦败下阵来。廉贞星君不是讨厌我是个魔族么?如果不是魔族,我是不是就有机会待在他身边。这么想着,我破罐子破摔地想到一条策略。
我把自己封了七八十层封印,人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投到人界,让自己只记得要修道成仙。人不都说做神仙好么?我想体验体验做人,也想做神仙,这样就可以抛弃做魔族时的一切烦恼。
但是葛兰刚刚说,你现在做人,过的一定很好,他却说错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人,才知道做人的烦恼一点也不比做魔的时候少。做魔的时候,我是最强的魔,从来只站在顶端,何曾畏惧过什么。到凡间做人投胎,我却遍尝繁华富贵与辛酸苦辣,学会见人说三分话,不全抛一片心,活得畏缩还有些窝囊,而居然还甘之如饴。其实凡人寿命短,除了情字放不断,对我而言一切都只是转眼云烟。
我走神走得久了,才发现葛兰一直玩味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套着一层人壳子的你在我眼中,像什么?”
我盯着他,摇摇头。
他金色的眼眸陡然尖锐,亚麻色的长发在寒风中扬起。“像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的呼吸变得散乱,揪住我的领子急促地问道:“你是谁?你配不上梵替这个名字,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梵替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要装作认识我,装作曾经是我们的魔界圣王?你看看你自己!从头到脚,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嘴角抽了抽,沉默片刻,道:“对不起。”
他哈哈大笑,眼中的怒意更盛。“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除了让我更恶心。”
他的笑变得有几分狰狞。“你让我恶心,这样烂得要命一无是处的你让我觉得恶心,你知不知道。”我皱了皱眉,想要移开他让我不舒服的手:“我知道,你手拿开,你要掐死我,呃……”
他的手蓦地收紧,空气从我的喉管被挤压出去。“你知道你喊我的那时候,我想了些什么?我希望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你,我希望能一掌杀死你,斩成肉泥,埋到地底去。你是梵替?你配吗?”
我开始意识到他也许并不是在开玩笑。我艰难地鼓动声带,盯着他的眼睛,想要发出一些声音,却只能感到视觉和其他五感都离我越来越遥远。
突然,胸腔间感到一阵凉意。我困难地低下头去,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被开了一个血洞,我的那颗凡人的心脏被掏出来,攥在葛兰鲜血淋漓的手里,他哈哈大笑,举起那颗心脏,一把捏碎,飞散的血浆和碎屑溅在我们的脸上。
我木木地看着这一切,仍然不敢相信这些事已经发生了。葛兰,杀了我?
——“你知不知道,我多久以前开始,就想这样杀了你。”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清晰无比。
肉体被撕裂的感觉变得真实起来。是的,他杀了我。他嫌恶地放开手,我的身躯软弱无力地倾倒在冰冷的地上,风从开了洞的胸腔不断灌入。
我直直望着白茫茫的天空,对抗着体内迟钝地澎湃卷起的疼痛。
他回头俯视我,也许是因为刚刚完成了多年梦想,他的笑容满足且美丽无比。“不好意思,我来不及等你慢慢咽气,凡间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我刚刚答应你的那些话全都是狗屁,请千万别放在心上。”
“哦,”他提起脚,又回过头来说:“你应该很庆幸,在最后一刻还能跟我说上话,,所以这个东西送给你,不,应该是你的尸体。”
那朵冰雪螺,悠悠飘飘落在我的躯体上,顷刻间被染得鲜红欲滴。
二十八
我看见那朵冰雪螺飘飘悠悠落在我的躯体之上,顷刻间被染得鲜红欲滴。魔界从没有红的花,这也许是第一朵。
我听见鸡鸣鼓嚣的声音,远处的魔族大军在集结,老谋深算如葛兰一定有不止一个打开结界的方法,最后的大战即将来临,我不能不理。
三百年后
我卧在山脚下这条小径拐角处的路边,紧张地等待着要来的人,不时舔舔自己的毛皮。
虽然是故意小心地摔成的骨折,也实在是太痛了。
我现在是一头妖狼,因为以魔族的身份死亡,没办法转世成人。
我算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今日未时左右会从这条路上过。
太阳滋滋地烤得烦人,我晃晃脑袋赶走在我伤口附近飞来飞去的苍蝇。老子要不是因为等人要装柔弱状,你们嚣张个什么劲!
他来了,我竖起耳朵。
拐角那边远远走来一个身着蓝色衣衫的青年,背着竹筐,漆黑的长发垂至腰际。
我紧张地,小心地,拖着身子向路中间挪了挪。
“咦?”他看见了我,在三丈左右的地方讶异地停住了。
我慢悠悠地,哀怨地,舔一舔我伤口大绽的前爪。那个青年顿了半晌,小声自言自语道:“似乎受伤了。”我慢悠悠地,将哀怨地目光转向他。那青年犹豫地看了看我,小心地靠过来。
我摇起尾巴,将下巴紧贴在地面上来显示我的无害。他蹲在二尺远处,伸过手,轻轻地碰了碰我头顶间的毛。我将尾巴摇得更欢。
他笑得和蔼,又碰了碰我的前爪,我痛得稍微缩了缩,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眼睛。
“看来是头通人性的狗,可看着怎么这么像野狼?”他自言自语地道,卸下身上的竹筐,在里面翻捡。我动了动耳朵,决定以后再慢慢纠正他的错误。
他把我拖到树荫阴凉地,给我喝了点水,又取出草药,捡来树枝为我包扎固定好伤口。杂七杂八的忙完后,日头已西偏。他这才顾上擦擦额角的汗,吁了一口气,轻轻拍拍我的脑袋,站起来。“尽量不要动前爪,差不多时候就会好的。我走咯。”
我“嗷唔”一口,叼住他的衣角。他重新蹲下来,再替我顺顺毛:“好好在这蹲着,我还有事赶路,不能陪着你。”
我毫不放松地叼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望着他,他心虚地将目光别过去。“狗兄狗兄,在下行医四方,居无定所,实在不能多带一头畜牲。”
老子不是狗,是狼!老子含泪放开他的衣角,毛塌下来,肚皮贴在地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提起脚,迈了一步。我咕隆了一声。他立刻担忧地回头看我。
我把耳朵耷拉下来,不再瞄他,舔一口伤爪子,发上半刻呆,再舔一口。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替我顺顺毛,我立刻将脑袋谄媚地贴上去。
他无奈地看着我笑了。“其实也是挺精神的一狗,也许在山下的镇上能送户好人家。”他对自己这么说着,把背上的筐子卸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整理开,将筐斜躺在地上,费力地想将我抱进去。
我立刻将体重变得很轻。
他重新上路,嘴里自言自语着:“其实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重嘛。”
山边小径,步步有花开,我望着西偏的日头,觉得幸福无比。
番外
《女官日记》
纳栗之年七月十八,日时子正
今日本该是一年中难得放晴的日子,却不知为什么下起暴雨,令人十分恹恹,连带我的心情也同这天气一样阴雨连绵。进宫出仕已有一段日子,却感觉当初在学宫时的雄心壮志与我渐行渐远,当初与学友在作为稷下标志的七针晶下一起发下的要追随我们魔界二万年来最伟大圣王做出一番实业的誓言,现在看来也如同凡间秋季风中吹下的一片落叶般不值一提。
因为此刻那位古往今来最最伟大的君王,此刻既没有如我们在学中时对所有明君的幻想一般,日理万机地伏案工作,亦没有繁忙地梭巡于枢密院或议院之间与群臣共议国家大事……与此相对地,这位陛下正抱着一壶绕过了对君王膳食要求严格的检事司与对主君行常要求严格的宰辅大人的双重夹袭的来自凡间的二锅头,倒在卧榻上自酌自醉。
而我刚在离君主不到三丈远的办公桌上,整理因为上司的懈怠而显得乏善可陈的文本,当寥寥无几的工作被处理完毕之后,我提起笔,开始继续今天的日记。反正以陛下的和蔼可亲,在他自身怠工的同时,就算我拉上明川与招骐在工作时间打三人马吊他也不会稍抬一下眼皮……所以我乐得自己找些闲趣。话说记录君王起居注这类冠冕的差事,本不应由没有资历的区区书记官如我来担任,但本届的君王由于某些不方便与人知的原因,强硬地将这样重大的任务指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