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队长的神色有了变化,一直有些出神的慕森,这时也将目光转移到了张国林的身上。
只听他继续说道:“我和我堂弟来到这座你们自以为繁华的城市打工,为的就是能赚些钱让家里过的好一些。我们没有文化,没有背景,来到这里根本做不了什么工作。但是我们有力气,我们凭自己的双手赚血汗钱,这钱,干净。不像有些人,拿着穷苦老百姓的血汗当作他们饭桌上的酒肉。我们跟着工程队跑,修桥铺路的干着那些你们无法想象的重体力劳动。压弯了脊梁,也没压下我们的尊严。可是,两年零七个月,我们讨不回我们应得的一分钱。我堂弟因为工程事故,双腿截肢,失去了劳动力。村里的家人,天都塌了。而我,作为唯一的顶梁柱,竟然也要不回一分工钱。上个月我母亲病重,急需钱来看病,我找到之前那几个管事的人,求他们把工钱和赔偿款还给我们。但是……那畜生竟然只扔给了我二百块钱!”张国林说到这里的时候,双眼通红。那种被侮辱的愤怒和苦涩、那种恨不得挫骨扬灰的仇恨,在他刚毅的眼中闪现。
“由于我最终没有要回钱,我母亲的病情持续恶化却得不到妥善的治疗,最后,她去世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再追讨工钱了,我用那畜生扔给我的二百款钱,买了绳子之类的东西。正好那个时间维修道路的部门有招工的,我就去了。本来我只想杀了这些该死的人就罢了,但是后来,我每天开着修路的车来回来去奔波在我们建起的大桥上,我就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你们看看,我要让这座城市都看看,这些人应得的报应!”
慕森微微皱着眉,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张国林,久久说不出话来。抛开社会秩序和法律而言,慕森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挺刚强的。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凭着自己的双手和力气赚血汗钱养家,他是个爷们儿。再苦再累,被钢筋水泥压弯了脊梁,也没有做亏心事赚钱,他是个男人。虽然满身污垢,虽然活在社会底层,但是和那些赚黑心钱的人比起来,慕森反而觉得眼前这个杀人犯并没有那么的面目可憎。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他又怎么会走上这样的道路?母亲的去世,才是导致一切爆发的根源。现在慕森不用问也能想象得到,那个第一名死者,应该就是当初扔给了张国林二百块钱的人。
二百块钱,在当今的社会可能真的用处不大了。一个男人两年多的血汗,竟然最后只值二百块钱……慕森不可能说张国林杀人是对的,但是那些人是不是该死,想必此时在他们三个人的心中,都已经各有论断。
张国林始终红着眼睛,但是他却没有掉下泪来。他就像是个钢筋混凝土打造出来的汉子,对自己做过的事,不后悔,不逃避,就像他以往扛起砖石那样的,一肩担当。
张国林这时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铐,然后说道:“那些桥,都是我们建造过或者修补过的,我们一点一滴的盖起来它们,最后累死的是自己,富贵的却是别人……我知道,你们大城市的人,向来看不起我们。你们把那些高楼大厦立交桥当作你们的骄傲,你们城市的自豪。但是你们想没想过,没有你们看不起的这些臭民工,你们的桥从哪里来?你们的高楼大厦能平地而起吗!指望你们自己建造?还是指望那些没有人性的畜生去一袋一袋的背水泥钢筋?!你们今天享受的一切,都是别人用血汗付出而来的。你们又凭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的吞下我们的血汗钱呢!”
张国林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大吼了起来。
对吴队长来说,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藐视公堂”的事情发生的。可是这一次,他没有阻止张国林的宣泄。他知道,张国林在宣泄自己所有的不平和愤怒。而吴队长自己,内心也在沉思,从来没有过一个罪犯,说出来的话让他觉得如此震撼。
是啊,作为警队队长的他,每日每夜的操劳也是为了这座城市,能够更安定,更美好。但是毕竟,这城市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多少人们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一些人正在做着丧尽天良的肮脏勾当。然而这些,并不是凭着一身正气就能解决的了的问题。所以此时,吴队长在面对一个农民工如此的怒吼时,竟然觉得有些力不从心的颓败感。
对死者的调查结果也已经出来了,他们都曾经为上面做过事,市区几个著名的桥梁和道路建设及维修都有他们的工程队参与。
可事实是,上面只要看见桥,而他们只要看见钱。都满意了之后,却再没有人还会想看见那些用血汗卖苦力的辛苦人。甚至都没有人再去想过他们的利益……
第六十四章 伤寒
慕森心里隐隐有所感触:所有这一类的惨剧,都是人类道德底线降低所造成的。唯利是图,似乎已经变成了当今社会的生存标准。如果不是那些黑心的开发者和包工队管理人贪得无厌,那现在这种情况也就根本不会发生。
《斯大林集》中的一句“落后就要挨打”,几乎成为了一个时代中国人的口头禅。其实,一个人和一个民族是一样的,当一直处在落后的最底层时,种种不公的现象就会在你身上或者你的国家出现。但同样,当不公现象日积月累达到了顶峰的时候,最终会引得最底层的软弱者做出最不软弱的抉择。
张国林的这个案子影响非常不好,虽然那些后来围观的人们不一定能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被吊死在立交桥上。但是,人的想象力是可以无限扩大的,什么样的解释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关于这一点,着实是要让吴队长心烦上一段时间的了。
看张国林的目前状态,他应该是不会翻案的了。而且慕森也觉得,一个敢于承担自己做过的一切的人,绝对不会再做翻案这种事情。或许,从张国林接到L的那张监控照片开始,他就已经坦然接受自己即将面对的惩罚了。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保证法律的完全健全。那些被张国林杀害的人,就算是真的该死,他也一样还是逃不过要为他们抵命的现实。这是一种硬性的无奈,没有人能够改变。
慕森将桌上的物证推给了吴队长,然后十分压抑的说道:“这是立交桥桥体上的布制纤维,应该是张国林衣服上的,你拿去查查吧。这个案子已经可以结案了,我先走了。”
吴队长知道,听了张国林的叙述之后,慕森的心情一定不太好。其实就连他自己,现在心里也是很堵得慌。而且他也知道,慕森和莫子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从曹健那边回来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有停下过。所以这会儿吴队长也没有再过多的挽留,只好对慕森劝道:“咱们这行,是非曲直看的太多了,你也别太压抑。哥儿俩出去好好吃顿饭,然后赶紧回去休息。我看你刚才那状态不太对,不知道是不是与那监控照片有关。反正你有事儿就直接给我打电话,任何需要,随叫随到!”
慕森浅浅的笑了笑谢道:“好了,多谢吴队。我们这就回去了,再联系。”
离开警队,回到了住处,慕森直接就睡觉了。这期间,莫子棽叫过他吃饭,他也都没起来。他现在只想睡觉,什么都不想再想。
吴队长说,干这一行,是非曲直见的多了。可是,慕森总觉得近来他所破的案子,都扭曲了原本他心中的善与恶。要说原来,办过了那么多的命案,偶见一个两个颠倒黑白的案例,已经算是很罕见了。但是近来,每一个案子,都是让慕森那么揪心。尤其是每一次当他一点一点找出真相之后,才发现真相竟然是如此的残酷。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受过那种解开真相的喜悦了。更没有感受到,每次自己亲手揪出罪犯的那种快感!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拜L所赐。正如他当初宣布游戏开始的时候说的那样,他要让慕森看一看,到底什么叫做正与邪,什么叫做善与恶。
现在,慕森所维护的大部分被害人,表面看上去是受害的一方,但其实,都有“该死”的一面。如果真的论善恶惩罚,那更该受到惩罚的,应该是那些逃出了法网的黑心人。
就这样,慕森倒头一睡就是整整两天。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莫子棽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我……睡了很久了么?”慕森揉了揉眼睛,迷糊的问道。
莫子棽缓缓转过身,看了看慕森回道:“是,已经两天了。回来之后你就开始昏睡,怎么叫都叫不起来你。后来我发现你有些发烧,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帮你看过了,你就是劳累过度再加上点儿风寒。继续吃药,休息两天就会没事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慕森靠坐在床头,揉着太阳穴苦笑道:“你说我这待遇是不是已经到顶级了?能有劳莫大法医亲自为我看病……但……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就是……你可是法医。”
“法医怎么了?没我这法医,你病死都没人知道。起来吧,喝药,吃点儿东西。”莫子棽一边说着,一边很职业的为慕森递过了水和各种药片。
慕森刚一仰头喝下药,门外的对讲系统就响了。
慕森和莫子棽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变的有些紧张。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一同看向了大门。
自从接到了L的挑战之后,慕森就没有让莫子棽再在原本的家里住。而他自己,从关婷去世之后更是没有回过那个家。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没有外人知道的。那又怎么会忽然有人上门来呢?
慕森冷静的下了床,然后走到门边,从视频中看去,来人应该是一名快递员。
慕森皱了皱眉头,轻轻对身后摆了摆手,以此来告诉莫子棽,没什么情况发生。
慕森开门接过了快递,神情就比之前更凝重了。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住址,所以就不可能有人给他们邮寄快递。那想来唯一的可能性……这就是下一个游戏目标了。
慕森将快递的盒子放在了桌上,没有着急打开,反而先点了支烟。
他看着那个盒子,然后忽然笑了笑对莫子棽问道:“你猜这次是什么?”
莫子棽有些吃惊,然后无奈的笑着说:“真是不怪人家都说你是个喜怒无常的怪人。明明知道这东西是谁寄来的,你竟然还有闲心让我猜里面是什么。这个L,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变化无常,心思难以捉摸。”
说着,莫子棽轻轻拿起那个盒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继续说道:“我觉得这里不太像是人体的某部分组织,打开看看吧。”说完,莫子棽就开始动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这种话对于一般人来说,听的必定是毛骨悚然。但是对于慕森他们来说,却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之前他们连溺死的手足套都收到过,还能有什么不可能的?如果是L寄来的东西,那必定和下一个案子有关。以他的变/态人格,谁知道会不会给慕森寄来尸体的某一部分?
不过当他们打开盒子之后,就发现事实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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