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凝的药是和老太太分开药罐和炉灶单独煎的,不同人负责不同药,根本不会弄混。
楚元祯让院里人不要流露出什么,不许跟任何人透露他们怀疑这事情。他一边愤怒一边庆幸,看来这人笃定阿凝会早产甚至会一尸两命,所以药用得不毒,若是下了毒性大的药,那只怕才真的是一尸两命。不过如果那样,家里自然会警觉报官,到时候谁也别想安稳。如今这番做来,若不是王郎中一直给顾凝诊断,了解她的脉象,只怕也不会怀疑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顾凝近来见他时常会陷入沉思,心下明了为何事,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之前平平安安的,就是分娩前那几日开始觉得有点不舒服,但不明显加上孩子动得厉害她也没在意。原本如果只是药她也能辨出跟之前的味道有稍许不同,只是丫头们怕她苦,每次都放很多红糖,便没觉得如何差别了。那日昏昏沉沉她也听见王郎中说了几句话,大体明什么意思。
她从没想过,一家人真的会有这般的恨意,能够不动声色地想要让她一尸两命,她自问没得罪什么人。但也知道,有时候未必是得罪人,只要在这个位置,可能掌握将来那个机会,就会被人厌恶憎恨,想除之而后快。
她知道楚元祯不想她费心,只想让她好好坐月子养好身体,她也不破坏他的好意,便当做什么不知道。她跟奶娘说一个人带孩子太累,总要起夜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李婶帮忙,跟奶娘睡在东间。
福妞儿满月,老太太精神见好,说自己沾了福妞儿的福气,让人摆了酒,请亲家等要好的人来聚聚,其他的且等百日再说。
与王允修夫妇同来的还有董璧君,她穿着春水色的衣裙,气质娴雅,跟那位林小姐很是熟稔。王林氏和董璧君都与楚元祯未曾成亲的那位林大小姐交好。
王林氏模样周正,并不是多美,跟顾凝见了礼,也不生分,拉着她的手热络道:“早就听妹妹贤名了,可惜一直没见着。妹妹心灵手巧的,以后可要多多走动才好呀。”她比顾凝要小几岁,叫妹妹自然是随了王允修。
顾凝谦逊又不失礼地夸了回去,说了一会便从奶娘怀里抱了福妞儿请王允修给福妞儿起个大名儿。
王允修将白白胖胖的福妞儿接在怀里,看着她骨碌碌的大眼粉嫩红润的小嘴也不多想顺口道:“福者心诚心正福泽绵延,瑞气浩然,楚家女子不排辈,那就叫心瑞。”
众人皆说好。
茗雨把孩子从王允修怀里接出来生怕尿在他身上,笑道:“二公子,既然名儿也起了,等百日不如再收个干女儿也好。这丫头出生时候那么能折腾,肯定是个想要人关爱的小祖宗。”
王允修笑着逗孩子,扭头看向顾凝和楚元祯,见他们一脸欢喜笑了笑,便应了。
入席之前王林氏对董璧君小声道:“真是糊涂了,我们自己还没孩子,他倒先收人家女儿做干女儿。”
董璧君笑了笑,轻扯她的衣袖,两人便跟过来请她们入席的顾凝连连道喜,拉着她的手一起去了。
夜里客人们都走了,顾凝抱着孩子跟楚元祯去看了老太太。向柔也在,小名儿也是老太太起的,因为十二这日是小满,丫头便叫了这个名字,大名随了心瑞,借王允修那句话,叫作楚心绵。
向柔看了一眼跟老太太说话的顾凝,问道:“少奶奶,我们小满叫心绵这个名字,不要紧吧。”
顾凝回头朝她笑,“当然不要紧,心绵是个好名字。”
向柔忙道谢,扶着女儿的小手让她给顾凝作揖,“快拜谢三婶。”
说笑了一番,老太太让向柔和丫头把两个孩子都抱下去,她跟小夫妻说两句话。
向柔立刻让人抱着孩子去廊下看画眉,一边替老太太守着门。
69审问
老太太笑微微地看着顾凝,轻声道:“当日我也不是不满意你,不过是跟老头子置气,今儿我得说实话,你俩天生一对,我很喜欢,很喜欢。”然后示意楚元祯扶她起来坐会儿。
楚元祯劝道:“老太太,您还是好好休息,爷爷其实根本没有跟您生气。他当日还说,你奶奶估摸着要反对,但是又不明着说,其实她不是反对你们。她是跟我置气呢,这么些年了,也不是为置气,就是那么个习惯了。”
老太太眼睛蓦地一亮,“你爷爷,真的如此说?”
楚元祯笑,点头道:“是真的,其实爷爷从来没生您的气。”
老太太笑了笑,往后倚在靠枕上,歇息了一下,道:“三郎,奶奶对你没有太大的要求,只有一个愿望……”
楚元祯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奶奶,有话您尽管吩咐。”
老太太看了一眼外面,道:“你们夫妻,我放心。我没其他要求,只希望你们能保守我们楚家的家业,让我们的祖坟宗祠一直受着香火就好。这家就交给你们。不管嫡庶,你们总是姓楚的。家业到了他们手上,要么没能力保住,要么心存歹念……”她热切地看着他,直到他点头她才笑,然后拉着顾凝的手笑了笑,“别怪奶奶当初想把向柔给你们,也别计较奶奶当初不那么信任你们……我老了,没有那么多后悔的机会……以后,就算元坤混蛋,你们记得帮衬柔丫头一把,她挺可怜的,是我耽误了她。”
顾凝答应了,然后老太太便说自己累了,要休息,让他们不必日日来请安。像今儿这样找个机会说说话也不容易,平日里一堆人围在这里,最近看她没那么快死,有人便挺不住回去了。
两人抱着孩子回去自己院子,顾凝进屋给孩子喂了奶,然后交给奶娘,跟楚元祯说了一会闲话便洗漱睡觉。他放下纱帐的时候,听顾凝随口问了句,“三郎,药的事情你查问的如何了?”
楚元祯怔了下,随即明白她知道了,略略理了理将自己查来的告诉她。
她和老太太的药都是中和药铺抓来的,药铺里肯定不会抓错,也绝对不敢动手脚。药抓回来为了安全不会发生混乱,他都是让小池放在西厢,等要煎的时候再一包包拿去。煎药的时候小池多半是守在那里的,偶有出去也请小兰帮忙照看。小兰负责煎老太太的药,她一向很认真,煎药这些活计从不假手于人,煎药之前都会先称称一包的分量,跟郎中说的一样才装进药罐熬药,填水量也丝毫不会错。
当然有可能别人趁着她们不注意往小池的药罐里扔了其他的药材,或者趁她们不注意往药罐里倒了其他的药汁,甚至是将老太太的药倒了一些在顾凝的药里也有可能。
但这个也需要时间,两人不曾全部离开过熬药的小厨房,药是如何被动了手脚便匪夷所思。
第二日两人便将小兰和小池都叫在跟前,让她们两个仔细想。丫头们做事向来有规矩,谁做哪样便专管哪样,又都年轻记性好,所以就算过两个月,与素日不太一样的东西也能想起来。
顾凝一点点地问,小池甚至能记起她那些天穿什么衣服吃的什么,小兰也清晰地记得自己熬药之前做什么,跟什么人说了话之类的。
两个丫头也很是为难,只有一次小池闹肚子,去如厕,小兰一个人盯着,虽然有人进出开火做汤之类,可她不曾离开过,就算家里几个孩子冲进去乱翻她也不曾离开过小厨房。孩子们虽然常去玩儿,可他们只是找吃的,不会去碰药罐子。
楚元祯让她们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被问过药的事情,又让她们平日留意关于那几天药的事情。从小兰第一天进楚家他就认识她,他不让她说的事情她断然不会说。但是有心人自然会明白他为何突然找小兰来问话,做过亏心事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不主动露,他便帮它露。
福妞儿满月之后楚元祯突然不再去铺子,有事情只让人来家说,秦越、李桂明几个见天跑。除了定期去看看老太太,楚元祯几乎足不出户,来家里串门的人也只招呼一声便将自己关在书房。
来串门的人难免都要好奇问一句,顾凝每每都笑着道:“说知道呢,三郎最近奇怪地很,那日找小兰来不知道问过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这日鲁氏陪着回娘家的楚楚来串门,楚元祯也只打了个招呼便钻进书房,鲁氏关切道:“福妞儿娘,他爹忙啥呢?”
顾凝笑了笑,说了番套话,便请她们屋里喝茶,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跟大家一起玩。
过了一会楚元祯从书房出来,洗手进屋,打了招呼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直在研究药材呢。”他走到榻边逗了逗孩子,看着鲁氏道:“大嫂,你们从家里的常备药材房里拿了些药,怎么啦?谁不舒服?”
鲁氏一听忙摆着手道:“三郎,可不是我,我没拿,是婆婆拿的。”说完又急忙道:“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楚元祯笑了笑,做出很随意地样子道:“二嫂你误会了,因为我正在研究这个,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鲁氏笑了笑,见顾凝若有所思地看她便如坐针毡,忙起身道:“我陪小姑过来,小非还在家哭呢,我先回去看看呀。”
顾凝起身送她。
楚楚聊了一会,顾凝问她在婆家如何,她只叹气,最后说了句,“三嫂,人生也就这么回事儿,得过且过。活一天算一天。”
顾凝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这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相夫教子为己任,日子如何,都在那上面。她也只能尽可能地提供帮助,问楚楚生活如何,若是需要钱让她尽管开口。楚楚说不缺,出嫁的时候,楚元祯给了她钱的,除了跟四姐见面稍微尴尬一点,也没什么。
告辞的时候楚楚低声道:“三嫂,你以后你当心点我二嫂,有事情别让她知道,她知道那就是天下人都知道。”
顾凝也知道,笑了笑向她道谢,送她出去,到了门口,楚楚又道:“我二嫂喜欢躲在屋后听墙角。”
顾凝惊讶地看着她,一脸地不可思议,随即笑了笑,摇了摇头。
楚楚无奈道:“夏日坐在厅房说话,是听得见的。”
等楚楚走了,顾凝跟楚元祯一说,他恍然道:“怪道那日我看她在大哥家屋后徘徊,结果她说簪子掉了。”想了想他又将院子需要改建的图纸拿出来,将院子围一道围墙,这样到时候房间后墙直接开窗,透风清爽,顾凝也同意,反正外面在盖亭子,把围墙一并砌起来也好。
五月底老太太身体见好,让三爷和李秀姐陪她去上了香,回来说上香碰见知府家太夫人,多年朋友了,改天要去拜访,过了几日由楚元祯和孙氏陪着去的,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神清气爽,大家都觉得她病完全好了。
六月六这日,老太太让人去请了出嫁的姑娘回家团聚,也恰好小湖面的雨亭正式落成。楚元祯见老太太精神好,请大爷等人一起祭拜了祖先,然后又请大爷为亭子书名。大爷赋诗一首,起名“居安亭”。
居安亭是一座面东的飞鸟离巢式凉亭,后半部分是规矩的八角凉亭,只不过前面与鸟尾相连,鸟尾细长为游廊,鸟腹为前部凉亭主体,两翼为两弯小小的浮桥,可以戏水采莲。覆草廊曲桥自小院门口起步,连接居安亭之后往东南接岸。整座亭子青瓦红柱,绿栏紫竹帘,甚是雅致。
日光照水,珠帘叮咚,菡萏摇曳生香,碧波潋滟沁凉。老太太惬意地点了点头,从李秀姐手里接过茶,呷了一口,笑了笑,道:“这亭子甚好,三郎能干。”
孙氏扫了一眼,“娘,亭子是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