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股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股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股子线尽。
款款春风摇乱了雪烟的碎发,风中有些花瓣铺上面颊,雪烟一手持股子,一手又别着头发。连曜想起幼时花树下教授雪烟临帖时候的情形,只是忽忽然过了这许多年,不由愧疚道:“这次我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些事情,还是要麻烦你照看了。”
雪烟听了,酸楚不堪,强忍着泪珠,笑吟吟只盯着天上的纸鹞,道:“如今我也想通了,你当我是妹子也好,当我是朋友也罢,只要你终有一日能平安顺畅,脱离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就安心了。”
连曜心中一沉,顿时只觉人生无味至极,也不想说话,拉过股子扯了扯,见线已经放完,更觉无奈。雪烟道:“还是剪了吧,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忙碌晦气都带了去就好了。”
说着便向怜儿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股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你的厄运可都带了去了。”两人仰面看到,那大凤凰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
天空澄清碧蓝,连曜负手斜眼看着远去的风筝,突然想到宝生,此时不知道她身子好些没有,是不是也在看着丫头们玩耍纸鹞。
丫头们都觉得有趣。雪烟接过怜儿手中还有美人在天,又拿了剪子正要剪,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丫头们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雪烟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两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两只美人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
乾明宫左侧的御书房。新皇尚未举登基仪式,但已行劝进程式。手上一则奏本展开,哗啦啦竟打开了十二页,新皇笑笑道:“看来这些老臣暗地也不服气,联名参你呢。这也没什么,只是。”说着,手指划到了奏本签章处的最后一款。
谢睿恭敬接过奏本,赫然看到那款笑笑的篆文签章,熟悉的刺目。不知多少次看着这枚暗红色签次被按在本章上,这些本章没有一点道德性质或政治见解的契合,只有无微不至的揣摩和欺骗,而这些奏本上的文字却都是自己笔端流出。谢睿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曾经被人制约于股掌之中的颓然被父亲的嫉恨所带来的快感一扫而光。
面上是仍是恭敬而低调,谢睿双手捧上奏本,低声道:“臣本只是二品官员,幸得圣上赏识,才能破格加太子少保,说我目中无人,擅做威福,刚愎自用,扰乱朝纲。可臣只是熟读《四书》,确认一个有教养的君子绝无消极退让和放弃职责的可能,需要自强不息的奋斗。至于功过得失,还请圣上明断。”
新皇仔细瞧了瞧谢睿的脸色,实在找不出半丝不忿,满意的点点头,道:“你这个人倒是自明清淡。那你倒是说说,这折子倒是如何批复。”谢睿负手道:“圣上早有定夺,何必问臣。若是问臣,臣为了避嫌而给出不相干的答案,圣上又会觉得臣是饭桶酒囊,尸位素餐。”新皇道:“你倒是学了谢修的那套谄媚之术,虽然可恶,但却是受用。”顿了顿,又到:“这次,我倒不想再批些‘如拟’‘知道了’打发他们,我要给这些老臣些颜色看看。倒不是为你,只是要拿些人来开刀。”
谢睿没有接话,于心里却是打算开来。新皇又道:“这个月举国国殇,等这个月临了,该赶的就要赶,该杀的就要杀!”
第三十八章 忠贾六还久恩
韩云谦下狱已然半月,刘家人四处活动打听,只想通了关节见上一面,无奈此事虽然押后,但钦定为吏部监察院督办重案,连探监都不被允许。韩云谦身陷囹圄,不知死活,刘老太君心急火燎,但在宝生面前不肯表露半分,更严厉叮嘱家人仆妇嘴上严实。宝生询问数次,见大家提及此事便缄默不语,也知道事情蹊跷,便不再当面质问,只是一个人更加默然,有时候抱着手臂,呆呆的望着檐下的燕子便过了大半日。刘老太君见此,更是忧心,只能暗中让宝蝉陪着说说话。
另外,自从宝生伤了之后,一直都在院中独自饮食,刘老夫人命厨房另开小灶,每餐做好送去宝华斋的厢房。厨房的管事见是老夫人的意思,自然恭恭敬敬,不敢半句多嘴,每日巴结心思的做好伙食送去。但越是这样,宝生越是不安,所以伤势稍微好些,便提出到厅内与大家一起用膳。刘老夫人自然不允,但无奈宝生执意如此,便命宝生每日用膳时候与自己坐于一处。
这日傍晚,刘老太君和着刘大人甄氏等人刚从西郊的护国寺回来,远远就看见挂着一对白色大灯笼的府前,停着一辆简陋两辕马车,一粗布青年壮汉牵着马缰立在门口向府内探望,又似乎犹豫不前。刘大人连日操劳,见竟然有人在门前放肆,更是阴了脸,但碍于非常时期,不想招摇,只是狠狠使了眼色给管家。
接风的管家刚跨了门槛,就见主子回府,而有人挡住了宅院出入,一时吓得不轻,赶紧带了几名小厮上前呼喝赶走。此人见有老爷模样的人大模大样过来,正欲行礼唱诺,却被几名护院小厮一把推开。小厮正欲赶到一边喝骂,不料此人也被激怒,反手抓起冲在最前面小厮的手腕,直拉到自己眼底。该小厮被人拿捏在手里,只觉对方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口中呼出热气直扑颜面。
护院小厮们平日吆三喝五惯了,只见惯别人避闪的,那里见得这种气势,垂下肩膀连挣扎都没了力气。管家在旁边气的跺脚,又怕主子瞅见责怪自己,一时无法可施。
刘老太君在轿上瞥见此人衣衫褴褛,脚上打着草鞋,裤角处还沾着点点泥星,神态焦灼疲惫,似乎赶了很久的路,但身材魁梧有力,目光坚定,不似泼皮无赖之人。便唤过管家过来。管家贴着轿帘听着,见刘老太君没有责怪,连连点头,大摇大摆领命过去,咳嗽了一声,狠狠问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在一等侯魏国公府前逗留。”
那人听了此言,又瞅了一旁的轿子仆役,方有些拘谨,一松手放了手上的小厮,退了几步,倒有些诺诺。管家见对方气势下去,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道:“此地岂是你撒野的地方。现在正是国殇之时,见你是个乡下不懂事的,不要惹些事端,赶快的滚到一边去。”说着摆摆手,示意小厮上前把他拖到一边。小厮见识过这人的身手,不敢贸然上前,却听得那人急急道:“小的是从郊外孟城驿站赶来的,有些东西要交予前驿丞韩大人的家人!”
此言掷地有声,唬的管家愣了半响,转向这边主子。刘老太君在轿内也是听得心中一跳,猛然挑了车帘,仔细将那人上下打量一番。管家醒悟过来,戳戳那大汉,示意他上前问话。那大汉瞅见轿上有位白发老夫人冷冷看过自己,又见管家对她态度敬畏至极,马上明白这位老妇人定是位说的话的人物。于是大方上前道:“小的是郊外孟城驿站当值的驿卒,粗名贾六,只因,只因前驿丞韩大人对小的有些恩惠,知道韩大人出了些事情,所以捡了些物事想交予韩大人的家人。”
刘老太君心中又是一跳,知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使了个眼色给管家,管家会意,上前附上耳朵悄悄对贾六道:“这位壮士,外面人多口杂,我们老太君请你借一步说话。”贾六见这些老爷模样的人客气起来,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便点点头,跟着轿子后面进了刘府。
刘老太君颤颤巍巍下了轿,克制着心中的疑惑,扶着大丫头双喜的手,进了刘家的前厅半闲堂,刘大人甄氏也随着进去。待坐定,管家方领着贾六进来上前,介绍道:“壮士,这位是魏国公府诰封一等伯爵夫人刘老太君,这位是魏国公府刘大人。”介绍完毕便退到一边垂手伺立。
贾六是普通农户出身,为数不多几次来金陵城也多是交接公文,这辈子从未踏足进入王公贵族之家。此时被管家领着一路从大前门跨过大门,仪门,穿过暖阁,一路上只见屋舍俨然,廊檐精致,心中感慨万千,又懊恼刚才行事莽撞。直到放到了最前面的内厅,阶上阶下布着两丹墀,上悬一块匾,写着“半闲堂”,管家推开黑油大门,贾六低头跨了进去,抬头见刚才的白发老夫人正威严坐于上首,慌慌忙忙行了个礼。
刘老太君和蔼问到:“这位壮士刚才提到孟城驿站,不知怎么一回事情。”贾六定了定神,答道:“之前吏部来了几个官爷,将韩驿丞的文具公物都扣押收捡了,内院的一些东西也抄捡了。只是韩小姐屋子的东西没有动的。”这些刘府都已知道,也派了小厮事后去清点了些宝生的衣物用品回来。刘老太君疑心贾六是要唬人骗钱,于是沉下脸说:“不知还有什么事情,如果只是此事,那壮士可白跑一趟了。”
贾六倒不急,慢慢道,“新来上任的驿丞老爷又将物件整理了一番,觉着没用的命小人火烧了。我略识几个字,见得一些驿站来往车辆交通的旧台账,这些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平日我们识字不多,就是按时打钩画押,也做不得什么数,只是那天出事前,都打的是勾勾,也证明车辆马匹都是无恙的。我留了个心眼,将这本收了起来,想交给韩大人的家人,希望案子上对他有用。”
刘老太君和刘大人对望一眼,管家连忙接了那本粗纸线钉台账,捧给刘老太君和刘大人看。刘大人一看,封面写着“孟城驿站交通台账簿”,往里细看,都是红线表格,抬头一栏是日期,第二栏空着给人画押。刘大人心中一热,急急翻到二月二十这天,赫然打了黑叉,再往前翻动,皆是红勾,不由对母亲点点头,道:“母亲,这东西虽可做些证据,说明事出突然,但还是单薄了些,暂且留着吧。”刘老太君叹口气,道:“无论如何,都是多谢这位贾壮士的心意。”
贾六迟疑了一下,道:“谢是不必了,只因韩老爷有恩于我,小人家贫寒,只有我一人当差养家,总是会借些粮食过了冬天,去年年头,要不是韩老爷借了些银钱许我还清旧款,我家的旧屋就要抵押出去。但是小人还在驿站当值,如果这本东西排上用场,还请勿说出处。”刘老太君和刘大人点点头,郑重应诺。
贾六又道:“这次我还捡了些宝生小姐的物事,可能是府上漏下,新来的大人也带了家眷来,所以将些旧物事就扫了些出来,我怕糟了宝生小姐的东西,特地让煮饭的婆子洗了手捡好,都用干净布匹包在车上了。”
刘老太君听了更是感激,却听贾六道:“说道宝生小姐,那个,那个,小姐素来喜爱驿站那匹小马,那小犊子也和小姐亲近。这次母犊子病倒了,这小家伙脾气也渐渐坏得很,驿站又拨了新的马匹,这小犊子没人敢养,就要贱价卖了打发出去,我想着宝生小姐爱好,就偷偷托人买了,一并送给小姐吧,也算还了韩驿丞的情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