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说手比,满脸笑容,兰芽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大声呕吐起来。
“这个故事可好听么?我还没说完呢。后人怜悯这女子贞烈,给她起了个祠堂,塑了她的雕像,还塑了一只大大的蚊子,使长嘴在她脸上吸血。这便是露筋娘娘了!哈哈!因这祠堂,竟还引出个景致:露筋晓月——高邮八景中的一景。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兰芽胃里翻腾不已,心中更是惊惧,不知他究是何意。周察扶着她的胳膊道:“你呕什么?敢是也有喜了不成?这故事不好听么?我还没说完,还有诗呢:沙草凄迷烟树昏,荒祠寂寞……啊是了,荒祠寂寞托贞魂。灵旗高卷……那个秋风晚,这个这个,惟有清淮照墓门!好诗,是不是绝妙好辞?”
兰芽喘息道:“你讲这个故事,是何用意?”周察笑道:“是何用意,你说是何用意?贺姑娘冰雪聪明,不会猜不出来罢?你汉家女子,能节烈至此。不过我瞧,这位露筋娘娘也未必就是空前绝后,如今我眼前,不就站着一个比她还要节烈百倍的汉女么!”
兰芽愈听愈惊,手脚都在发抖。忽然有两个仆从后头上来,向周察行了礼,呈上一物。兰芽瞥了一眼,心中顿时冰凉——正是她严严实实藏在褥子内的红花花饼。
周察将花饼拈起,放在鼻端嗅了一嗅:“好香!贺姑娘天赋异禀,体有花香,我竟到今日才知。这是何物制成?我竟当真小瞧了你!”
兰芽脑中只八个字回旋来去——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她惨然一笑说道:“我凭你发落就是。”
周察喝彩道:“好!做得出,便当得起,真是女中豪杰!”他忽然弯腰低头,一把攥住了兰芽的肩头:
“你把我周察玩弄于股掌之上,心中必然得意得紧罢!我竟还信以为真,大费周折替你寻大夫!瞧你这小脸儿,又瘦又黄,我还真当是气血不足,昨日还特地托人弄了最好的当归来,想着今日送去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呼”地一声扔进了池塘。一群鲤鱼惊喜地聚拢来,却又失望地游开。
周察牙咬得紧紧的,面容几近狰狞:“好啊,你要三贞九烈,我成全你!听着,我不碰你,让你守身如玉!不过,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当真能节烈成神,是不是当真及得上露筋娘娘!来人!”
他一声怒喝,立刻有数人围了过来。他举手一指池塘边一颗大柳树:
“把这贱人给我绑到树上喂蚊子!还有那个小丫头在哪里,一起绑了!”
他挑起兰芽的下巴,摇着头柔声道:“我好奇得很,想知道蚊子能不能真咬出筋来!也想看看我这府里,能不能也出个‘露筋晓月’!算你走运,现下还只暮春,蚊子不多。哈,不过不要紧,我管水管饭,定然不叫你死在夏天之前!”
周察拂袖而去。
那几个仆从是有备而来,拿出绳索顷刻间便将兰芽和九歌背靠背绑在了大柳树的树干上。
兰芽茫茫然望着碧蓝的天空,梦呓一般小声说道:“九歌,今日教你万古流芳!死期到了!”
20第二十章 露筋晓月(下)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一阵“嗡嗡”的声音忽远忽近响了起来,九歌颤声道:“蚊子,蚊子!”
兰芽道:“是一只蜂子!”
那蜜蜂飞了两圈,忽然停在了兰芽的胸前。兰芽这才察觉胸口还别着那朵芍药花。她勉力低头,用牙齿咬住花瓣,丢在地上。蜜蜂紧跟了去又钻进花蕊中滚了几滚,这才飞走。
兰芽目送蜜蜂越墙远去,忽又听见几声粗嘎短促的鸟鸣,抬头一看,是七夫人那只黑色的猎鹰正急速飞升,向云端而去。
那鹰去势极快,且叫声中似乎含着惊恐之意。兰芽正觉诧异,忽然黑影飞堕,“啪嗒”一声,猎鹰软软落在脚边。
兰芽定睛看时,鹰颈上一支金光闪闪的羽箭对穿而过,鲜血顺着箭柄缓缓流出。猎鹰长长的双腿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了。
兰芽心想:七夫人已成了念慈的奴婢,却不知是谁射杀了她这只爱鹰,是周察么?
日影渐渐缩短,二人起初还觉捆绑处疼痛难忍,时辰长了,身体麻木,纵然手腕、脚腕等处已高高肿起,却早没了知觉。
九歌强充好汉,只咬牙忍着。但想到晚间蚊虫聚集,两人都是一阵阵心悸。
九歌忽道:“林姑娘定会为咱们求情!或许此刻已求下了,稍待便有人来!”
兰芽得她一言提醒,想到念慈身怀有孕,周察呵护备至,登时也是精神一震,自觉或许有救。
可是,晌午盼到傍晚,任她主仆二人望穿了双眼,也没能望来一个人影。
此时方是立夏,还不到“夏蚊成雷”的时节。整整一个白日,只有零星几个飞蚊嘤嗡来去,九歌腮上给叮了一下,但因无法抓挠,也就只留下一个红点。忍过片刻,便不再瘙痒。
然则晚霞一照,暮色方起,便如吹响了迎敌的号角,草间水边,不知不觉间蚊虫已聚集成阵——前赴后继、毫无章法,一群一群地乱扑乱撞,叮到二人头脸、脖颈、手背、小臂……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片刻之间万针齐刺,痛痒难当。
兰芽紧闭双眼,不敢看自己身上。不多时,眉心给狠狠刺了一针,她一个激灵,不由得便一睁眼,正好看见左手手背罩在一小团黑色的浓雾里,她轻轻呻吟一声,一动未动,晕迷了过去。
醒来时双眼眼皮已经高高肿起,再睁不开。鼻端却隐隐嗅到一股清新的香草气,似乎还和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她脑中混沌已极,半响才想起:这是艾草、香蒿的香气啊。又思忖良久,才恍然大悟:定是有人点燃了香草驱蚊!
想到此处,她多少振作了些,但随即又困惑起来:若是念慈已求了周察,那周察答允,便该叫人来释放自己跟九歌;周察不答允,定然不准念慈熏草驱蚊。如今不肯放人,却又大肆点火,这究是何意?
她迷迷糊糊想不明白,只觉身上凉意渐甚,一阵阵发寒。
恍恍惚惚间,似乎听见有人站在自己面前说话——是男子的声音,低沉温润,却又透着冷漠。她竭力想睁开眼睛,试了几试,又渐渐陷入昏迷。
再度醒来时,兰芽发觉自己躺在床上。眼睛仍肿着,但凉凉地,似乎敷了药。兰芽叫了一声:“九歌”!但觉喉咙肿痛,声音沙哑无比。
立刻有人答话:“姑娘,九歌姑娘还未醒来,姑娘要什么?”依稀是冬雪的声音。
兰芽问道:“是冬雪么?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冬雪柔声道:“姑娘,好了,大喜!过些日子养好了身子,就能出府回家了。”
兰芽一听这话,立刻便摸索着要从床上坐起,冬雪忙扶住了,取了两个软垫给她靠在身后。
兰芽忙问:“周察肯放我回家?是真的?”
冬雪替兰芽盖上薄被,说道:“不是的,周老爷……周察给关起来了。大都来了个燕王殿下——说起来,姑娘倒救了好些人呢。”
见兰芽疑惑,冬雪解释道:
“燕王奉他们皇帝的命令巡抚江南,昨日到了咱们襄阳。他原本还夸赞周察,说他将襄阳治理得不错。但晚间燕王在府里散步,给熏香的味道引到了后花园,见到了姑娘跟九歌。便问周察是怎么一回事。”
“周察先还支吾,后来到底遮掩不住,说了实情。燕王立刻大怒,当场便将他打了三十鞭子。又叫将府里凡抢来的新娘,即刻送还回家。姑娘与九歌受了折磨,燕王教好生医治。还说姑娘的行径令人生敬,叫人送来了好些银子和药剂,我都替姑娘收好了——对了,燕王还射下了七夫人的那只鹰呢。”
兰芽听得又惊又喜:当初周察说及有人在皇帝面前告他,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人来!
天可怜见,自己在这府中苦苦挣扎数月,竟当真有清清白白出府的一日。
她欢喜片刻,便问九歌怎样。冬雪道:“九姑娘还昏迷未醒,但姑娘既已醒来,想来也快了的。”
兰芽又问:“昨夜是何人点燃艾草?是林姑娘么?”冬雪道:“正是。”顿一顿,又道:“与姑娘一同在这院中住过的两位丘姑娘过两日就要跟了燕王去了,说是要去大都琢玉。”
兰芽奇道:“琢玉?”
冬雪说到此处,有些兴致勃勃:“那许多新娘子都是燕王一个个瞧过的,瞧到她两个时,因是孪生姐妹,燕王便多瞧了一眼。谁知便瞧见两人所戴玉镯……”
玉镯是兰芽见过的,她不由便问:“玉镯怎样?”
冬雪道:“见了玉镯,燕王便问可否借他一瞧。结果瞧完了,燕王张口问道:‘两位姑娘与长春真人怎样称呼?’”
长春真人丘处机?兰芽愈听愈奇。
冬雪续道:“两位姑娘听了也是一愣,答说长春真人是她们的叔祖。燕王听了,很是欢喜。说长春真人是全真教掌教,又与他们蒙古的成吉思汗大有渊源。且这人除是一位得道高人之外,又是琢玉这一行的祖师爷。”
长春真人是玉器行始祖,兰芽是听说过的。但她却不明白,为何燕王看了一眼镯子,便敢断言与长春真人有关。
冬雪道:“那一对镯子上分别刻有灵虚、梨花两个名字。长春真人当年写过一首什么词,名字就叫‘灵虚宫梨花词’;镯子的雕法又是旁人做不来的‘透雕’手法,因此燕王才猜她两人是邱家的后人。”
兰芽慢慢点头,心中对这位燕王极是好奇。心想一位鞑子王爷,居然如此熟识中土诗文典故。
冬雪继续说道:“后来邱姑娘说了名字由来,果然便是长春真人所取。那时她们的父亲路过这位真人修道的道观,上山去看望叔父。真人得知他新得了两位千金,便从新作的一首词中取了两个名字。”
“燕王得知两位姑娘也从父亲处学到了琢玉的手艺,便请她们同去大都。说他们的皇帝正四处征集良工巧匠,说要雕刻一只像房子那么大的大酒杯呢。他许下的条件十分优厚,两位姑娘自然便同意了。”
兰芽问道:“她们已出府了么?”冬雪道:“除了姑娘,都已走了。出府之前,她们结伴来瞧过姑娘了。”
兰芽听见“除了姑娘,都已走了”,不由想起念慈。忙问:“林姑娘呢?她去了哪里?”
冬雪愣了一愣,低声说道:“林姑娘命苦,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偏就没能逃过去——我料她少时必来看望姑娘的。”
兰芽默然:念慈已怀了周察的孩子,如今情势,真也走不是,留不是,尴尬已极。正替她心痛难过,忽听门口有人低声唤:“妹妹!”
正是念慈。
兰芽用了一夜药,双眼已能略略睁开。只见念慈一身素衣,立在风口处,身子单薄得似乎风也吹得动。她心上一恸,轻声道:“姐姐!”
念慈走进来坐在床边,冬雪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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