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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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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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做法分明已属作弊,但他求吉心切,顾不得许多。

    孰知翻开来扫了一眼,眼前登时黑将下来:只觉寒风侵体,浑身透骨冰凉——

    那竟是一首挽词!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

    李后主降宋之前,一身才调,风流满纸,留下的尽是艳词绮句,其中哀伤低沉之作,不过病中感怀之类寥寥数首,而眼前这一篇,正是其中之一,是伤感爱子、娇妻先后离世的悼亡之作!

    真金如遭蛇啮,远远将书扔了出去。贾夫人吓了一跳,才要询问,真金已热泪盈眶,两手抱头蹲下了身子。

    李煜的大周后正是因爱子仲宣夭亡,伤痛难当而至香消玉殒。占书占到了这样一首挽词,如何令真金不惊不惧?想到兰芽和那还未及见到天日的孩子,他胸中有如万把钢刀乱攒——喉中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贾夫人惊叫:“王爷!”

    便在此时,明间大门洞开,一个丫头匆匆奔了出来:“夫人醒了,老爷请王爷进去!”

    真金扶着贾夫人的手,摇摇晃晃立了起来。口角鲜血滴滴答答止不住地往下淌,眼中却倏地放出光来,接过贾夫人递来的手绢,摆手止住了她的惊呼:“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不要紧的。”说着话,胡乱揩了揩血迹,人已抢到了书房门口。

    “师傅?”真金进了门,见兰芽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急着询问窦默。

    窦默低声道:“夫人心里明白,只是还不能讲话。”他伸手一指,真金这才看见兰芽左眼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珠,正极缓极缓地流向枕上。

    这颗小小的泪珠于真金而言当真是万万金不换,便是东海的夜明珠也要相形见绌。他轻轻握住兰芽的手,弯下腰一字字说道:“芽芽,你别怕,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你听见了么?”

    他询问地看了窦默一眼,见窦默轻轻点头,这才颤声又往下说:“那药不是毒药,吃了只会假死,于性命无碍,你在临安,已吃过一回了。那不是砒霜,是我令特以鲁悄悄换了……”

    特以鲁从床头站起,轻轻退出了书房。

    “窦大人是我师傅,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我……父汗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你在这里——我在西山时,还派人寻到了你的兄长,等你好了,写一封信捎给他,他就能来看你了……”

    兰芽忽然极轻地攥了一下真金的手,额上渐渐渗出了密密的汗珠。窦默心细如发,不待真金开口便道:

    “贺夫人,你此时腹中疼痛,那是解毒应有之象,为的是叫你快些醒转。不必担忧。”他说完,看了真金一眼。

    兰芽这月月事迟迟未至,自己早在怀疑。适才将将醒来便觉腹痛如绞,且身下淋淋漓漓,似有鲜血涌出——此时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心中已是雪亮:知道自己孕育了一个孩儿,可又在转眼间将他失去!

    父精母血、日浸月盛,未及成胎,又归于鲜血。

    兰芽命在顷刻,分不出气力悲痛,神智清明了半刻,又慢慢陷入混沌——爹娘、兄长、九歌、真金、季瑛等人的脸依次在眼前闪过,最后却是忽必烈骇人的怒容,跟他冰冷的言语:看在燕王份上,就赏她一个全尸罢……

    兰芽双眸紧闭,翕动着嘴唇无声呼唤:“王爷!”

    王爷,你别难过……

    她脸色渐渐由白变青。窦默霍地立起,右手按住她下颌轻轻一掰,向口腔内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眉紧紧皱起。

    真金与贾夫人见他神情不好,同声问道:“怎样?”

    窦默下意识地念了几句医书:“面青母伤;舌青子伤;面舌俱赤,子母无恙;唇舌俱青,子母难保!”

    听到最后一句,真金怔了片刻,随即发狂地吼道:“保不住也得保!我不要孩子,你给我保住大人!”

    窦默摇了摇头:“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没有多少医治的余地了。最后一法——用‘回生丹’试一试罢!”

    回生丹是成药,方中有桂枝、茯苓、丹皮、赤芍、桃仁等。窦府所藏回生丹自然是最好的,里头的茯苓是产自云南的“云苓”,其大如斗,其坚如石,是上百年的松根所生,比市上动辄老芋头冒充的茯苓自不可同日而语。

    贾夫人亲自开药箱,将回生丹取出——真金怔怔瞧着,见是芡实大的蜜丸。

    窦默吩咐道:“三丸同服,取淡醋汤来!再喂一碗参汤!”

    参汤已服了三次,但这一次兰芽牙关紧闭,贾夫人费了好大的劲,灌了三汤匙,但眼瞧着一匙一匙都从嘴角流了下来。

    众人束手无策之时,窦默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支笛子,厉声命贾夫人道:“把嘴掰开!”

    贾夫人急忙掰开兰芽的嘴,窦默更不犹豫,笛孔向上,将那长长的笛子直直戳进兰芽喉咙处,把三丸回生丹从最下头的笛孔塞入,跟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上头灌进了半碗淡醋汤!

    室内连一声呼吸都不闻,众人无不瞧得瞠目结舌,几个丫头已不自觉地伸手去摸自家的喉咙。

    只听“啯”地一声——三丸回生丹竟就在这样古怪的法子之下送入了兰芽腹中。

    窦默面色沉重,回身坐在了椅上,抹了抹头上的汗珠,疲惫地向真金道:

    “王爷,人事已尽……”

    真金接过窦默手中长笛,慢慢举到唇边,轻轻吹奏了一曲“摸鱼儿”: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中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75第七十五章
    兰芽没有死。

    一碗“独参汤”,一剂“回生丹”;竟奇迹一般将她剩下的半条命从阎罗殿生生拉了回来。

    胎儿打下;大人昏迷了整整一天。这场生死交锋惊心动魄;到次日兰芽终于清醒过来;在场的丫头仆妇无一不抚胸念佛,由衷地替她欢喜庆幸。

    真金守了兰芽三日,见她一日好似一日,略感宽心,唯恐逗留太久;引起父亲猜疑;落得个乐极生悲,无奈只得忍痛离开;回转西山办差。临行前屏退众人,守着兰芽细细抚慰嘱咐了好些话,自不必说。

    真金去后,贾夫人每日坐在床头陪着兰芽,搜肠刮肚地安慰劝解,什么哪个大人府上的哪位夫人,头胎流产,后来却又生了双胞胎,现下子孙满堂,云云。但暗地里只是止不住叹气——窦默已说得明白:看病人的情形,命虽保住了,但经此一番劫难,元气大伤,即便慢慢将养,能渐渐恢复健康,但再想孕育孩儿,实属渺茫!

    兰芽在窦府住了半个多月,腊月二十七生辰那日,给窦默、贾夫人磕了三个头,含泪作别,带着九歌、冬雪,秘密搬到了当朝丞相安童的丞相府。

    这是真金与窦默早早商议好的。

    兰芽当日一进窦府,窦默便安排发丧,大张旗鼓地葬了一具空棺。兰芽养病时,虽百计遮掩,但府中上上下下数百人,时日再长,难免要走漏风声。因此真金将大都城从南到北想了一遍,想到了安童的右丞相府。

    安童是蒙元元勋之后,乃成吉思汗身边“四杰”之一——木华黎的四世孙。论亲戚又是真金的表弟——母亲弘吉剌氏是察必皇后的亲姐姐。

    安童比真金还小三岁,今年刚满二十,却已做了两年丞相。他自幼便有神童之称,少年老成,聪颖练达,中统初年,年仅十三岁时就担任了第三“怯薛长”,为忽必烈管理禁军。蒙古人没有避嫌拘见,弘吉剌氏入宫见皇后时,曾几次在妹夫面前提及儿子,说他有辅国之才。

    中统四年,忽必烈跟哥哥阿里不哥争位获胜,获其党属千余人。忽必烈想将这些人一斩了之,但安童进谏说:“陛下与阿里不哥都是睿宗嫡子、宪宗亲弟,本无所谓正统、叛逆之分,因此彼者并无罪过。而且阿里不哥尚未归降,正该施以怀柔招抚之策,不该贸然将这些人杀却。”

    忽必烈深思之下,听从了安童的劝说。经此一事,他对安童更加赞赏看重,终于在至元二年任安童为中书右丞相。安童时年十八。

    当时朝中五相:安童、史天泽、忽都察儿、耶律铸、伯颜,而以安童为首。年纪轻轻而居此高位,朝中蒙汉文武官员却无人不服,由此可见安童的威望。

    安童与真金自幼交好,成年后政见相同,都力主推行汉法,重视儒术。忽必烈有十一个儿子,除早逝的嫡长子朵儿只外,真金共有九个兄弟——忙哥剌、那木罕、忽哥赤、爱牙赤、奥鲁赤、阔阔出、脱欢、忽都鲁帖木儿和铁蔑赤。但这十位亲王中,只有真金一人,取汉名,习儒教,长成了一个好贤礼士、雅歌投壶的循循儒生。其余兄弟,皆是自幼便横刀立马、冲锋陷阵、视人命如草芥的蒙古豪士,因此真金与兄弟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并不十分亲密,反倒与表弟安童形影不离,甚至比同为嫡出的忙哥剌和那木罕两个哥哥还要亲上几分。

    因为有这样一段渊源在,真金愈觉将兰芽藏在侯门似海、权势逼人的丞相府内,乃是万无一失。安童有位汉人夫人名叫钟樱,这日正是她亲到窦府迎接兰芽,对家里上上下下则宣称是接来了娘家的侄女儿。

    贺兰芽已为薛禅汗赐死,如今丞相府钟夫人这位侄女儿,名唤钟青。

    兰芽在钟夫人的安排之下住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这小院外头平常,里头却奢华舒适,隔窗就是花园,古木参天,藤萝苍翠,正适合养病。

    晚间一切安顿好,用饭时钟夫人遣人送来了一碗“豆腐脑儿”——兰芽一看,正是当日九歌对真金说的“每年生辰我们家夫人都要亲手给姑娘蒸的、鲫鱼脑子做的豆腐脑儿”!

    这句话说完到今日,不知经了多少事,历了多少磨难,此时三人看着那一碗嫩滑滑、白生生让人眼馋的豆腐脑,都是百感交集。

    良久,冬雪勉强笑道:“王爷有心,这天寒地冻的,能弄来这许多鲫鱼,着实不容易。姑娘尝一口罢。”说完见兰芽不动,也便默然。

    兰芽此时正自悲凉,自那日脱险在窦府醒转,她心中便时时在想:

    我与他,究竟是有缘,还是没缘呢?

    若说无缘,茫茫人海,蒙汉相隔,为何偏偏相遇?

    当初若不是郑老夫人破家为国,自己不会孤身进了周察的路衙;若在路衙中稍有差错,也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无论如何等不到他现身相救……

    襄阳路衙花园之中萍水相逢,此后便纠纠缠缠:两番生死,三千里路,由仇视而相爱,从襄阳到大都——到如今难拆难解,难去难留……

    这若不是缘分,还能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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