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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在夜晚宿营时凑到一起,用最小的声音商量如何瞒过他们的父母,假装睡着的拜厄在埃德建议拿石头用力砸他的头让他失去记忆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想那不是什么好主意。”埃德立刻说,就像那根本不是他的主意。
“我有比向你们的父母告状要重要得多的事,所以,如果你们现在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睡觉,我也许真的会忘记点什么。”拜厄说,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短暂的安静,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根冰凉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戳了戳他裸露在外的手。
“我可以守夜。”伊斯轻声说:“我一点儿也不困。”
他知道他对拜厄油然而生的好感从何而来——他认识斯科特,他们都是水神的骑士。单是这个已经足以让他相信和喜欢拜厄。
拜厄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听说过那个故事——关于冒险者们在回家的途中捡到的小男孩。他也听说过那个“斯科特和他的私生子”的版本。从他对斯科特的了解来说,他相信前者才是真实的,但看着少年跟斯科特几乎一模一样的,天真无畏的蓝眼睛,却很难相信他们其实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很轻松地治好了伊斯身上的伤口,那些基本都只是擦伤。以他所见到的伊斯那种狂战士般的战斗方式而言,这简直是个奇迹。斯科特绝对不会这样教自己的弟弟,艾伦的战斗也显然更有技巧,伊斯的表现更像是纯粹的本能,但那却与他平时安静乖巧的样子截然相反。
奇怪的孩子。
拜厄思索着,想起在黑暗地底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夜视者才有的红光。他的确有一点好奇,但那目前并不重要。
“你可以守上半夜。”他同意了。在少年露出笑容时感觉到心底突如其来的愧疚。
他不敢告诉他,圣骑士们已经在国王和神殿的命令下放弃了寻找他的哥哥,尽管他认为这命令并无不妥之处——斯科特显然已经死了。他的朋友们依然还在努力,但谁都知道那希望有多么渺茫。
。
艾伦·卡沃在很早之前就用光了他所有的好运气,这一点他心知肚明。而德利安这个姓氏带来的意味比“坏运气”更糟——那是纯粹的悲剧。
他真不该改姓的。
当他背负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回到卡尔纳克村那暂时被称为“家”的地方时,迎接他的只有空空荡荡的房间,孩子们显然已经有好几天都不在家里,否则娜里亚绝对不会允许桌子上有一点点灰尘。
他起初以为孩子们去了克利瑟斯城堡,和他们的朋友埃德在一起,但很快得到消息,克利瑟斯堡的小主人正“在水神的神殿里学习如何成为圣骑士”。有人看见伊斯和娜里亚骑着马离开了村庄,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而无论“伊斯跟埃德一起去了神殿”还是“伊斯和娜里亚失踪了”都是绝对的坏消息。
他简直不知道哪一个更坏一点。
朱尔斯也刚刚回到村子。他告诉艾伦他让拜厄替他照顾孩子们——如果发生了什么,拜厄的确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但如果有什么事发生在伊斯身上……他不确定拜厄是否能够保守秘密。
他在无人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头痛得比那条断掉的腿还要厉害,满脑子翻腾着一个比一个更糟的景象,焦躁又无力。黑夜降临时他在每一个房间里都点上蜡烛,整夜不熄,并且决定明天一早就去神殿。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用一整晚想出各种计划。所以,当他在清晨听见门响,带着满眼的血丝看见孩子们完好无缺地站在门前时,真的不知道内心的那股按捺不住的冲动,到底是想扑上去拥抱他们还是暴打他们一顿。
他脸上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因为就连拜厄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提前回来了,这真……不错,”他说:“我们尽快赶回来了,至少大家都没事。”他看起来似乎很想立刻离开。
“冷死了。”娜里亚说,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试图从艾伦的身边挤进门。这种勇敢的尝试让埃德心生敬意,他缩在最后都能感觉到艾伦的怒气,简直就像是有无数支箭唰唰地插在他身上。
艾伦一言不发地用拐杖挡住门。娜里亚咬住嘴唇,回头给了伊斯一个求助的眼神。伊斯迟疑地向前一步,又回头看了拜厄一眼。
圣骑士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着,艾伦。孩子们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我有更重要的事得跟你商量,我们能进去再说吗?”
艾伦阴着脸让开了。他依然没有确定到底是要先拥抱后暴打还是先暴打后拥抱,也许过会再决定是个好主意。
“都回自己的房间待着。”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凶狠一些。但当他放松下来,如释重负地靠在门边,他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战里死里逃生。
“来吧。”拜厄拍拍他的肩膀:“你不会喜欢我带来的消息的。还有,”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我得说,真庆幸我没有孩子。”
艾伦用最最阴沉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第十三章 乱云
伊斯独自行走在艾斯特洛黑暗的地底。
暗河的通道比他记忆中更为狭窄和曲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又或者记忆欺骗了他,他们从未获救,至今仍徘徊在地底。
但娜里亚并不在他身后。
他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梦。他很少会做梦,而那寥寥可数的梦境都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他试图醒来,大概成功地睁开了几次眼睛,但尚未清醒便再次被拖回同样的梦里,反反复复,令人焦躁而又无可奈何。
他不再挣扎。他看不透梦里的黑暗,那多少让他有些不安。他能感觉到周围有越来越多的影子,影影绰绰,像他一样茫无目的,走走停停,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伸出手挥舞着,眼前模糊的黑影消散又聚拢,带着无尽的悲哀与绝望,发出悠长的叹息,让伊斯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到最后,他跌跌撞撞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里不停地奔跑着,被不知名的恐惧所追逐,仿佛永远也没有办法停下脚步。
然后他撞到了某个人。
他感觉到金属盔甲冰冷光滑的表面。他的头只到对方的腰间,但并不是因为那人分外高大,而是他不知为何缩回了十岁大小。
眼角晃过一点剑刃上的寒光时,他意识到对方腰腹间的线条他异常熟悉。
他抬起头,在完全的黑暗里看见斯科特·克利瑟斯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双眼里旋转着黑色的漩涡。
。
伊斯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心脏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他像婴儿一样把自己蜷起来,不停地发抖,直到那一阵恐慌在透窗而过的阳光的抚慰下渐渐消散。
他并不是从未怀疑过斯科特是否还活着,他只是固执地拒绝相信。
半阖的门被推开,埃德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嘴里还塞着半个白煮蛋。
“你醒了!”他含含糊糊地说,注意到朋友的脸色并不太好。
“你还好嘛?”他担忧地问。伊斯几乎是一回到房间就瘫到床上昏睡过去,连毯子都是埃德给他盖上的。
“只是有点累。”伊斯轻描淡写地说,用手指理过凌乱的金发。他的头发已经披到肩头,有点过长了。如果斯科特回来,不知道是否还认得出他。
埃德轻车熟路地跳上他床边的椅子蹲下,递给他一个盘子,里面装着水果、鸡蛋和几片冷面包:“饿吗?娜里亚说她心情很糟不想做饭,我们随便吃点好了。”
伊斯摇了摇头,他没什么胃口:“艾伦在哪儿?”
“还在他的房间里,跟那个鬼鬼祟祟的猎人在一起。”埃德翻着白眼把面包咽下去,他忘记拿水了,“你说他会告诉艾伦嘛?”
“他应该只是要跟艾伦商量那个骷髅骑士的事。”
“没错,这样他就得告诉艾伦为什么你们会跑到地底,还差点死掉,艾伦会知道那都是我的错。”埃德把盘子扔到一边,皱着脸捧着肚子,他开始觉得胃痛。有些事情真的还是不要去想比较好。
“那不是你的错。”伊斯试图安慰他,“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去的。”
“我跟你打赌,艾伦才不会那么想。”埃德满脸愁容地说。
而他一点也没错。
接近正午时拜厄才从艾伦的房间里出来,看起来忧心忡忡。他没跟孩子们打招呼就径直离开,埃德都没来得及去打探点消息。过了一会艾伦才出现,他的脸色直接让埃德重新缩回了伊斯的房间。
“他会杀了我的!他已经把这主意写在脸上了!”他悲惨地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哀号。
伊斯差点就忍不住脸上的笑容。他扯下椅背上的斗篷罩到了埃德身上:“别担心,现在他看不见你啦。”
斗篷底下安静了一会,然后传出埃德闷闷的声音:“多谢了,真的,我觉得我安全了。嘿,你能出去告诉艾伦我已经回家了吗?反正他肯定也看不见我的马和行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给他们都施了隐形的法术?”
“下次最好记得给你的马施个沉默术。”艾伦在门口冷冷地说。埃德的马正在院子里嘶嘶地叫着。
埃德在僵在斗篷底下。然后他猛地拽下斗篷,顶着乱七八糟的黑发,一脸视死如归:“都是我的错!艾伦·德利安,我不该拉着娜里亚和伊斯去找什么冰龙,还害他们掉进水里,碰上骷髅骑士……”
“去找什么?”艾伦的声音异常地尖锐。
埃德意识到他刚刚为他的尸体挖了个更深的坑。
“龙……”他绝望地说,已经完全听天由命:“你知道啦,就是那种又大又邪恶的,会飞又会喷火的怪物……”
“你们怎么知道那里有条龙。”艾伦厉声问道。
“我在城堡里找到一张地图。”埃德愣愣地回答,“你也知道那里有条龙吗?”
“根本没有龙这种生物,老早之前就没有了。”艾伦断然否认。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想你是对的。”埃德真心诚意地说,他的冒险热情遭到了近乎灭顶的打击,他现在对任何宝藏和怪物都提不起一点兴趣了。
“我是个傻瓜,我再也不会拖着自己的朋友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举起双手,严肃地发誓:“否则我就会变成不死的怪物,永远在黑暗里徘徊!”
伊斯打了个哆嗦。艾伦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你该回城堡了,辛格尔少爷,现在出发的话,天黑之前你就能到家。”艾伦的声音又冷又硬,如果不是考虑到埃德多少也算是斯科特的侄子,他大概真